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李明夷在想,自己該說點什麼。他並不打算自曝身份,何況秦幼卿短時間內,還沒有面臨危險。而自己現如今,也沒有能力將她救出來。
還不如先住在宮裏。
可若不說這個,那說什麼?縱橫朝堂的小李先生,罕見地有點詞窮。
而一襲白衣,黑髮如瀑的秦幼卿看着對面少年乾淨的臉孔,同樣不知在想什麼。
但她終歸是更有教養,覺得有責任不冷場,於是這位景平皇后,歪着頭想了想,面朝景平皇帝,說道:
“我聽過你的故事。”
82、絕望的西太后
“啊?”李明夷愣了下,看着隔着一張小桌,安安靜靜端坐着的小女生,說道:“什麼?”
秦幼卿眉目平靜:“你在昭慶公主府的宴會上,據說很出彩。”
李明夷有點懵:“這點破事都傳到深宮裏去了?”
秦幼卿一下子也詞窮了。
李明夷就有點後悔,覺得剛纔自己沒有發揮好,如果對方重新說一次,明明可以很好地將話題開放延展下去。
分明他在面對其他人的時候,無論是身份多高的權貴,還是身懷武功的高手,都應對的遊刃有餘。
但爲什麼面對這個手無縛雞之力,如今也只剩下個空頭銜的少女的時候,突然有點笨拙?
他突然意識到,此刻的他,纔是最真實的自己。
上輩子一個在理工院校畢業,之後宅在出租屋搞工作室,隔着網線賺錢的宅男,能有多強的社交手腕?
而之所以此前表現的遊刃有餘,只因爲他一直在以打遊戲的心態對待那些人物。
無論是溫染,還是昭慶,亦或者莊安陽……都是遊戲中他無比熟悉的角色。
因爲了解,因爲熟悉,因爲身爲玩家天然高出一等的心態,他自信能把握這些人的心思,所以自信,所以自然。
可秦幼卿偏偏是個,他上輩子也未曾接觸過的。
她就像是個頭頂着一串無法鑑定的問號的神祕人,是他前世今生從不曾攻略過的目標。
還是自己名義上的未婚妻。
這讓他很難以對待遊戲的心態,來面對。
“秦姑娘,你不討厭我嗎?”
李明夷憋了一會,在後者疑惑的目光中解釋道,“畢竟我是替趙家人做事的,而你本該是南周的皇后。我還與滕王抓了你回去。”
秦幼卿淡然地道:
“其實你們,我指的是頌朝,與南周於我而言並沒有太大的不同。我初冬時候纔來到這個地方。這片土地叫什麼名字,誰來統治,我並不是十分在意。”
這話說的特別冷酷,但李明夷卻從中聽出了一絲蕭索和悲哀。
是啊,本就是聯姻的棋子,被從大胤千里迢迢,送到這個陌生的地方,見一羣陌生的人,然後還沒過倆月,政變了……
要說她對南周有什麼感情,對趙頌有什麼深仇大恨……多少有點扯淡了。
“但你從‘景平皇后’,成了……”李明夷斟酌着說。
“孀婦嗎?”秦幼卿意外的豁達,不很在意的樣子,“或許你無法理解,但我對做皇后沒有半點興趣,甚至很不喜歡。所以還好。
當然,我這話你聽着或許覺着是何不食肉糜,是一種出身高貴者的矯情,因爲你身邊的那些人,想的還是做高官,拿更高的俸祿,地位……
但,好吧,我承認這的確是矯情,總之,我不覺得做皇后如何好,所以做不成,也不失望。”
說完這番話,她自己先喫了一驚,因爲她並不是個多話的人,尤其是對陌生人。
她習慣了閉嘴,傾聽,觀察,思索。
只有對很親近的人,很放鬆的時候,纔會話多起來。
爲什麼竟會在此人面前,不小心說了這麼多?
是因爲方纔鑑貞法師引領下,三人探討了很多學問,無形中拉近了距離?
