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日問道
她開始施展同歸於盡的禁術。
就在這時——
一隻手從她身後伸來,輕輕地按在了她的肩上。
那隻手溫熱而有力,掌心貼在她的肩頭,一股溫潤醇厚的氣息順着掌心渡入她的經脈,如同春水化冰,瞬間便將那些正在燃燒的死氣安撫住。
木蒹葭的腳步猛然一頓。
她偏過頭。
看到了顧觀棋。
夜風吹得顧觀棋的頭髮微微飄飛,月光落在他肩上,鍍了一層清冷的銀白,渾身上下不染半分煙火氣,倒像是從雲端謫落凡塵的仙人,踏着夜色與山霧,悄無聲息便落在了此地凡塵。
月光順着夜風漫過來。
那一刻,木蒹葭有一瞬的失神,竟生出幾分恍惚,既覺得顧觀棋近在咫尺清雋美好,卻又朦朦朧朧、觸之不及。
“沒到這一步。“
顧觀棋的聲音很平淡。
“現在——“
他收回手,越過木蒹葭,往前邁了一步。
“把戰場交給我。“
……
夜風捲過聖山,半山腰的塵埃尚未落定,斷垣殘壁間散落着暗紅的血痕與碎裂的銀飾。
蠱神教的教信c各寨寨主紛紛後退,將中央那片狼藉的空地讓了出來。
木蒹葭立在人羣前方,望着顧觀棋的背影。
顧觀棋步伐不緊不慢,秋水劍還掛在腰間,尚未出鞘,可週圍的空氣已經變了,
這一刻,所有人都只覺得漫天都是劍光,可定睛去看,又什麼都沒有。
烏通天佝僂的身軀緩緩挺直了一些,臉上那張鬆弛的老皮微微抽動。他抬起頭,那渾濁的雙眼,盯着顧觀棋看了兩息,忽然啞聲開口:
“顧觀棋,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臣服於我,待本座改朝換代、登基爲帝,你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你們中原人不是最講究‘從龍之功’麼?你要多少封賞,我都給你。”
他的聲音沙啞,透着一股強大的自信,彷彿這番話根本不是在商量,而是在施恩。
顧觀棋腳步緩停,聞言溫和地笑了笑,輕輕搖頭。
烏通天面色一沉:“你不信我?”
顧觀棋道:“我信你此刻是認真的。”
烏通天朗聲道:“那你爲何搖頭?我如今修爲天下第一,大好河山,我唾手可得!”
顧觀棋說道:“你這一身修爲,對苗疆來說,本該是一場造化,可你偏要把它用來做皇帝夢。”
烏通天的眼皮跳了一下。
顧觀棋繼續說:“武無止境,哪有什麼天下第一。你只是被自己的雙眼矇住了,走不出來了。”
“不知所謂!”烏通天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喝,“不識好歹!”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他身上驟然爆發出一股磅礴的氣機,方圓十丈之內,地面上的碎石被同時震得彈起寸許,黑霧如同墨汁入水,從他體內瘋狂湧出,迅速擴散,將整片區域徽制渲小�
那黑霧帶着一種粘稠的壓迫感,不只封鎖視線,更封鎖感知。霧中傳來如萬獸嘶吼般的低鳴,空氣變得粘滯沉重,連呼吸都帶上了針刺般的寒意。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又往後退了數步。
烏通天立於黑霧正中,佝僂的身軀在這一刻彷彿拔高了一截。他一步踏出,地面龜裂,裂縫中滲出黑氣,滾滾而來,直壓顧觀棋。
然而——
“錚——”
一聲劍吟。
秋水劍出鞘的剎那,一道清越至極的劍鳴劃破夜空,如同晨鐘暮鼓,如同山泉擊石。
那道聲音不高,卻穿透了一切黑暗與壓迫,帶着一種空靈、不容侵犯的聖潔之感,將瀰漫的黑霧從正中撕開了一道裂隙。
劍光未至,劍氣先到。
烏通天瞳孔微縮,腳下黑霧翻湧,身形已如鬼魅般撲出。
他右拳轟出,拳頭上包裹着濃稠的血色氣勁,拳風所過之處,空氣發出碎裂般的嘶鳴,彷彿一條無形的蛟龍張牙舞爪地撲向顧觀棋。
