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日問道
前方是一座青磚灰瓦的大院,院門敞着,裏頭人頭攢動,嘈雜的驚呼聲與哭喊聲混作一團。
顧觀棋足尖在巷口老槐的橫枝上輕輕一點,人已無聲無息地掠上了屋頂。
此時,這座大院裏非常混亂,七八個男男女女正驚慌失措地亂作一團。
人羣中央空出一小片地方。
一個穿着靛藍色長袍的中年男人正跪在地上,身形佝僂,雙手握着一柄短刀,刀鋒正抵在自己左側脖頸上,一下接一下地往肉裏切割。
鮮血已經將他的衣領和半邊肩膀浸透了,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暗紅色。
他的脖頸已被割開大半,皮肉翻卷,隱約可見白色的筋腱與氣管。可那男人的手卻還在動,依舊保持着割切的動作,緩慢而機械,彷彿他的身體與他早已斷了聯繫,只剩下某種殘餘的本能在驅動着四肢。
顧觀棋瞳孔微縮。
立馬想起了昨晚與沈清秋一起去看的那一具屍體。
當即,他立馬釋放一道精神力無聲無息地探了出去,如同水銀瀉地般鋪展開來,細細掃過那男人的身體、周圍丈許方圓的地面,以及所有在場之人的氣息。
那個中年男人,已經死了。
脈搏早已停止,心跳全無,氣血徹底凝固,但他指尖還在微微用力,刀鋒仍在血肉之間遲緩地來回拉動,像是一具尚未完全停下咿D的木偶,被什麼無形的餘力拖着,機械地完成最後半寸的動作。
周圍沒有精神祕術的痕跡,也沒有蠱蟲和傀儡術的痕跡。
但那中年男人體內有一縷微弱的能量正在快速消散。
正是那一縷能量與麒麟精血產生的呼應。
“麒麟的能量!”
顧觀棋可以確定,那一縷能量與麒麟淚裏的麒麟精血有同源關聯。
不過,
那一縷能量很薄弱,遠遠比不了麒麟淚裏的麒麟精血。
很快,
那一縷麒麟能量消散了。
那中年男人手中的短刀終於停了。
人頭從肩頭滑落,滾落在地,在青磚地面上彈了兩下,汩汩的鮮血從斷頸處湧出,在日光下洇開大片暗紅。
院中響起更刺耳的哭喊聲,有人癱倒在地,有人捂着眼睛不敢再看。
而就在這時,
那無頭屍體裏飄出來一股無形無色無質的氣。
那道氣極輕極淡,
轉瞬之間便飄向了天穹。
顧觀棋下意識施展真氣徽侄ィ蔷歪輳肥且坏揽諝猓咀ゲ蛔 ⑽詹蛔牛苯泳惋h散了。
顧觀棋立在屋頂,目光望向天空。
那道詭異的氣,他看不到,只能隱隱約約感知到。
此刻,不知道是那道氣已經消融於空氣裏了,還是飄遠了,已經沒了影蹤。
他站在屋頂上,看了院中那具屍身最後一眼,足尖一勾,身形無聲無息地從屋脊上退了下去,落在巷中陰影裏。
……
與此同時,國子監東側的浣月湖邊。
午後的日光鋪在水面上,碎金點點,柳枝垂落,在微風中輕輕拂動。
溫淑儀與楚搖音正沿着湖邊青石小徑緩步而行。
楚搖音正說着什麼,語氣輕快,忽然注意到身旁的溫淑儀腳步頓住了。
她微微偏頭,便見溫淑儀正站在原地仰着頭,目光落向遠處的天際線,那雙素來沉靜如水的眼眸裏此刻卻多了一絲罕見的凝神。
楚搖音也跟着停下來,順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卻只看到春日午後白晃晃的天光,和幾縷若有若無的雲。
“看啥呀?”楚搖音問道。
溫淑儀靜靜地望了片刻,才緩緩垂下眼簾,語氣平淡道:“看氣。”
楚搖音愣了一下:“氣?什麼氣?”
溫淑儀緩緩說道:“我方纔感應到一種很奇怪的氣。很像是古籍上記載的……尸解所產生的化生氣。”
楚搖音眨了眨眼,疑惑道:“什麼是尸解?”
