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上房了!”
司棋竟不知怎麼,爬到了屋頂上,屈膝坐在夜裏,活像一隻脊獸中的“領頭仙人”,沐浴着月光。
李明夷表情古怪地走過去,發現青灰色的磚牆邊立着一架梯子,他便也手腳並用,攀爬到屋頂上。
藉着月光,可以看到大宮女懷裏抱着一個小木盒子。
盒子裏似乎擺放着某種喫食,她正一邊仰頭看月亮,一邊小口吃着東西。
“揹着人偷喫啥呢?”李明夷吭哧吭哧爬過去,好奇不已。
司棋仰起頭時,顯得白皙的脖頸格外纖長,下頜線輪廓清晰,透着這個年歲皮膚應有的緊緻。
她看了一身酒氣的公子一眼,撇撇嘴,大方地從木盒裏抓出一個白花花的飯糰。
用蘇子葉託着底,掌心一攤,遞了過來:
“請你喫。我自己做的。”
“……飯糰啊,還以爲是哈好東西,”李明夷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的屋瓦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接過,笑道:
“喫個飯糰還要躲在屋頂上,好像虐待你一樣。”
司棋“呵呵”一聲,一副你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驕傲地挺起胸脯:
“這纔不是尋常飯糰,是‘玉屑飯’,糯米里加了調製的糖霜,工序繁雜,是師尊她老人家教我的,不外傳。”
老人家……李明夷腦海中浮現出小姨那張美得令人窒息的面容,搖了搖頭,笑道:
“這麼講究?”
司棋抬起頭望天,說道:
“我第一次喫這個,就是師尊帶我賞月時給的。”
李明夷也抬起頭。
古代的夜晚沒有光污染,天空黑極了,一輪明亮的月盤印在天空上,像是被子彈打出來的窟窿。
好一個月圓之夜。
“有什麼講究嗎?”他好奇問。
司棋望着月亮,笑着說:
“我當初也問了你這句話,師尊便給我講了故事。
說在北周往前,大虞朝天鳳年間,有兩個姓鄭、王的秀才遊覽洛山,卻迷了路,天黑也沒找到出路。
此時聽到叢林中有人打鼾,便走過去,看見一個穿着潔白的布衣,枕着包袱的人在熟睡。”
“二人便去問路,結果那人也不理,叫了好幾遍才總算起來。倆秀才便覺得這人不同凡響,問他是誰,來自何方?
白衣人說,你們可知曉月亮是由七種寶石合成的,像是個大圓球,上頭的黑斑是太陽照到凸起之處形成的。
人間有八萬二千戶人家修理月亮,而我便是其中之一了。”
司棋用纖纖玉指將手裏的半個飯糰推入口中,含糊地說:
“之後,白衣人打開包袱,裏頭果然是鑿子、斧頭等工具,還有兩團玉屑飯,送給這兩個秀才喫了,又指路給他們,而後便消失了。
而這倆秀才一生都再也沒有過疾病。”(注)
李明夷愣了愣,被這個故事裏的浪漫元素深深地感染了,又有些驚訝於故事中古人的聰慧,如何知道月亮是個球?
他默默將手中的飯糰塞入口中,緩緩咀嚼,果然極甜,還有一種粗糙感,像是在咀嚼玉石的碎屑:
“不錯的故事。”
司棋撇撇嘴,說:“不錯什麼啊,月亮怎麼可能是個球?你信這個,不如信我是大周皓帝!”
“……”李明夷。
二人一邊欣賞月亮,一邊默默喫光了一盒飯糰。
司棋這才戀戀不捨地收回視線,輕聲問:
“計劃進展得如何了?”
李明夷笑着說:
“差不多進展一半了,還剩下另一半,就可以收網。”
司棋疑惑地看着他,就見李明夷拍拍她的肩膀:
“進屋說話。”
等兩人下了屋頂,回到房間中,李明夷要她研磨,自己提筆歘欻欻寫了一封情報出來。
內容赫然是任敏中收到的那封絕密情報。
是回家的路上,錢唯隔空念給他的。
李明夷略做潤色,吹乾墨漬,將之折起來交給司棋,叮囑道:
“明日你去妙手閣取衣服,將這封信交給陸晚晴……”
……
……
太子府,知微同樣坐在月下,孤獨地飲酒。
“公子,外頭冷,回屋去吧。”
書童子涵抱着個毯子走出來,給她披上。
知微望着夜空中高懸的明月,輕聲說:
“徐梁兒已被府衙捉拿了,按照律法,這起案子雖說死者卸啵瑢凫洞蟀福砻嫔蠜]涉及到朝臣,便屬府衙的管轄審理範圍內。
接下來,府衙先審,再將審理結果送往刑部,刑部複覈過了,便再呈送大理寺再次覈對……
這個流程想走完,時間短不了。
任敏中只要肯出手,完全有機會阻攔,但他未必會這樣做。”
子涵愣了愣,小聲道:“公子還在關心那李明夷的事?”
