作者:今日問道
神像前,一個老者正盤膝坐在一隻蒲團上。
他一襲黑白相間的道袍,黑爲底,白爲紋,白髮如銀,以一根烏木簪束着,幾縷銀絲從鬢角垂落,隨着他誦經的節奏微微晃動。
他的面容慈和,皮膚雖已生了皺紋,卻依舊透着一種溫潤的光澤,彷彿常年被香火與日光照拂,連肌膚都染上了一層說不清的柔和。
老者雙目微闔,嘴脣翕動,誦經聲低沉而綿長,在空曠的大殿中如同古鐘的餘韻,不疾不徐。
此人正是神殿天、地、人三門中的天門大神官——衛奇。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快,一個身着黑色道袍的中年人出現,那人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身形清瘦,此人乃是天門大司座熊寅。
他垂手立在門口,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等着。
直到衛奇誦完最後一段經文,緩緩叩首,直起身來時,他往前邁了半步,雙手交疊於身前,微微躬身,道:“大神官,司徒幫主方纔派人來報了個事情。”
衛奇緩緩站起身來,他先是整了整道袍的衣襬,又轉向那尊光明太陽神像,深深一躬,那動作非常的鄭重。
然後他才轉過身來。
日光從高窗間斜斜落在他臉上,將他那雙眼睛映得格外清亮。明明已是年過七旬的人,那雙眼睛裏卻不見半分渾濁,反而帶着一種沉靜而通透的光澤,彷彿能看透人心。
“何事?”衛奇的聲音不高,語氣溫和。
熊寅連忙說道:“青、雲、洪三州武林盟主顧觀棋,與齊州武林盟長老白絮一同往清河城來了。司徒幫主懷疑,顧觀棋可能會介入龍王祭一事。”
衛奇聽了,面上沒什麼變化。
他負着手,緩步走到殿門處,日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將那身黑白道袍映得一半明亮一半沉暗。
他望着院中那幾株老松,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顧觀棋……他前些時日在京城鬧出的動靜可不小。左相張介溪、大將軍燕崑崙,皆死於他手。還是在萬軍之中一人一劍殺的這二人,這一份修爲,我們神殿之中,除了掌教,怕是無人能及。”
熊寅聞言,眉頭微微皺起,猶豫了一下,問道:“大神官,司徒幫主說,若顧觀棋當真要管龍王祭之事,他處理不了,詢問我們該如何應對?”
衛奇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遠處天際那一線淡淡的白光上,彷彿在思量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道:“武林盟那邊如今到何處了?”
熊寅說道:“陳山河帶領着他的心腹傾巢而出,最多兩日,便可抵達清河城。而白絮與顧觀棋一行人,也應該是差不多時間到達。”
天河幫那邊也出了岔子,堂主陳國忠也被白絮抓了,如今,他們來清河城,有合理理由調查龍王祭之事。若是任由他們調查,咱們在背後斂財的事情怕是瞞不住。”
衛奇沉吟了一會兒,道:“陳山河這是不服我把他趕出神殿,如今想要借題發揮。不過,他倒是不足爲慮,他根本不清楚他自己如今的處境,武林盟是個很危險的位置,他動作越大,越會被神殿打壓。到時候,都不用我出手,他就沒了後路。
現在主要麻煩的是顧觀棋,此人修爲太高,背景又深,稍不注意就會引起武林動盪,而且,此人行事毫無顧慮,便是神殿,也不願意招惹他。”
熊寅問道:“那我們要不要找他談談?按照司徒幫主那邊所說,此人很有可能不是爲龍王祭而來,只是爲雲州機關門四少爺唐霸天出頭。”
衛奇疑惑道:“機關門唐霸天?與他有什麼關係?”
熊寅說道:“之前,搶走了龍母的那個僮樱褪菣C關門唐霸天。”
“原來是這樣啊,”衛奇點了點頭,道:“我就說顧觀棋怎麼會莫名其妙的介入我齊州的事情,看來只是碰巧。”
熊寅連忙道:“那我們去找他談談?只要顧觀棋不插手,單單只是陳山河,那就很好對付了,我們只需要稍加引導,就可以說是武林盟意圖一統江湖,到時候便可直接強行鎮壓。”
衛奇點了點頭,道:“可以,你馬上派人給司徒劍回信,讓他去找顧觀棋談談,瞭解清楚顧觀棋的真實目的,我們也好做出相應準備。”
“好,”熊寅說道:“我現在就去。”
衛奇撇了撇嘴,道:“你親自去做什麼?派個人去就行了,然後,你馬上收拾一下東西,我們立馬出城,返回神殿,就我們二人。”
“啊?”熊寅疑惑道:“大神官,這……這是爲何?”
