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徐南潯本就極喜歡風雅之事,原本覺得今日的宴席多是一羣小女娃在遊戲,沒甚看頭,可在聽了李明夷的幾句如“日暮詩成天又雪,與梅並作十分春”、“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的句子後,眼神都變了變。
嘴上沒說什麼,心中卻默默誦唸了幾回,讚了幾句好,想問完全的詩句,又不好意思張嘴,倒是看向李明夷的目光不似起初那麼冷淡了。
而在走了幾輪酒後,二人間那股如冰雪般寒冷的隔閡也大爲減弱。
如此,宴席過半,昭慶主動起身,提議腥烁髯匀ピ褐懈魈幰話咧泗せ䲣哐瑥〖惶帲鰝�小雪山來。
白芷、柳伊人、莊安陽、李瓔珞等女也看出這是要談正事了,當即也紛紛起身,與那些門客護衛等各自散去。
“呵呵,本王去如廁,失陪了。”柳景山起身,笑了笑,離席走了。臨別時與李明夷交換了個眼神,後者示意他不必擔心。
轉眼功夫。
方纔熱熱鬧鬧的亭子裏,火爐桌邊,就只剩下一片杯盤狼藉與一老一少。
……
冷風貫穿亭子,爐上酒液微沸。
喧鬧聲遠了,這裏只餘個“靜”。
李明夷毫不着急,一副優哉遊哉的模樣,最後竟是徐南潯先忍不住開口,冷笑道:
“費盡心思,請二位殿下出面,邀請老夫來此,便沒有話說麼?”
李明夷坐在木椅中,膝上披着毛毯,顯得有些慵懶,聞言也沒看向老人,而是視線落在手中一枚青色玉碗中的黃酒波紋上,笑着說:
“在下還以爲,太師不肯與我這奸臣講話。”
徐南潯冷哼,默不作聲。
李明夷抬起頭,看向這位幫助趙晟極覆滅了大周的儒生,目光意味深長:
“其實太師心知肚明,也知道在下一介白身,根本算不得奸臣,嗯,連‘臣’都不是。太師無非是心中有火氣,不好朝陛下撒,也不敢朝陳學士等人撒,便只好拿在下殺雞儆猴了。”
“不敢?”徐南潯應激了,“你說老夫不敢?”
他急了……李明夷掩住笑意:
“口誤,口誤。是太師顧全大局,不想鬧得太大,令朝野動盪,至於我,一介白身,如今又離開了肅清局,拿來含沙射影,出了事,也不大。”
“你……”
徐南潯鬍鬚微微發抖,聽出了李明夷話語中的譏諷。可偏又無力反駁。便只好沉默。
李明夷微微搖晃着手中玉碗,輕輕嘆了口氣:“其實我能理解……”
徐南潯打斷他,冷笑:“少說漂亮話,你根本不……”
“那我就不能理解!”李明夷哈了聲,嬉皮笑臉,“您說我不能,我就不能。我一介白身,如何敢反駁您當朝太師的話?”
這是他第三次提“一介白身”這四個字。
徐南潯再次噎住,沉默片刻後,突然說:“你被口誅筆伐了數日,爲何不還嘴?”
“您想我還嘴?”李明夷悠然道,“好一來一回,將事鬧得更大?”
“老夫……”
“我懂!”李明夷笑了,“所以我任打任罵,朝廷上下想看我倒黴的人數不勝數,讓他們開心下,泄泄憤,也不錯。不是麼?”
莫名的。
徐南潯突然有些無力,就像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他今日赴宴前,設想過李明夷的許多種反應,卻唯獨沒有眼下這一種。
這個少年人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個老狐狸。好似置身事外,被罵的不是他一般。
……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徐南潯說。
李明夷將碗中熱酒搖勻了,輕輕啜飲了一口,感受着黃酒滑入喉嚨,進入食道,暖了胃,才眯着眼說道:
“您對陛下很失望。”
徐南潯一怔。
“您的年歲不小了,若算起來,勉強也可以算當今聖上的父輩,”李明夷輕聲說,“同樣的,您在南周時鬱郁不得志,對朝廷失望,於是轉而將滿心宏圖都寄託在了彼時的大將軍身上。
聽說當今陛下與皇后的婚事都是您牽線說媒的,更不要說過去這些年不斷地奔走,爲陛下游說各方,拉攏勢力……我相信,陛下曾經也以‘亞父’禮遇,對待您吧。”
徐南潯默然!
