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羅貴妃說道:“是國事上的分歧……”
她簡單將徐南潯與頌帝的衝突說了下。
原來上次徐南潯離開後,並未死心,隔三差五進宮找頌帝,詢問他對自己的“策書”的看法,自然是不歡而散。
昭慶喃喃道:“注重民生,恢復國力……太師乃老成之言,父皇他……可這與李明夷有何關係?”
羅貴妃眸子淡淡瞥了在政治上依舊顯得稚嫩的女兒一眼,說道:
“你父皇有意將那議罪銀在地方上也收一收,以充盈國庫。”
這也是她昨日才得知的,未來得及外傳。
“啊!”昭慶低呼一聲,先是喫驚,而後便生出猜測來,“莫非,是因這議罪銀乃李先生開的頭,才……”
羅貴妃嘆了口氣,冷笑道:
“徐南潯不是針對王府,也未必全然是針對李明夷,他是在藉着這文章攻擊你父皇啊。”
昭慶心頭一凜,細細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心思,一時忐忑不安,還想問什麼,卻聽羅貴妃道:
“我知道的只有這些,也只是猜測,想確認更多,得靠你們在宮外調查。”
昭慶深深吸了口氣,點頭告辭:“女兒明白了,女兒就不陪母妃說話了。”
羅貴妃擺擺手,垂下頭繼續“烘焙”,這副態度,似乎並不覺得此事是大事,亦或者……
她認爲只要提供情報,那個聰明的讓她都心生忌憚的李明夷會做出最有利的應對。
不需要她一個妃子指手畫腳。
話說回來,兒子蠢的無可救藥,女兒則除了魅功外,頭腦深得自己真傳,如今又有個強力幫襯。
對比東宮,她真是……
“好省心啊……”
……
……
昭慶走出鳳棲宮,又去了皇后寢宮請安。這屬於禮儀的一部分,她也不好躲掉。
何況,她也有心看下皇宮的態度,結果皇后表現的十分正常,受了她的請安,簡單寒暄了幾句,從頭到尾都沒提起邸報的事,也沒有奚落看熱鬧,或者打探情況的事發生。
這讓昭慶對這位後宮之主的警惕心又上調了許多。
等皇后身邊的宮女送走昭慶返回,低聲道:
“娘娘,這公主這會進宮,只怕是來探聽情況的。”
皇后倚靠在臥榻上,坐姿慵懶,兩側有宮女在揉捏服侍,聞言淡淡一笑:
“這回有她頭疼的。對了,你去一趟東宮,告訴太子安安分分的,不要在這個節骨眼鬧騰,咱們吶,這回就靜靜地旁觀,便是最好的。”
“是。”
……
“殿下。”宮門外,雙胞胎看到自家公主一臉沉思模樣地從門洞裏走出來,趕忙迎接:“咱們直接回去麼?”
“不,”昭慶神色平靜,“去太師府邸。”
她之前不貿然去,是不知道情況,如今有了大概方向,便理應去一趟了。
這件事極大,不只是關乎李明夷,更關乎朝野穩定,乃至滕王府的勢力漲跌。
然而當昭慶乘車抵達太師府,表明身份後,府內家丁卻一臉爲難地拱手道:“殿下,太師昨晚就叮囑過,今日他好好好休息,不見客。”
“連本宮都不見?”昭慶微笑。
家丁硬着頭皮重複道:“太師說了,不見客。”
昭慶笑容消失。
按理說,以她的身份,即便徐南潯不見客,家丁也肯定要去通報的。
可連通報都不去,只能說明,徐南潯早就預判到自己會來,所以專門叮囑過。
“若本宮要強闖呢?”昭慶鳳眸忽然眯起一條黑色的細線,鋒利如刀。
家丁惶恐,苦澀道:“殿下,非是小人阻攔,實在是……”
“罷了,”昭慶吐了口氣,嘆道,“煩請轉告太師,就說萬望以大局爲重。”
說完,也不等家丁回答,她轉身便上了馬車,車輪疾轉,碾過冬日的冷風。
這次,她沒有去往別處,而是徑直回了王府,卻好巧不巧,看到小王爺也才剛回來。
姐弟二人對視一眼。
“進屋說!”
“哦……”
俄頃,獨自在屋中火爐旁喝茶喫乾果的李明夷起身迎接,接着,彷彿上個冬日的情景再現。
三人再次圍坐在火爐邊,看着爐火舔舐着紫砂壺底,茶水微沸。
“姐,李先生,白尚書他與本王說了,他事先也不知道此事,”滕王是個閒不住的,屁股剛沾上椅子,便急吼吼地說:
“但他也猜測是太師的手筆,還跟本王說,他這幾日與太師見過面,太師心情很不好的樣子,還聽說……”
“聽說什麼?”李明夷問。
“聽說太師私底下與友人談論國事,罵了好幾句奸臣誤國,一直在與人說,朝中有奸佞!”滕王說。
李明夷揚眉:“太師認爲我是奸佞?”
滕王搖頭:“不知道,但白尚書告訴我,太師有意無意地抨擊鳳凰臺裏的陳學士,似乎說了一些怪話。”
李明夷若有所思。
昭慶在一旁聞言,心中最後一點不確定也煙消雲散了,她苦澀道:“看來,的確是這樣了。”
當即,她將自己收集來的情報說了下。
李明夷聽完,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所以,是太師與陛下在國事上意見相左,太師怕不是認爲,陛下是聽信了奸佞之言,纔不接受他的逆耳忠言,因此生出火氣,陳久安乃是宮中大紅人,太師怕是也不好直接批評,所以,這奸臣二字,就落在了我頭上。”
這個邏輯並不難猜。
而於李明夷而言,他心中更多的是……欣喜!