衛奇說道:“那顧觀棋是什麼人?張介溪、燕崑崙都敢殺,撼嶽門都被滅了。尤其是,他修煉的是多情道,如今又與白絮走在一起,兩人之間肯定有貓膩。
這件事情,他十有八九會介入,就算他自己沒興趣介入,若白絮插手並引發衝突,他會坐視不管嗎?到時候也很有可能起衝突。
另外,咱們龍王祭之事,有多傷天害理,我們自己不清楚嗎?顧觀棋此人很有俠名,出了名的喜歡多管閒事。你我二人能是顧觀棋的對手嗎?
所以,我們先走,如果司徒劍能夠處理得了,顧觀棋真就只是來過問一下唐霸天的事情,那我們到時候再回來就是,又沒什麼損失,留在這裏的風險太大了。”
熊寅愣了一下,說道:“可是,我們就這樣一走了之,龍王祭纔剛開始,這一次要上供的處子還沒籌備齊全,龍王發怒了怎麼辦?”
衛奇說道:“關我屁事,我支持龍王祭,只是爲了掙錢,又不是真爲了幫那個狗屁龍王,不合作了就是。
無非就是掙不了這筆錢,總不至於命都保不住,我回了神殿,依舊是大神官,你依舊是大司座,那龍王就繼續當他的妖唄,鬧大了自有天收!”
熊寅說道:“大神官,我們這一走,往後再想繼續龍王祭可就很難了……”
“你要是捨不得,你就繼續留在這兒,”衛奇說道:“畢竟,也很有可能顧觀棋不會插手這件事情。到時候,龍王祭的收入,你佔大頭,我只要小頭,怎麼樣?”
熊寅緩緩道:“那我還是跟你一起走吧!”說罷,熊寅又問道:“只是,大神官,我們就這麼一走了之了,會不會得罪龍王啊!”
衛奇擺擺手,道:“我們與他本就是各取所需,嚴格算起來,是他佔我們便宜,他就配合露個面,我們每年就爲他上供大幾百的處子。
你看,現在出了問題,擔風險的卻是我們,而我們連他到底是誰,到底是人是妖都還不知道。”
熊寅微微皺了皺眉。
衛奇又繼續說道:“而且,得罪了就得罪了,除非他有那個本事追到神殿找我們麻煩,有能力鬥得過掌教,鬥得過偉大的光明神!”
熊寅沉吟了一會兒,道:“我明白了,我現在就去收拾東西。”
說完,
熊寅向着衛奇行禮,然後轉身離開。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黑色的道袍在日光下拖出一道修長的影子。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香爐中那縷青煙依舊嫋嫋升騰,在日光中緩緩散開。衛奇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尊光明太陽神低垂的眼瞼上。
隨後,他雙手交疊於身前,躬身道:“太陽神在上,請爲人間降下光明,驅散黑暗!”
……
這一日傍晚,大雨將至。
天色昏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從清河城方向漫過來,壓得很低,水氣朦朧,幾乎要貼着官道兩側的樹梢。
顧觀棋一行人馬趕至清河城外二十里處的一座集鎮中,在鎮口尋了一家客棧。
白絮翻身下馬,先行進入客棧,與掌櫃的談好包下整個客棧。
不一會兒,
掌櫃的就拿出一個暫停營業的木牌掛在了門口。
白絮則出來,招呼着武林盟那些人押送天河幫那些人進入客棧後院。
而顧觀棋與潘林等人則是進入客棧大廳。
唐霸天則是攙扶着徐蓉蓉上樓。
這幾日來,徐蓉蓉的風寒雖然好了,但是依舊還很虛弱,除了喫飯,極少露面,趕路的時候都是在馬車裏,到了客棧時,也都是第一時間進入房裏休息。
唐霸天對徐蓉蓉非常細心,兩人十分的親密,總是你儂我儂的。
看着唐霸天和徐蓉蓉上了樓,顧觀棋倒了兩杯茶,推了一杯到潘林面前,輕笑道:“四少看起來是真的動情了,竟然也會如此貼心的照顧人了。”
潘林端起茶杯,嘆了口氣道:“也不知道門主會不會同意,他這幾年爲四少的婚事操了不少心,爲四少找了好多大戶人家的小姐或是名門正派的弟子,可四少是一個都看不上。
門主氣得發了好幾回脾氣,但奈何四少就是油鹽不進。結果,這次出來一趟,反倒喜歡上了一個農家女。”
顧觀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輕笑道:“我倒覺得,這也沒什麼不好。緣分這種事情,哪裏是門第能定得了的。不過,四少倒是跟唐門主完全不一樣啊,唐門主年輕時可是處處留情。”
潘林笑道:“說來也怪了,門主四個兒子,全都沒學門主的作風。”
顧觀棋說道:“唐門主應該不會阻攔的,他爲了愛情可沒少做出格的事情,四少如今這都不算出格。”
潘林搖了搖頭,臉上帶着幾分無奈:“話是這麼說。可門主對四少是寄予厚望的。四少雖然平日裏行事張揚了些,可天賦的確是四個兄弟裏最高的。”
門主一直想給他找一個門當戶對的賢內助,往後也好替他分擔幫務。這位徐姑娘……”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模樣周正,性子也溫柔,可畢竟太普通了,往後怕是幫不上什麼忙。”
顧觀棋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地看了潘林一眼:“倒也不普通,普通女子可做不到在湍急的大河裏自救,還遊十幾裏逃命。”
潘林微微一怔:“顧盟主的意思是?”