李明夷說:“而就像是任何一個孩子在長大成人後,都會叛逆,漸漸不再聽從父親的話語,甚至反過來,要與父親爭奪一個家的主導權一樣。
當衰老的父親面對中年的兒子,是否也會漸漸覺得無力,脆弱,煩悶,憤怒?”
他笑着看向太師,補刀般道:
“所以我說我理解。您的心結並不在於什麼奸臣,而在於,陛下漸漸不再聽從您的話了,我說的……對麼?”
徐南潯如同被無形的雷霆轟了下,麪皮猛地抽動,膚色染紅又蒼白,就像是被人無情揭開了傷疤,沸騰的爐火也暖不熱涼颼颼的一身骨肉。
他被說中了!
這纔是他心中最大的心結,只是這些想法他只能埋在心中,無法對任何人言說!
家人都不能說,何況外人?
他只能將自己的憤怒包裝成對奸臣的恨。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這根本不是怒火的根源。
……
李明夷當然理解徐南潯。
從上輩子第一次接觸到這個人物,翻開了此人的人物小傳資料書時,便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他。
如果要在熟悉的歷史中找到一個對應的人物,李明夷會選擇“范增”!
趙晟極當然不是項羽,他比項羽更能隱忍,也更狠毒,所以才能成就霸業。
但徐南潯真的很“范增”。
他真的是全心全意爲趙晟極在考慮,並不是爲了個人的富貴榮華,也不是什麼“忠君”思想作祟。
一個反伲M會有“忠君”這種奇葩的想法?
他只是將趙晟極當成了實現自己理想的一個寄託,所以,哪怕年事已高,也仍勞心勞力。
哪怕如今大頌建立,他可以坐享榮華退下,爲家人謧�幾百年的富貴,卻依然在忙碌着,甚至爲了頌國江山,不惜惹怒趙晟極。
然而,趙晟極從不需要一個“亞父”。
他過往對徐南潯的尊敬,是需要這個老人的幫助,但如今情況已經變了。
一個獨裁的帝王,不需要有人對自己的決定指手畫腳。
至於情分……趙晟極在用赫連屠換回被綁架的徐南潯後,便覺得情分已經還了許多。
當然,徐南潯若懂事,君臣二人依然可以扮演着過往的角色,趙晟極不介意給他“帝師”的榮耀,可徐南潯卻偏偏拎不清。
所以。
在原本的歷史線上,數年後,徐南潯因國事分歧,與頌帝鬧得極不愉快,幾乎決裂。
頌帝也將徐南潯徹底排除出權力圈,只讓他做一個無權無勢的閒散富家翁,算作保留了最後的一點點體面。
巧合或者必然的是,歷史上君臣二人的分歧,也是因爲徐南潯想要大力促生產,而頌帝想要“剿匪”。
因此,李明夷才能一語道破老人的心思。
……
……
“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徐南潯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氣,又吐出,平復情緒,而後眼神複雜地看過來。
這少年的話,他是無論如何不能接的。
哪怕這裏只有兩人。
李明夷笑了笑:“就當是在下胡說的吧。可我們就事論事,敢問太師,您真的就篤定,‘議罪銀’推向地方,會導致亡朝亡國麼?