顧觀棋輕描淡寫地一劍斬出,劍勢浩大,如大河奔湧,滔滔不絕。
那一條由拳勁凝聚的蛟龍在觸及劍勢的瞬間便如同撞上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堤壩,氣勁崩散,黑霧潰裂,蛟龍化作漫天碎影消散在夜風之中。
烏通天的瞳孔驟縮。
但他沒有停。左掌緊跟着拍出,掌風裹挾着一道血色氣牆,厚重如山,橫推而來。同一瞬間,他身周的黑霧驟然收縮,凝聚成數十道漆黑的箭矢,從四面八方同時射向顧觀棋。
箭矢破空,密如驟雨。
顧觀棋劍勢未收,手腕微轉,秋水劍在身周畫出一道圓滿的弧線。那一劍並不快,帶着一種從容不迫的韻律。
劍光過處,數十道黑箭如同冰雪遇陽,無聲無息地消融殆盡。
血色氣牆已至眼前。
顧觀棋不閃不避,反手一劍斜撩而上。
劍光貼着氣牆的底部切入,如同流水滲入石縫,精準輕盈。下一瞬,那道厚重的氣牆便從中間裂開一條細縫,隨即向兩側崩解,化作漫天碎光。
烏通天后退了半步,臉上浮現出驚疑之色。
“你……”
他沒有把話說完,因爲顧觀棋的劍已經到了。
這一劍沒有任何花哨的起勢,只是平平一刺。
可就是這一刺,讓烏通天感覺整片天地都被那一劍牽引鎖定,劍尖所指之處,便是他心口所在,無論他往左閃、往右避、向上縱、向下沉,那一點鋒芒始終不偏不倚地指向他的心臟。
他當即雙掌合攏,在胸前凝出一道漆黑如墨的護體罡氣,罡氣表面翻湧着無數細密的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動。
劍尖點在了罡氣正中。
一聲極輕極細的“叮”,如同針尖落在瓷面上。
然後,
那層漆黑如墨的罡氣以劍尖爲中心,迅速浮現出一道道裂紋。裂紋如蛛網蔓延,由密而疏,由中心向四周擴散。
烏通天臉色驟變,猛地催動功力想要填補裂紋,可顧觀棋的劍勢卻連綿不絕地湧來,一劍連着一劍,一劍快過一劍,如同江潮拍岸,一浪高過一浪。
第一劍破開罡氣表層。
第二劍震散翻湧的符文。
第三劍……
劍光已經穿過了破碎的罡氣,在他右肩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烏通天悶哼一聲,腳下急退數步,拉開距離。
他低頭看了一眼肩頭那道劍痕,傷口很深,那股空靈聖潔的劍氣如同附骨之疽,正沿着他的經脈向深處滲透,將他的真氣絞得紊亂。
“好劍法。”他的聲音沙啞了幾分,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戾色,“你可爲世間天下第二!”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身上開始發生變化。
那佈滿老年斑的皮膚一塊塊隆起鼓脹,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之下瘋狂蠕動。
隨即,
“噗——噗——噗——”
一連串沉悶的破裂聲,他的皮肉從內而外地裂開,密密麻麻的黑色蠱蟲從裂口處翻湧而出,如同決堤的黑潮。那些蠱蟲個頭極小,卻數以萬計,密密麻麻地覆蓋在他體表,又迅速滲入他的血肉之中。
他的身軀開始膨脹。
先是肩膀,然後是脊背、胸腹、四肢。衣衫被撐裂破碎,露出下面被蠱蟲覆蓋的軀體。
那些蠱蟲相互融合,化作一層蠕動的黑色甲殼,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不過一息之間,烏通天已經化作一尊高達丈餘的怪物。
他通體漆黑,表皮如同粗糲的岩石,又泛着一層溼漉漉的暗光,覆蓋着細密的鱗片。頭部的形狀已經扭曲變形,五官幾乎被蟲甲吞沒,只露出一雙如同熔岩般翻湧的眼珠。
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聲音沉悶,如同山體內部傳來的轟鳴。
“顧觀棋!”