消解了陌生感?
還是因爲對這個同齡人能得鑑貞看重的欣賞?
再或者,沒那麼複雜,就是自己最近憋得太狠了,除了貼身婢女,也沒個說話的,而這個人又不像宮裏那羣人那樣討厭?
“這樣啊,”李明夷點了點頭,好奇道:“那景平呢?你對聯姻的那位……怎麼看?”
突然有點像採訪。
秦幼卿搖了搖頭,說道:
“沒有太深的印象,我知道你們肯定很好奇,好奇皇帝,皇后那些宮闈中的事。但很遺憾讓你失望了,我與他只見過一兩面,說過幾句話,僅此而已。”
她忽然自嘲地說:
“若非要說看法麼,印象倒的確不怎麼好。據說他身邊養了很多宮女,還要侍寢,至少兩個。”
李明夷突然有點心虛……
秦幼卿嘆了口氣:
“不過,現在看來,他還是比我更可憐一些。雖說我們都落得亡國的境遇,但我至少還好好地活着,還能坐在這裏和你聊聊天,而景平他生死不知,想來哪怕還活着,但逃難的路上,養尊處優習慣了,也會很淒涼吧。”
那也未必……李明夷心中嘀咕。
秦幼卿又看了看他,忽然笑着說:
“說來,你與景平還有些相像?”
“秦姑娘何出此言?”李明夷心中一驚。
秦幼卿看着他的手,說道:“身材相仿,而且,手很像。”
李明夷疑惑道:“你不是說,與景平帝只見過一兩面?”
“對啊,”秦幼卿帶着點驕傲地說道,“但我的記性很好,很好,從小讀書,看一遍就能記下個七七八八,最多三遍倒背如流。宮中的教師說,我的記性與某些專門修行念力的異人也不相上下。”
李明夷無聲鬆了口氣,意識到並沒有被識破,笑道:
“那是很厲害了。說來,秦姑娘方纔上香很虔瞻。抑斑�以爲,是給逃難的景平祈福。”
他主動換話題,不想繼續在自己與景平相像的事上多聊。
秦幼卿搖頭予以否認:
“我只是爲自己祈福罷了,至於虔眨乙恢毕嘈殴糯纳窆韥K未徹底離開這個凡塵,所以虔招┛偸呛玫模瑳]準就顯靈了呢,我看你也很虔眨窃谇笫颤N?求姻緣?前途?”
李明夷沉默了下,搖了搖頭,目光瞥向禪房外,語氣幽幽:
“不是。我只是在祈叮蓯鄣募胰藗兤狡桨舶病!�
……
……
京城西南方向,黃石縣城外。
一條破破爛爛的官道上,一夥地方衛所的官兵,護送着幾輛馬車前進着。
爲首的一輛車內,西太后與端王裹着厚厚的毛毯,表情呆滯。
一個人靠坐在車廂左邊,一個人靠坐在車廂右邊,身體隨着顛簸而顛簸。
西太后整個人瘦了一小圈,曾經柔滑的頭髮乾枯毛糙,嘴脣破了皮,臉上也因爲沒有上好的水粉遮蓋,而暴露出老年人的皺紋和斑點,晦暗無光。
熊孩子端王瘦了一大圈,原本活力四射,一天有使不完力氣,養尊處優的孩子有氣無力的,像是跑完了馬拉松的狗。
祖孫二人這段日子過得並不好。
那日,與大內都統裴寂告別,客棧意外失火後,祖孫倆被凍病了,染上風寒。
這大大延緩了逃難的速度,走的太快,就受不了,期間還要到處找藥鋪抓藥,喫飯的胃口也沒了。
好不容易病好了,又遭遇了叛軍大部隊過境,是僞帝趙晟極手下,杜漢卿所部。
一羣衛所的雜兵哪裏敢與之硬碰?得到消息後,隔着八百里就急忙一頭扎進了偏僻的山路,硬生生繞了個大彎。
幸叩氖牵苈返膲蚩欤瑳]有被叛軍發現。
不幸的是,路更難走了,中途差點連軍糧都耗盡了。
好在,克服萬難,馬上要按照計劃,抵達汴州府境內的黃石縣城了。
“祖母……還有多久能到啊。”端王氣息虛弱地說。
西太后眨眨眼,瞧着孫子,安慰道:
“馬上就到了,那羣丘八說,午時前就能進城。黃石縣還在咱們大周手裏,黃石縣令已準備了宴席,給咱們接風洗塵。”
“宴席?”端王餓的發綠的眼珠亮了,“有肉嗎?”
