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日問道
……
這日中午,天色陰沉得厲害。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像是隨時會塌下來。山風裹着溼冷的水汽,穿過青臺寺的檐角,吹得廊下的鐵馬叮噹作響,聲音在空曠的庭院裏顯得格外清寂。
顧觀棋剛喫完午飯,便聽見院門口傳來腳步聲。他抬眼望去,玄悲正站在門外。
“顧盟主。“玄悲雙手合十,微微欠身。
顧觀棋起身走到門口,拱手道:“大師,這麼匆忙,是涅槃蠱有動靜了?“
“正是,”玄悲說道:“勾柳大祭司這幾日一直守在陣中,今日有了動靜,到了現在感應愈發強烈,如無意外,應該是快要現世了。貧僧擔心朵虞聖女如今怕是就在暗中等着,會趁此時機前來搶奪,所以,貧僧特來請顧盟主前去坐鎮。”
顧觀棋微微頷首:“大師帶路。“
玄悲側身讓開半步,做了個“請“的手勢:“顧盟主隨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沿着一條青石小徑往後山方向走去。山道兩側的樹木愈發茂密,枝葉交錯,將天光遮去大半,光線變得幽暗。
走了約一盞茶的功夫,前方出現了一座塵封多年的廟宇。
玄悲推開殿門,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
殿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縷天光從高處的窗欞縫隙間漏進來,將空氣中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
顧觀棋邁步跨過門檻,目光在殿中掃過。
這座廟宇的設計十分特殊。
地面並非尋常的方磚鋪就,而是刻着繁複的紋路,以殿中央爲圓心,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如同蛛網,又如同一朵盛開的蓮花。紋路之間嵌着暗紅色的石料,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澤。
大殿四角各立着一根銅柱,柱身上刻滿了細密的符咒,銅柱頂端鑲嵌着密密麻麻的鐵鏈,相互串聯成一副巨大的符文圖陣,與地面的紋路遙相呼應。
而在大殿正中央,那符文陣法的中心,有一副棺材,半截插入地面。
此刻,棺材的蓋子已經取走,
棺材裏盤坐着一尊乾癟的屍體。
它披着一件褪色的袈裟,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頭顱低垂,皮膚呈現出一種枯槁的灰褐色,緊緊貼在骨架上。
玄悲在顧觀棋身旁站定,低聲道:“那便是玄心師弟。當年,蠱神教老教主以特殊手法將玄心師弟的屍體製成乾屍,置於此地。這座大殿本身便是一座大陣,以玄心師弟的肉身作爲容器,以青臺寺的地脈靈氣爲引,歷經三十年,方能讓涅槃蠱新生。“
顧觀棋微微點頭,
此事,前幾日玄悲大師已經跟他說過了,
但如今親眼所見,還是感覺到有些邪門詭異。
此刻殿內,大祭司勾柳正坐在一個陣眼處,雙目微闔,口中吟誦着晦澀難懂的咒語。
她的聲音低沉而綿長,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藍藍站在勾柳身旁靜候着,聽到了動靜,偏過頭來,看到顧觀棋,眼睛頓時一亮。
她小心翼翼地從勾柳身後繞出來,小跑到顧觀棋面前,仰着臉,笑吟吟地低聲道:“阿哥,你來啦,大祭司說你武功非常非常高,若是有危險了,你會保護我吧!“
顧觀棋輕笑:“有大祭司和玄悲大師在,藍藍姑娘不用太擔心。“
藍藍掩嘴輕笑,說道:“可我就希望是阿哥保護的我。”
一邊說着,她歪着腦袋,打量了一下顧觀棋,又看向棺材裏那具屍體,說道:“阿哥,我聽說當年玄心大師長得特別好看,比苗寨裏所有阿哥加起來都好看。你也長得特別好看,是我見過最好看的阿哥,也不知道你和玄心大師,誰更俊俏!“
顧觀棋輕笑道:“皮囊不重要,好看與不好看,都是一樣的。“
藍藍搖頭道:“我沒那麼高的境界,我就喜歡長得好看的!“她說着,又看了一眼玄心的屍體,“若是玄心大師長得不俊,也就不會有朵虞聖女爲了他背叛神教的事情了。“
她說着,又抬頭打量了一下顧觀棋,說道:“不過,我猜測肯定還是阿哥你更好看一點,我都想不出比阿哥你更好看能有多好看了!“
顧觀棋輕笑了一聲:“那倒也不必對比。“
藍藍笑吟吟的說道:“可惜阿哥你太花心了,要不然,我還真想讓你當我師公呢,我師父也長得特別漂亮,要是跟你站在一起,肯定會像是一對神仙下凡了。“
顧觀棋前兩日倒是聽玄悲說過,蠱神教的當代教主木蒹葭年紀才三十左右。
蠱神教有醍醐灌頂的傳承之法,所以,那木蒹葭的修爲極爲高深,乃是洪州最年輕的宗師。
顧觀棋倒是想過,如果與木蒹葭相個親,結合木蒹葭的身份和武功,怕是能評個五星級相親對象,開出第一個五星級獎勵。
所以,此刻聽到藍藍的話,他輕笑道:“倒也不是不可以介紹我跟你師父認識一下!“