沒錯,失去了中央的監控,地方上肯定會出亂象,但它的危害性真的那麼大麼?會導致南周餘孽從此趁機殺回來?奪回江山麼?不至於吧。”
當然不至於。
頌帝雖是武夫治國,但底下一大羣筆桿子,單是一個楊文山就有經世之才,若真的全是危害,滿朝文武早就共同抗爭了。
李明夷又道:“而且,這議罪銀的好處您也清楚,記得當初我開始收六部賄賂的時候,您可半點沒生氣,還肯出面幫我作證。”
徐南潯不悅道:“豈可一概而論?中央收這議罪銀,一是腥吮O督,二是你也是讓他們主動送錢,而並未規定數額,給多少,全憑自覺,又可讓許多人安心,不必整日擔心被肅清,一舉多得。
雖有壞處,卻也是可控的。可若到地方上,必然導致層層剋扣,層層加碼,乃至於定額索賄……”
“對對對,”李明夷笑着說,“所以,會亡朝亡國麼?”
徐南潯一滯,不做回答。
便是覺得不會。
“所以嘛,”李明夷笑着說,“國庫需要錢,這手段固然有諸多弊端,卻也不能否認好處。
陛下若心意已決,太師也大可以順着陛下,寫奏疏建議如何增強監督,好不令此事失控,想來陛下也會聽從一二的。”
徐南潯一時無法反駁,因爲對方說的是對的。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想要解決議罪銀的事,大可以有更柔和的方式,哪怕真的不認同,也可以聯絡更多的朝臣,一同上奏。
而非氣急敗壞地大罵“奸臣”,含沙射影。
“所以,您並不全然是因國事而怒,”李明夷嘆道,“您是因陛下的態度變化而心冷,就像媳婦看到丈夫納了年輕貌美的妾室,醋意大發,便會抓住家中一點小事大鬧。”
李明夷放下酒碗,眯着眼,說出了他上輩子從電視劇中看過的一段臺詞:
“我曾聽人說,‘做官要三思’,什麼叫三思?便是思危、思退、思變。
知道了危險就能躲開危險,這就叫思危;
躲到人家都不注意到你的地方,這就叫思退;
退了下來就有了機會,再慢慢看、慢慢想,自己以前哪兒錯了,往後該怎麼做,這就叫思變。”
他說道:“這個道理太師您肯定比我懂,但心中明白,卻未必能時時刻刻做到。所以聖人也會犯錯。
陛下對您的‘指手畫腳’不悅,這是思危。
退後一步,莫要與陳久安這般人爭鋒,這就思退。
待退下來,將心中的不舒坦消解了,認清了局勢,就要改變與陛下相處的方法,這叫思變。”
“在下一介布衣,沒做過大官,但勝在旁觀者清,今日邀請太師賞雪,不是爲了求您高抬貴手,也非緩和什麼關係。
我與您本就沒多少交情。您與二位殿下的師徒情誼,也不會因爲我一個區區門客便削減了。”
李明夷嘆了口氣,盯着老太師怔怔失神的雙眼,說道:
“只是想說這幾句話,以求心安,畢竟議罪銀因我而起。”
“太師聽與不聽,罵我與不罵,我奸與不奸,其實全無重要。”
李明夷撐着椅子扶手站了起來,朝亭子外走去。
“我的話,說完了。”
598、相親
李明夷撂下這幾句話,便果然不再多留,瀟灑自如地往外走,將杯盤狼藉的席面留給身後孤獨的老太師。
思危、思退、思變。
徐南潯被這幾句話震得愣神,頗有幾分醍醐灌頂之感,倒不是真的不懂這些道理,只是人行世間,會無數次被慾望遮了眼,污了心境。
就像上當的人未必蠢,騙子也未必高明,只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禪宗的名句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在話本故事中歷來被吊打,但李明夷反而尤爲喜歡這一句,因爲“本來無一物”並不是凡人能做到的,除了打嘴炮好使,並不具有可行性,身處濁世之中,正需要一次次正衣冠,擦心鏡,所以才說修身是一輩子的事。
此刻撇下徐南潯獨自在亭中消化思索,他腳步輕快地走到池塘邊,一座假山旁。
昭慶披着暗紅色的大氅等在這裏,見他過來,急切地問道:“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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