知微嘆息一聲,神色複雜:
“我本以爲馮涯的事已到此爲止,不想李明夷搞出這麼一件事來,無疑是奔着任敏中去的。
但我有點不理解。他何必如此?只是因爲仇怨?還是……別的什麼?”
搖搖頭,她站起身來,笑道:
“算了,反正要頭疼的該是許平,於咱們又沒關係,回去睡吧。”
然而次日,當他再次收到“貓臉人”約見的消息,並抵達丁香湖畔,看到貓臉人的時候,對方的第一句話便是:
“我有一個任務交給你。”
知微臉色不大好看地說道:
“我已經幫了你們這麼多次,可你仍沒有履行約定。”
貓臉人微笑道:
“放心,完成這最後一個任務,我們保證會釋放韓三娘。不再糾纏。而且,這個任務於你而言,其實是個大獎賞,也好讓你給上頭交差,不白白在肅清局做一回事。”
知微心中一動:“什麼任務?”
貓臉人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丟給她:
“裏頭寫了時間和地址,你按照信中所寫,去抓一個人,那個人會成爲你的大功勞,之後將事情彙報上去就行了。”
知微抬手接住信封,愣了愣:
“抓什麼人?你們在佈局什麼?”
可貓臉人卻只轉身,留給她一個背影。
……
……
接下來幾日,徐梁兒被抓的消息開始京城上層圈子中傳播開,昭慶公主對此尤爲關注。
得知那藏屍的宅子的真正東家,是任敏中的小舅子時,昭慶公主竟然沒有太多意外的情緒。
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屋外盤旋的鴿子,又氣又笑,嘀咕了一句:“你還裝……”
毫無疑問,這是一起李明夷針對任敏中的報復行動。
昭慶與滕王在立場上沒有插手此事的動機,因爲任敏中嚴格來說,並不算東宮一派。
而是屬於只聽頌帝命令的“中間派”元老。
不過她沒打算阻撓就是了,在昭慶看來,徐梁兒這起舊案固然鬧得大,但還威脅不到任敏中的地位。
無非是噁心對方,讓其受傷而已。
憑藉一個案子,就扳倒一位大員,那是戲文中才會上演的天真故事。
事實之中,滿朝文武,任何一個人都不能完美無瑕,哪怕一個官員潔身自好,可他總有親族子弟。
那些人總不可能完美無缺。
所以,一位大人物的倒臺大多數時候,都是與同級別的大人物鬥爭落敗了而已。
至於所謂的案子,無非是合乎流程地將人廢掉的一個理由。
“呵,這小子還真能折騰,任敏中要噁心了。”白經綸得知此事時,笑得十分開懷,彷彿看到了有趣的事。
白芷從後頭走來,輕輕地將一個暖手爐遞給祖父,疑惑道:“李先生不會有事吧?”
老人搖頭笑道:
“那小子能有什麼事?任敏中不久前才被陛下批評,如今可不敢折騰了。
只是這般明顯的手段,任敏中必定不會上當,最後說不得還得是讓那小舅子抗下。
不過誰也不會真的想得罪一部尚書,所以這案子拖一拖,最後無非是脫層皮,也死不了人。”
滕王府一派不可能爲了李明夷出氣,而掀起對任敏中的彈劾。
所以,幾乎所有人都認爲,這件事只是一場“小打小鬧”,不傷人,噁心人。
白芷點點頭,可她卻心中卻想着:
李郎那般的人物,會只是小打小鬧麼?
……
正如白經綸所料,任敏中在此案上極力劃清界限,完全沒有進行任何救援。
李明夷沒能抓到其把柄,似乎十分失望,只能不斷督促許平推動案子的審理。
案子本身並不難查,屍體的身份很快確認,是徐梁兒當初從揚州買來的“瘦馬”,徐梁兒當初行賄官員的事也難以隱藏。
不過腥诵恼詹恍貨]有將案子往那些官員身上扯,只侷限在徐梁兒殺人的層面上。
府衙監牢中。
“姐!姐夫爲何還沒讓人放我出去?”
徐梁兒猛地從囚室中竄起來,撲到柵欄旁,滿眼急切地看向外頭前來探監的徐靜柔。
這位尚書夫人嘆息一聲,讓丫鬟放下盛滿了喫食的籃子,並離開。
獄卒也早識趣地站在很遠處。
“莫要着急,此事你姐夫在想辦法,只是事情複雜,”徐靜柔憐惜地撫摸了下親弟弟憔悴狼狽的面孔:
“這次的事,是有人要對付你姐夫,所以他沒法明面上搭救你。”
徐梁兒張了張嘴,有些絕望:
“可昨日我上了府衙大堂,案子已經查清楚了,按照律法,單單那幾十人的命,就足夠判我斬刑了……姐,我不想死!”
徐靜柔死死攥住弟弟的雙手,眼泛淚花,安慰道:
“權且忍耐,此案想要定下,還要送往刑部,大理寺審理。
刑部那謝清晏恐不會賣你姐夫面子,但大理寺卿那邊,交情還是在的。
此案先拖到明年,再看局勢是否有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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