“咦,阿哥果然是個花心大蘿蔔,”藍藍一本正經地豎起一根手指:“但是不可以哦,我們苗人都是一夫一妻,從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你這麼花心,我可不敢把你往我師父跟前領,當然了,你要是敢接受種情蠱,那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顧觀棋啞然失笑,正要開口,殿中央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波動。
勾柳的聲音驟然拔高,吟誦的咒語變得急促而尖銳,真氣自她掌心湧出,如潮水般灌入地面的符文中。
那些暗紅色的紋路開始亮起,先是一點微光,隨後迅速蔓延,如同點燃了一盞盞燈火,將整座大殿映得明暗不定。
銅柱上那些鐵鏈也同時亮了起來,柔和的光芒交織成一道光幕,將中央那具屍體徽制渲小�
玄心的屍身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乾癟枯槁的皮膚,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充盈起來,灰褐色的表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的、帶着些許血色的光澤。
肌肉的輪廓重新浮現,鬆弛的皮膚繃緊。
不過片刻功夫,原本那具乾屍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具面色紅潤、五官俊朗的中年僧人的面容。
藍藍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圓溜溜的,驚道:“難怪當年朵虞聖女會愛上他,長得可真俊呢......“
她說着,又偏頭看了看顧觀棋,想了想,低聲道:“與阿哥你不相上下了呢!我突然就理解朵虞聖女了,要是阿哥你來誘惑我,我就算明知道是騙我,怕是也會心甘情願被騙了!“
顧觀棋輕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這時,玄心的屍體已經完全恢復了生前的樣貌。他盤坐在大殿中央,袈裟垂落,雙手交疊,面容安詳,與活人無異。
勾柳緩緩收功,站起身來,單手抱腹,向着那具屍身微微躬身,說道:“玄心大師,今日之後,你與我蠱神教的恩怨就兩清了!”
說罷,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掌心朝向玄心的胸口。
一股柔和的真氣自她掌心湧出,緩緩滲入屍身的胸腔。她微微眯起眼睛,感知着體內那道沉睡的氣息,口中發出低吟,是一種苗族咒語。
隨着她緩緩念動咒語,
玄心身上的活人感越來越重。
突然,
玄心的眼睛睜開了。
那雙眼睛空洞無物,沒有瞳孔,沒有光澤,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勾柳猛然一驚,
緊接着,玄心的嘴巴突然裂開,他的下顎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向下脫開,露出黑洞洞的口腔。下一瞬,密密麻麻的白色絲線從他口中激射而出。
那些絲線細如毫髮,卻帶着凌厲的破空聲,千百根同時射出,如同一面鋪天蓋地的白網,直取勾柳的面門。
勾柳瞳孔驟縮身形下意識地向後一仰,同時一掌拍出,掌風裹挾着渾厚的真氣,迎向那片蛛網。
但就在她的掌力將要觸及蛛網的剎那,她的目光捕捉到了蛛絲之中的一點微光。
晶瑩剔透,如同晨露,如同凝結的月光。
正是涅槃蠱。
她心頭的念頭電光石火般一閃——若是用掌力硬撼絲網,涅槃蠱也會被這一掌毀掉。
當即,她沒有猶豫,立馬收掌。
她的掌力在即將觸及蛛網的最後一刻驟然散去,化作一縷輕風。
她快速後退,避開絲線,
但那些自玄心口中噴湧而出的白色絲線在大殿中鋪展、翻湧,猶如一面活的巨網,翻卷着朝勾柳罩去。
勾柳退後三丈時,手中柺杖的金色杖頭在地面上猛然一頓,一股淡青色的真氣自她掌中擴散開來,迎向那片鋪天蓋地的絲網。
那些絲線在半空中凝滯了一瞬,旋即如潮水般縮回玄心的口中,彷彿有了自己的意志。
與此同時,大殿四周的鐵鏈齊齊震顫,發出刺耳的嗡鳴聲,隨即如蛇般翻卷而起,層層疊疊地護住玄心的屍身,將他牢牢裹在鐵鏈織成的樊恢小�
勾柳低頭看向手掌,此刻,她掌心出現密密麻麻的血洞,泛着黑霧。
她甩了甩手,咿D真氣將毒素逼出來,沉聲道:“千蛛萬絲蠱……”
就在這時,大殿側方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身影緩步走入。那是一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婦人,皮膚白皙,眉眼之間帶着幾分柔媚,衣着華貴,步伐從容。
她身後跟着七八個手持兵刃的江湖人士,個個目光沉冷,腳步沉穩,一看便非庸手。
勾柳看到那中年婦人,渾濁的眼中翻湧起震驚的神色:“朵虞……你竟然真的還活着。當年萬蛇啃食之刑那是我親眼看着你受的,你居然活了下來!”