溫淑儀解釋道:“我們道家追求羽化成仙,但是,關於所謂的仙,各派各宗說法都不一樣。
而其中有一種說法,將仙分爲三類,一爲天仙,二爲地仙,三爲尸解仙。所謂尸解者,形之化也,本真之練蛻也,軀質之遁變也。
簡單來說,就是修行到了一定境界,修行者主動捨棄自己的肉身,神靈飛昇,得道成仙,而在這個過程中,會產生一種氣,名爲化生氣。”
楚搖音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問道:“真的假的?”
“當然是假的。”溫淑儀說道:“根據我師父的解釋,所謂尸解成仙,其實與魔道的蟬蛻大法、天蛇變這些魔功一樣,是一種特殊修行法門,修煉到一定境界之後,肉身會蛻變進入超凡武道境界。
不過,尸解成仙,與武道的煉精氣化真氣不一樣,吸收的是天地間某一種特殊的氣,進而形成化生氣。不過,大道三千,殊途同歸,這尸解仙道,也是可直指飛昇的一種大道。”
楚搖音說道:“也是一種武功?”
“嗯,”溫淑儀點頭,道:“就是修行法門,武功也是修行法門。”
楚搖音問道:“那剛剛那氣來自哪裏?”
“不知道,”溫淑儀回答道:“不過,既然化生氣都出現了,說明對方已經成功了。”
楚搖音驚道:“真成仙了?”
“那倒不是,”溫淑儀微微搖頭,道:“如果是達到那個境界,所產生的就不會是化生氣,而是尸解仙氣了,那我可感知不到。”
楚搖音問道:“那這化生氣又是個什麼境界?”
溫淑儀說道:“對應武道,就是入道境,嗯,說得再仔細一點,就是你們東廠督公魏談瑾的境界!”
楚搖音震驚道:“也就是說,現在京城又出現了一個與督公一樣層次的神祕高手?再加上左相、大將軍、顧盟主,五個這種層次的高手了!”
溫淑儀微微搖頭,道:“不止,京城是龍虎匯聚之地,隱藏在暗中的有哪些,誰也說不準。”
楚搖音深吸了一口氣,道:“我怎麼以前沒覺得京城這麼危險呢?”
溫淑儀沉吟了一會兒,說道:“我今天就走吧,不等明天了!”
“這麼急嗎?”
“現在的京城,我早抽身離開爲好!”
……
就在顧觀棋離開那個院子後不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從另一頭踏碎午後的寂靜而來。
一隊六扇門捕快快速趕到,片刻之間便將整座大院圍了個水泄不通。
領頭的赫然便是六扇門指揮使沈清秋。
沈清秋雙刀懸在腰側,日光下刀穗迎風微蕩,她大步跨過門檻,目光落在院中那具無頭屍身上,又瞥過仍在嚎啕哭喊的家屬與僕從,眉頭擰了一瞬。
在她身旁還跟着一個穿着一身青袍的中年道人,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瘦,頜下蓄着三縷墨須,手中握着一個羅盤。
道人手中託着一隻巴掌大的烏木羅盤。羅盤錶盤以青銅嵌制,刻着細密的星宿紋路,此時天池之中的指針正在飛快旋轉,嗡鳴不止,像被什麼無形之物牽動了命脈。
“沈指揮使,這裏有情況!”
道人說了一聲,徑直繞開地上那灘血跡,走到院中一株老槐樹下立定。他垂眼盯着羅盤,面色逐漸沉凝。
沈清秋走上前來,壓低聲音:“凌道長,有何發現?“
“這院裏,竟然有一條地脈靈氣路過。“
一邊說着,凌道長抬袖虛指地面,指尖在羅盤上方懸停片刻,指針的方向微微偏轉,彷彿回應什麼。“大約在腳下三尺深處,一道地氣正往上走,勢頭不烈,分明是剛被引來不久。再晚來一盞茶,只怕就散盡了。“
沈清秋目光一凝:“這是做什麼的?“
“應該是獻祭。“凌道長緩緩收起羅盤,走到那具無頭屍身旁蹲下。他沒有觸碰屍體,只隔着一掌之距端詳了片刻,又望向地上那顆已經滾落至牆根的人頭,眉間褶皺更深了幾分。
“前頭三個地點,貧道趕到時地脈痕跡已近乎全消,只餘模糊感應,尚不敢妄下定論。可這一處,痕跡尚且新鮮分明——和貧道之前的猜測,倒是對上了。“
“什麼猜測?“
凌道長站起身來,拂了拂袖口,說道:“道門有一門舊法,名曰‘兵解’。一般來說,兵解是修士的修爲到了一定層次,但是飛昇無望,便會選擇兵解,保留一絲靈臺清明和這一世修的大氣撸会徂D世修行,以尋求飛昇的仙緣。
但是,這個方法對於修行者的修爲要求太高,非一般人能做。於是,便有修士研製出了捷徑,借他人命格拼湊出一副全新命格,活着就完成兵解,既不用承受兵解之苦,又能夠獲得大氣吆痛笮逘憽!�
沈清秋問道:“那這豈不是邪修手段?”