西太后笑道:
“傻孩子,祖母早送信去,要那黃石縣令準備海天盛筵,那水裏遊的,天上飛的,地上跑的……燉肘子、糖醋魚、水晶驢皮、炒千雀舌、烤的冒油的全羊,羊肚子剖開,裏頭塞滿了雞鴨……”
端王聽着報菜名,狠狠嚥着吐沫,整個人都精神了。
又過了兩個時辰,風塵僕僕的隊伍,終於開進了黃石縣城。
祖孫兩個急吼吼地,掀開車廂簾子,兩張臉擠在一起,眼巴巴看着縣城內的景象。
然後祖孫兩個的心,就爲之一沉!
預想中,繁華熱鬧,商鋪林立的街景並沒有出現,映入眼簾的,是一座衰敗的縣城。
城牆都沒樹高,地面年久失修,房子低矮,以土黃色調爲主,主幹街道的商鋪也大多關門,只有少數糧油鋪子開着,也沒多少人進出。
酒旗有氣無力地在寒風中耷拉着。
等到了預定的驛館,一羣穿着帶着補丁的官袍的官吏眼巴巴在驛館外守着。
爲首的黃石縣令瘦巴巴,皮膚泛黑,五十來歲模樣,看着一臉的苦相。
看到貴人隊伍抵達,忙操着方言叩拜行禮:
“下官黃石縣令,率縣衙官吏,恭迎太皇太后!”
老太監劉承恩從後頭馬車下來,帶着幾個宮女,努力撐起排場,將太后和端王迎接下來。
西太后面無表情,看着拜倒在地的黃石縣令,居高臨下:
“哀家一路御駕行來,這縣城怎如此破敗?”
黃石縣令一臉苦相:
“啓稟太皇太后,黃石縣連年受災,入不敷出,這兩年,都要靠朝廷的救濟銀過活,尤其今年,救濟錢糧銳減,下官連續半年,向發了六道摺子,都石沉大海,如今可算盼到太后駕臨……”
“停停!”
西太后不耐煩地打斷他,有氣無力地道:
“哀家舟車勞頓,等用過午膳,再聽你分說。要你等準備的宴席,可備好了?”
黃石縣令起身,拍着官袍上的塵土:
“備好了,就在驛館中,請太后入內。”
西太后拉着端王,急不可耐地奔進了驛館,很快抵達了最寬敞的一間屋子,裏頭擺着一張大圓桌,上頭百十個大海碗,用盤子蓋着,似乎是怕走了熱氣。
祖宗二人餓的發慌,端王一看,撇下老太后,如餓狼一樣撲上去,滿含期待地掀開了第一隻盤子,露出底下大海碗中菜餚,然後愣了下。
是土豆燉白菜!
他又掀開第二個盤子。
是白菜燉土豆!
端王不信邪,又掀開第三個。
是土豆燉白菜燉肉片!
所謂的肉,是寡淡的菜湯上飄着的幾片薄如蟬翼的肉,令人不由讚歎,炮製這道菜餚的大廚一手好刀工!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端王一口氣將一百零八道菜都掀開了,看着滿桌子的土豆、白菜、蘿蔔、肉、野菜、麻雀、泥鰍……徹底傻眼。
西太后如遭雷擊,她渾身顫抖着,指着這桌上的午膳,看向黃石縣令,顫聲道:“這就是……就是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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