那聲音已經不再是人的聲調,而是無數蠱蟲振翅共鳴的雜音疊加在一起,沉悶得令人頭皮發麻。
怪物抬起右臂,一拳砸下。
那一拳粗壯如柱,裹挾着濃稠的黑氣,如同天外墜落的隕石,帶着摧枯拉朽之勢轟向顧觀棋頭頂。
顧觀棋如同一片被風吹起的雲,飄然退出了丈許。
那一拳砸空,擊中他方纔站立之處,“轟”的一聲巨響,地面炸開一個丈許寬的大坑,碎石如雨般向四周飛濺。
怪物沒有停,雙臂輪番砸落,一拳接一拳,快如密雨,重如山崩。每一拳落地,都炸出一個大坑,地面劇烈震顫,裂紋瘋狂蔓延。
顧觀棋連續後退幾步,仿若閒庭信步。
“你躲得了嗎?”
烏通天發出一聲咆哮,那聲音如同千百隻蠱蟲同時嘶鳴,尖銳而刺耳,在夜空中迴盪,震得四處碎石簌簌跳動。
霎時間,他身上爆發出磅礴黑氣,濃稠如墨,將他整個人徽制渲小D呛跉夥瓬×遥缤序v的岩漿,眨眼之間便將方圓十幾丈之地盡數吞沒。
下一瞬,黑氣驟然炸裂,化作數道漆黑的身影,同時從不同方向飛掠而出。
每一道身影都與烏通天一模一樣,同樣的丈餘身軀,同樣的黑色蟲甲,同樣的熔岩眼珠,帶着同樣恐怖的威壓。
它們如同一羣被激怒的兇獸,裹挾着凌厲的破風聲,從東南西北數個方向同時撲向顧觀棋。
那些分身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彷彿無視了空間一般。
左側一道怪物率先殺至,右拳裹挾着濃稠的黑氣,如同一顆漆黑的流星,直直砸向顧觀棋頭顱。右側的怪物緊隨其後,利爪如鉤,撕裂空氣,直取顧觀棋腰肋。
正面的怪物張開巨口,口中噴射出濃烈的黑霧,那黑霧帶着刺鼻的腥臭,所過之處地面都被腐蝕出滋滋的白煙。
後方的怪物則無聲無息,如同鬼魅般貼地掠來,利爪直取顧觀棋腳踝。
四個方向,四道殺招,配合得精密,封死了顧觀棋所有退路。
顧觀棋立於中央,衣袂被黑氣帶來的勁風吹得獵獵作響,長髮在夜風中飄揚。
他的目光平靜如深潭,沒有半分慌亂,甚至沒有移動腳步。
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秋水劍斜指左側那道衝在最前方的怪物。
他的動作很輕,很隨意,彷彿只是隨手一指。
可在那一瞬間,一股空靈的劍意從他身上瀰漫開來,如同月光傾瀉,如同泉水漫溢,無聲無息,卻將方圓數丈之內的空間盡數徽帧�
那劍意純淨得不染半點塵埃,帶着一種超然物外的聖潔感。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都彷彿融入了劍中。
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得清冽,如同雪後的清晨,如同山巔的孤月。一股浩瀚的、空靈聖潔的劍意從他身上瀰漫開來,與天地間的氣息交融共鳴。
這一刻,
慈航劍典的死關之境,融在了這一劍裏。
漫天劍光不再只是“存在”於他周圍,而是與他合爲一體——劍即是人,人即是劍。
他以心馭劍,陰陽無極之境也在這一刻完全調和,化作一道流轉不息的白光,將他與秋水劍包裹其中。
他動了,
卻又彷彿沒動。
只有四道劍光乍現,清絕出塵。
第一道劍光如同一縷縷月光從雲層縫隙間漏下,落在一個怪物的眉心。
那怪物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龐大的身軀便從眉心處開始崩解。
如同沙塔遇水,如同雪人逢春,化作飛灰,轉瞬之間便消散在夜風之中,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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