凌道長搖頭道:“這不算邪修手段,因爲要完成獻祭的人,必須全都是發自內心深處自願的,才能夠心意相通,接收者才能夠完成假兵解。
但凡有一個獻祭者心存牴觸,那接收者就會被反噬。因爲這是借命格之人爲引,以地脈爲爐,將一縷魂魄之炁煉化出來,靈魂相融,若是有人不同意,靈魂就會分裂。”
說着,凌道長指着屍體,說道:“你看,死者看上去是自戕,實則神魂已被先行牽引離開,軀殼不過是在本能的餘勁推動下,將最後一步兵解完成而已。“
沈清秋的眉頭緊鎖起來,說道:“所以說這四個人都是自願的?“
“如果真的是我猜測的假兵解,那的確就是自願的。”凌道長說道。
沈清秋問道:“能確定嗎?”
凌道長取出了一張地圖,在石階上攤開,然後依次點向圖上幾個位置。
“第一起,府西槐柳巷,屬西,主金。第二起,城南秋水坊,屬南,主火。第三起,城北梧桐裏,屬北,主水。今日本案,城東青玉巷,屬東,主木。“
他的手指在四個點上各停片刻,動作不疾不徐,道:“金木水火,四象已全。若貧道沒猜錯,下一個就是中央土位。”
沈清秋問道:“在哪裏?”
凌道長緩緩抬起頭,看了看沈清秋,有些猶豫,道:“以這四象位來看,對應的中央土位是……皇宮!”
沈清秋瞳孔微縮,道:“你確定嗎?這事可開不得玩笑!”
凌道長說道:“如果真是假兵解,那我就可以確定,但問題是,我也不能確定是不是假兵解!”
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氣,道:“事關皇宮,我們不能賭,就算是猜錯了,也得做防範,就按假兵解來看,你能不能縮小篩選範圍?”
“能,”凌道長說道:“假兵解,最重要的除了心意相通,還需要命格相通,只要知道這幾人的生辰八字,我就能推測出第五個獻祭之人的生辰八字!”
沈清秋當即望向一個負責記錄案情的文士,說道:“把四個死者的生辰八字報一下!”
當即,那文士就報了幾個生辰八字。
聽完之後,
凌道長臉色變得很難看,額頭上都冒出了冷汗。
沈清秋連忙問道:“怎麼了?”
凌道長深吸了一口氣,道:“沈指揮使,你跟我到旁邊來一下。”
沈清秋當即跟着凌道長到了一處角落。
凌道長低聲道:“假兵解,根據命格分幾個層次,命格越貴,層次越高。而剛剛這四人的生辰八字,貴不可言!”
沈清秋問道:“有多貴?”
凌道長深吸一口氣,說道:“這四人的生辰八字,分別命屬白帝、赤帝、黑帝、青帝,帶帝星的命格,你說有多貴?“
沈清秋眉頭一挑,道:“那下一個……”
凌道長說道:“黃帝命格。現在四象已定,下一步匯中央土位,必然是‘黃帝’命格之人。
單論這種命格世間倒不少,可在京城之內,又恰在皇宮之中,據我所知,只有一個人。“
“誰?”
凌道長吞了吞口水,道:“當今陛下!”
沈清秋心頭一驚,道:“這不可能吧,難道還能有人讓陛下心甘情願的獻祭?”
凌道長低聲道:“那如果陛下是被哄騙的呢?”
沈清秋眉頭緊皺。
凌道長輕聲道:“沈指揮使,要不,咱們就別淌這趟渾水了?事關皇帝陛下,我們不論猜對還是猜錯都是大麻煩。”
沈清秋微微搖了搖頭,道:“如果是猜錯了,倒還好;可如果我們是猜對了,那就麻煩了。
一個能哄騙陛下獻祭的偃耍窃撌呛蔚壬矸荩咳舯菹抡嬗虚W失,本就動盪的局勢,怕是要更亂了。我要進宮面聖,找陛下當面把事情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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