因爲在他掌握的真實歷史中,徐南潯就曾因爲“戰略”問題,與頌帝產生過裂隙,最嚴重時,近乎決裂。
不過,這是在數年後才發生的事。
但因爲李明夷的出現,改變了太多歷史,肅清局提前誕生,這君臣的分歧竟也提前了。
“不是,憑啥啊,”滕王先不樂意了,“李先生收六部錢的時候,太師也沒說啥啊,我瞅着也挺樂見其成的。怎麼就奸佞了?”
昭慶嘆了口氣:“此一時彼一時……而且,母妃的意思是,李先生是被拿來殺雞儆猴,做給陳久安等人看的,也是做給父皇看的。”
可想而知,邸報刊發後,滿朝文武都會擔心,自己會不會被徐南潯授意的文章打成“下一個奸臣”。
徐南潯是要通過這種間接的手段,來表達自己的不滿,乃至於尋找同盟,發出聲音。
昭慶白皙的臉蛋上滿是憂慮:
“這邸報上抨擊的是書籍的事,可實際上,誰看不出書只是個由頭?真正抨擊的是收議罪銀?”
我就看不出……滕王弱弱地想,但沒敢說。
“收銀子的李先生被打爲奸臣,那最終拿到了銀子,還打算擴大徵收的父皇,又算什麼?”昭慶嘆道。
滕王靈機一動,脫口道:
“算寵幸奸臣的昏君!?”
李明夷與昭慶嚇了一跳,趕忙扭頭看房門,確認關緊了,才吐出一口氣,以手撫胸,哭笑不得。
滕王悻悻然道:
“父皇若是看過這邸報,也太不仗義了,竟就默認這文章刊發出來。”
李明夷搖頭道:
“所以,我傾向認爲陛下沒看過這份邸報,這種事本就不需要陛下過目,甚至連楊臺主都未必看過。至於鳳凰臺的審覈……只怕鳳凰臺內,也是頗爲複雜。”
以頌帝的小心眼程度,會允許這麼一篇拐着彎罵自己的文章發出來?
李明夷忽然笑了笑,語氣輕鬆地說:
“這麼說來,在這件事上,陛下應該會保我,否則將我這個奸臣打倒了,陛下顏面往哪裏擱?”
昭慶點點頭,腹黑公主也覺得,這件事不至於威脅到李明夷。
“不過,話雖如此,可文章卻逮住書籍一事在說,父皇顧忌太師的功勞,也未必會管,到最後,只怕你還是要喫虧。總得想法子修復太師對你的誤解纔是。”她說。
李明夷看着她,忽然嘆了口氣:
“我的事不大,殿下真正擔心的,是太師與陛下的關係吧?”
徐南潯雖然沒有明確地在兩個皇子中站隊,但感情上還是比較傾向於滕王的。
如今徐南潯若與頌帝有了嫌隙,那於滕王府陣營而言,無疑是一大損失。
昭慶被點破心思,沉默,一時無言。
她忽然抬起滿是期翼的目光:“先生可有法子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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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慶的眸子黑亮黑亮的,讓人生不出拒絕的心思來。哪怕她並沒有在提出要求,只是詢問。
“殿下以爲,皇上會讓步麼?”李明夷忽然問。
昭慶搖頭。
父皇是什麼樣的人,作爲女兒如何不清楚?那是個內心極偏執的人,一旦做出了決定,就再也難有人可改變。
“這不就得了,”李明夷無奈地笑笑,“君臣生隙,皇上不肯退,那隻能勸太師低頭。”
“可太師都不肯見我。”昭慶沮喪。
李明夷笑道:“人在氣頭上,自然是聽不進外人的話的。所以,得先讓人把氣消一消。”
“怎麼消?”
“任他罵,”李明夷手指點了點桌上那封邸報,“我們不做回應,整個王府派系都只當沒看見。
朝中其他看不慣我的人,落井下石跟着罵也好,旁觀不出手看樂子也罷,都沒關係,罵啊罵的,氣順了,再約出來聊一聊。”
昭慶沒想到他給出這樣一個答案,意外道:“這不像你。”
李明夷打趣道:“那在下應是什麼模樣?記恨上對方,然後設局報復?我的心胸沒那麼小。”
昭慶點點頭,心說對對對,周秉憲、馮涯、任敏中他們都和你無關。
但她依然鬆了口氣,有些開心。
她最擔心的就是李明夷與太師開戰,她與滕王會夾在中間難以做人。
而且,雖有些天方夜譚,但昭慶莫名地篤定,倘若兩人開撕,那獲勝的一定會是李先生。
沒有理由。
只是信。
“只是……要讓先生受委屈了,”昭慶眸子裏帶着歉意,“以太師的影響力,既然拿出這書籍來抨擊,搞不好真會將其給禁了。”
李明夷淡然一笑。
《西廂記》在京城附近的銷量早已經跌了下來,地方各大州府主城也賣的差不多了。
更不要說,如今盜版橫行,也壓制了銷量。
接下來唯一還能賺一筆的,只有授權給胤國。
禁便禁吧,反正這本書已經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
而且基於“越禁越火”定理,成了禁書,沒準還能再火一把……
至於“文字獄”,他並不太擔心,正如幾人分析的一般,這起事件中,頌帝爲了臉面,也不可能真的懲罰李明夷,最多給太師個面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若鬧得太過分,非要上綱上線,那就是打趙晟極的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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