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胤國和談,要了不少財物去。李柏年這幾日找了朕數次,戶部賬上也不寬裕,這‘議罪銀’在京中施行的不錯,朕以爲,推廣開也能緩解財政危機。”
徐南潯心中咯噔一下,慌了神,也不顧自己的“策書”了,起身道:
“陛下!這議罪銀在京中收些也便罷了,那些朝中大員背後都有家族支撐,也給得起,可若地方也這般,那些人必然要想法子從民間盤剝補上損失,到時候只怕一發不可收!老臣絕不同意!”
頌帝見他一次次反對,遠不如陳久安說話好聽,頓時心頭火起,沉聲道:
“朕的決意,何時要你同意!?”
徐南潯一愣。
這一刻,他突然覺得眼前的皇帝如此陌生。
過去這些年裏,自己諫言多少次?
與趙晟極產生分歧也不是一回兩回,有時候分歧太大,徐南潯甚至會拍桌子反對,趙晟極即便惱火,也不曾說過這種重話,反而會與他陳述利弊,掰扯道理。
可什麼時候起,不是這般了?
頌帝也沉默了下,看了眼徐南潯花白的頭髮,意識到自己話說重了,嘆了口氣,擺擺手:
“朕……徐師所言,確有道理,可朕又豈會不知地方會盤剝?這議罪銀要推行,自然會定一個章程,以防地方生亂!
何況,終歸也只是短期手段,等國庫緩過來,自然不會再用。
至於徐師這諫書……朕回頭會仔細看,也會酌情采納……朕有些乏了,徐師先回去吧。”
徐南潯靜靜地聽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突然沒了力氣,只好苦笑道:
“是老臣殿前失儀,觸犯陛下,老臣年老體衰,這便先行告退。”
“尤達,送一送太師。”頌帝道。
杵在一旁不敢說話,裝透明人的尤達應了聲,虛扶了下,引着徐南潯出了御書房。
外頭冷風席捲皇宮,灌入袖子、領口,徐南潯遍體生寒,沉默地往回走,一言不發。
尤達也不敢吭聲,只默默跟着。
終已成君臣……徐南潯心中突然冒出這一句話,然後便是心口一團煩悶,無處發泄。
“議罪銀……議罪銀……”
他突然想起了率先從六部撈銀子行賄的李明夷。
又想到了因李明夷而被停職的任敏中。
莫名的,他對這少年的印象一下變得極爲糟糕,甚至……有些厭惡。
“奸臣誤國啊……”
……
……
天色暗了下來,但北風沒有停歇的跡象。
晚上,李明夷照舊在這裏喫飯,冉紅素又做了一餐飯,比中午要豐盛了不少,有三個菜,兩葷一素。
二人在屋中點了燈,相對而坐,靜靜喫完,中途沒有怎麼說話。
冉紅素沒有表態,李明夷也絲毫沒有催促。
說了讓她考慮到天明,便是天明。
“我喫完了,”李明夷揉揉小腹站起身,笑着說,“我今晚在隔壁睡,沒意見吧?”
二進院裏正房左右兩間,冉紅素住東屋,空着西屋。
兩間房中間用一個小廳連着。
喫飯則在冉紅素這間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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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身爲穿廊修行者的底氣。
冉紅素默默收拾了碗筷。
天已經黑透了,頌國京城雖然沒有胤國的神京那麼“北”,但冬日天黑的也不晚。
院門關嚴實了,冉紅素又從茅廁將尿壺拎進屋中,屋外北風呼呼地刮,萬籟俱寂,四周被院牆阻隔,看不到什麼燈光。
冉紅素去了廚房,蹲下,開始燒水。
她將一根根木柴填入明亮的竈坑,熾熱明黃的火舌舔舐着木頭,煙氣從煙囪流向屋脊。
竈坑的火光照亮她的臉,她不知在思考什麼。
終於,一鍋熱水燒開了,她用木瓢將其盛入木桶,再提到東屋。
倒入早拎過來的浴桶中。
浴桶原本放在廂房,晚上會挪到西屋,避免水氣瀰漫,但今晚西屋有人,就只好放在東屋。
至於廂房,沒怎麼燒,在那沐浴容易着涼。
冉紅素關上東屋門前,朝西屋探了探頭,發現李明夷在專注地看書。
那都是她爲了解悶,買來的書,數量相當多,品類廣泛,甚至還會做批註。
“呼……”冉紅素吐了口氣,這才關上東屋門,鎖上插銷,褪下衣裙,邁步進入浴桶,靜靜地泡着。
浴桶中灑着乾枯的花瓣,蒸汽嫋嫋,冉紅素徽衷跓釟庵校樀凹t撲撲的。
她開始再一次思考起投靠故園的可能性。
怎麼看都是前途黯淡。
雖然故園這一年來的確做出不少大事,看上去實力不俗的樣子,但在冉紅素看來,南周早已大勢已去。
這些餘孽只能藏在暗中搞事,就算暫時取得了一些成果,可未來卻沒什麼希望。
頌帝手握大軍,定鼎天下,如今最難的第一年已經過去了,等明年,只要局勢不惡化,開始休養民生,緩解反對的聲音,考慮到南周時期地方糜爛,只要做的比南周強,那要不了幾年,民間的反對聲音就會減弱,甚至支持。
到時候,沒了基礎,故園,以及保皇黨這些人鬥志也會熄滅,最終只會留下一部分人持續抵抗。
或許,這抵抗會持續個十年八年,甚至更久,但有什麼意義?