顧觀棋笑道:“我可什麼都沒說。”
他的確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之前爲徐蓉蓉把過脈,倒是沒發現徐蓉蓉體內有真氣的痕跡。但是,按照唐霸天所說兩人相遇的情況來看,就顯得很奇怪。
別說一個普通的農家女子,就算一般武道高手,都很難在五花大綁的情況下被丟進湍急的河裏還能自救,更別說在被追殺的前提下游出十幾裏。
只是,
這幾日來,他也有注意觀察徐蓉蓉,沒發現她有什麼異常之處。
潘林的目光微微一凝,眉頭皺了起來,正準備說話。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唐霸天大步走了下來。
潘林看到唐霸天,連忙招了招手。
唐霸天走過來,問道:“林伯,怎麼了?”
潘林猶豫了一下,問道:“你想好了?真打算帶徐姑娘回雲州?”
唐霸天點了點頭,很是認真道:“當然想好了,等回了雲州我就和她成親。”
潘林說道:“我覺得你應該先跟她父母說一下,你也說了,她之前不是被父母放棄,而是被天河幫強行綁走,這會兒,她父母肯定傷心着,你要娶她,也得讓人家父母知道,是不是?”
唐霸天連忙道:“林伯想得周到,等去了清河城,與天河幫談妥了,我就去她家提親。”
潘林說道:“這樣吧,你把那位徐姑娘的家庭住址告訴我,我先派人去溝通溝通了,你再去登門,如何?”
“好,”唐霸天說道:“蓉蓉跟我說過,她家在清河城白燈巷。”
顧觀棋坐在一旁,倒是沒說話。
他也只是覺得那位徐蓉蓉可能有點什麼,但也沒真的發現什麼問題。另外就是,這種事情,事關唐霸天的終身大事,雖然兩人是朋友,但也不便管太多。
他給潘林提醒一句,已經夠了。
就在這時,
客棧外忽然傳來一陣駁雜的馬蹄聲,快速靠近。
大堂裏的腥藥缀跬瑫r抬頭,望向門口。
不一會兒,
門外就出現了一隊人馬,隨即齊齊停下。
領頭的是一箇中年男人,約莫五十出頭的年紀,身量魁梧,穿着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掛着一對烏沉沉的鐵拳套。
這時,客棧裏齊州武林盟分舵的那些人,全都起身,走到門口,紛紛抱拳躬身,齊聲道:“見過盟主!”
聽到這個稱呼,
顧觀棋、唐霸天等人立馬就明白,這是齊州武林盟盟主陳山河到了。
果不其然,
就在下一刻,
白絮就從後院跑了出來,驚喜道:“師父,你來了!”
陳山河走進客棧,說道:“我收到你的來信,絲毫不敢再耽擱,加快了速度趕來。”
說着,陳山河便將目光落到了顧觀棋身上,連忙走過來,拱手道:“這位便是顧盟主吧!”
顧觀棋拱手回禮道:“正是在下,陳盟主,久仰了!”
陳山河連忙道:“顧盟主果然如同傳聞中一樣風姿絕世,”說着,他朝着顧觀棋躬身道:“多謝顧盟主仗義相助,若非顧盟主出手相助,絮兒怕是凶多吉少!”
顧觀棋說道:“陳盟主嚴重了,請坐!”
陳山河坐下。
白絮也拉過來一個凳子坐在旁邊,開口問道:“師父,你一路過來,沒有遭遇天河幫攔截嗎?”
陳山河微微頷首,道:“說來也奇怪了,按道理講,陳國忠、劉青寧這兩個人在你手裏,對天河幫非常不利,他們應該有所動作纔對,可我這一路過來,非常順暢,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白絮說道:“這的確是挺奇怪的,我們這邊也沒遭遇攔截,也沒有聽到其他輿論。正常來說,天河幫肯定會想辦法往我們身上潑髒水混淆視聽。
這清河郡是天河幫的地盤,他們要鬧點輿論顛倒黑白應該是很容易,可天河幫竟然毫無反應。”
陳山河沉聲道:“我也在納悶,如今清河城中,不僅有司徒劍,神殿天門大神官衛奇也在。衛奇與我仇怨頗深,天河幫算是他的錢袋子,他也不可能坐視我對付天河幫,可他竟然也毫無反應。”
白絮皺了皺眉,道:“會不會是他們在籌质颤N陰衷幱嫞俊�
這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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