朵虞微微抬手,向勾柳行了一個單手抱腹的禮節,說道:“大祭司,當年那一場刑罰,我也確實險些死在萬蛇之口下。但你們都忘了一件事,我郎君當年創的那門武功,名叫生死禪,乃是一門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武功。”
那門武功的根源便是向死而生,所以,那一日的萬蛇啃食,反倒成全了我,讓我勘破生死,得以功成!”
大殿門口的玄悲瞳孔微縮,
他是最清楚生死禪這門武功的人,一旦修煉到圓滿,便可進入向死而生之境,達成傳聞之中的入道之境。
若是朵虞真的修成了,
那今日就麻煩了。
三十年前,他曾親眼見證過蠱神教老教主與玄心那一戰,兩位都是達到了入道境的武者,那場戰鬥的威勢,哪怕時隔三十年,他一回想起來,依舊是心有餘悸!
“顧盟主!”玄悲低聲道:“若事不可爲,找機會離開!”
顧觀棋微微笑了笑。
雖然他對於所謂的入道境保持着敬畏,但是,江湖廝殺,不是隻看境界,誰強誰弱,只有打過才知道。
就比如不少宗師,也有折在普通武者手裏的時候。
畢竟,江湖規矩,誰贏誰境界就高!
此時,
勾柳望着朵虞,很是感慨,說道:“前幾日聽聞你還活着,我心裏是不太敢相信的,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說罷,勾柳嘆了口氣,眼中很是複雜,道:“朵虞,你還能回頭嗎?”
朵虞微微搖頭,道:“大祭司,我敬重您,您一生都奉獻給了蠱神教,在蠱神教中對得起任何人,也包括我,我也感激您當年一再給我機會,只是,我這人天生薄情寡義,感化不了,也不可能回頭。”
“唉,”勾柳嘆了口氣,道:“若是你當年沒走錯路,如今應該已經是教主了,如今……唉,既如此,我也無話可說,手底下見真章吧!”
朵虞微微頷首,道:“您值得我敬重,所以,今日我一定會給你一個體面,”說着,她望向顧觀棋幾人,說道:“除了顧觀棋,其他人我也給個體面。”
顧觀棋微微一愣,不解道:“爲什麼我不能給體面?”
朵虞咬牙切齒說道:“因爲我最痛恨你這種花心之人,仗着自己有一副好皮囊,作踐女子感情的渣男,合該剝皮抽筋、上刀山、下油鍋、五馬分屍,尤其是該受閹割之刑!”
顧觀棋:“……”
說着,
朵虞情緒越來越激動,指着顧觀棋就破口大罵:“渣男,爛人,你是最該死的狗東西……”說着,她對身後幾人說道:“你們攔住大祭司他們,我先殺了那個爛人!”
話音一落,
朵虞右手猛地一揮,袖中驟然湧出密密麻麻的黑色飛蟲,如同烏雲炸裂般鋪天蓋地地席捲而出。
那些飛蟲通體漆黑,甲殼泛着幽冷的光澤,翅膀震顫時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在朵虞手掌之上,匯聚成一道黑色的洪流漩渦。
隨即,她邁步走向顧觀棋。
勾柳見狀,當即便要上前阻攔。
可就在她動身的一剎那,一道身影從朵虞身後閃出,如同鬼魅般擋在了她面前。
那是一個身着褐色長袍的中年男人,長着一個鷹鉤鼻,手臂上纏繞着一條紅色小蛇。
他抱拳道:“大祭司,您今日的對手是我。“
勾柳看着那中年男人,眯眼打量了片刻,沉聲道:“天妖門左護法,方世明?“
那中年男人微微一笑,拱手道:“大祭司居然認得在下,倒是在下的榮幸。“
“天妖門,也敢來摻和我蠱神教的事情!”
勾柳冷哼一聲手中金色柺杖猛然一頓。
這時,方世明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掠出,右手一掌拍出。
掌風裹挾着腥羶的氣息,那條紅蛇也隨之彈射而出,如同一條紅色的閃電,直取勾柳面門。
勾柳不閃不避,金色柺杖橫掃而出,杖身裹挾着渾厚的真氣,與方世明的掌風狠狠撞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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