真指望重新奪回天下?
“呵……”冉紅素被這狂妄到可笑的宏圖逗笑了。
從理性上分析,去投靠胤國,甚至是吳珮,都比成爲南周餘孽光明。
但……
她沒有選擇。
不同意,只能活到天明。
她絲毫不懷疑李明夷會殺了自己,因爲若換成自己是對方,也一定會這樣。
而且……雖然不想承認,但“復國”這個荒誕的臆想,也的確讓她心動了一瞬。
嗯,只是一瞬。
“如果真能成功……那我……”
冉紅素搖搖頭,將這個匪夷所思的念頭丟掉,“我簡直是瘋了……”
她蜷縮雙腿,白皙的身體下沉,半張臉沉入水中,只剩下鼻孔以上在水面。
輕輕吐着泡泡。
她其實根本沒有猶豫是否要投靠故園,因爲壓根沒有選擇。
她猶豫的是另外一件事。
……
夜色漸深。
李明夷打了個哈欠,有些困了。
這個時代沒有鐘錶,晚上計時很是麻煩,只能通過打更人的梆子聲判斷。
“應該過了亥時好一會了,具體幾點?十點?還是十一點?沒到子時吧……”
“這女人到底要想到什麼時候……真要熬到天亮?”
李明夷耳廓微動,能聽到隔壁屋子的細微聲音。
“水早都涼了吧……”
他只能確定,冉紅素沒有跑掉。
就算他疏忽了,女质恳蔡硬坏簟�
因爲在這座宅子附近,他早已經安排了故園的人手潛伏。
“希望你識趣一點吧,不要試探我的決心。”
李明夷丟下書本,翻身躺在牀上,閉上眼睛,默默地吐納修行。
他沒有熄燈,也不打算入睡,決定熬一個晚上。
終於,子時的“梆子”聲遠遠地傳來。
東屋也開始有了動靜。
有門打開。
然後有人走進了西屋。
李明夷懶得睜眼,假裝睡着了,想看冉紅素有沒有膽子刺殺他。
腳步聲一點點靠近,來到了牀邊,然後再也不動。
再然後,他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是衣帶的摩擦聲,燭光下,有豔紅色的衣裙沿着雙腿滑落,堆在腳踝。
然後,女子的雙足從堆成小山的衣裙中抽出,一隻手抓住了被角,掀開。
然後……
在李明夷懵逼的心情中,一個滑膩膩,香香軟軟,溫熱而緊繃的身子鑽了進來。
騎在他腰間。
李明夷睜開雙眼,被刺目的大燈閃了下,然後纔看着一絲不掛的女质俊�
看着她一臉赴死般的神情。
……
屋外,紙鳶被風吹起,繩子繃得筆直,直挺挺地朝向天空,展翅欲飛。
……
屋內。
“不是……你這是什麼意思?”李明夷懵逼地問。
冉紅素悽然一笑,她披着被子,像是一個馬上女將軍,諷刺道:“裝什麼糊塗?你說有辦法讓我不背叛你們,除了這個,還能有什麼法子?”
啊這個……
李明夷哭笑不得!
姑娘你想多了啊!
所以你糾結猶豫了大半天的事,根本不是是否投靠,而是這個?!
“我想,你可能誤會了一些事。”
李明夷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我指的辦法,是我們故園擁有一種‘守祕術’,可以施展異術,讓你保守祕密,而不泄露。”
冉紅素一呆。
也傻了。
訥訥道:“真的?”
李明夷點了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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