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陸學士,”李明夷看向他。
令他意外的是,這段時間陸平津雖失去了話語權,但這位王家女婿卻並無多少沮喪頹廢。
再次見面,反而有種渾身輕鬆的感覺。
就彷彿,陸平津其實也並不十分想要推動和親一般。
“上次國子監你問我的幾個問題,這半月來我一直在苦思冥想,始終不得其法,先生可否指教一二?”陸平津問。
李明夷笑着說:“我若說我也沒有答案,學士如何想?”
陸平津並沒有絲毫意外,反而是長舒一口氣,笑道:“那就好。”
李明夷:??
陸平津笑着道:“若先生知道,而我不知。豈不是備受打擊?你我都不知,豈不是好事?”
李明夷拱了拱手,心道這個王家女婿倒是個妙人。
“行了,你們別纏着大師了,”秦元元大搖大擺走過來,牽起李明夷的手,“我帶大師去見姐姐。”
……
……
秦幼卿住在宅子後頭,專門的一個小院子,春江夫人這幾日也宿在此處,作爲保護。
“姐姐這兩日還在唸叨大師你,說在頌國這一年來,朋友極少,大師是僅有的一個,臨走了,不能相見實在難過。”
月光下,秦元元邊走邊說,又沮喪道:
“可我每次說要去王府請大師過來,姐姐又不肯了,死活攔住我,說大師你終歸是王府門客,與我們走得太近,於仕途不好。”
李明夷心頭一軟,知道秦幼卿是擔心他身份敗露。
“其實我也很捨不得大師啊……”
秦元元忽然道,“大師,明年你真的可以來胤國嗎?如果你能來,我帶你好好逛逛神京城。”
李明夷笑着說:“這個得看朝廷安排的,但我……儘量爭取吧。”
“好耶……”
二人進入後院,婢女蘭小芳神出鬼沒地出現了,她意外地看了李明夷一眼,神情極爲複雜:
“李公子?”
李明夷看向全須全尾站在眼前的婢女,笑着頷首:
“我來替王府送餞行禮給公主。”
蘭小芳點點頭,讓開身子:“殿下正與夫人在說話。公子自去吧。”
李明夷道謝前行,秦元元也想去,但被蘭小芳拽住了。
……
……
李明夷獨自前行,來到燈火明亮的屋舍外,沒等他敲門,便看到裏頭倒映出的人影站起來一個。
房門吱呀打開了,燭光由內而外擴散出來,循着石階蔓延出來。
春江夫人垂眸看向他,揚了揚眉毛:“來了?”
“來了。”
“進去吧,”春江夫人體貼地讓開,然後補了句,“人多眼雜,不要呆太久,我就在門口。”
“……”李明夷眼神幽怨,這種被丈母孃虎視眈眈,嚴防死守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嘆了口氣,他拎着禮物進入屋內,身後房門自行合攏,屋內燈光映照中,一襲白裙的秦幼卿已經站在中央了,她雙眸明亮,閃閃發光。
二人相顧,一時都沒有說話。
終歸是李明夷打破了沉默,他微笑着說:
“聽說要走了,找了個由頭,來看看你。”
秦幼卿咬着嘴脣,有些感動,又有些擔心:
“不會有問題嗎?”
“沒事,”李明夷大咧咧地將禮盒放下,解釋了下自己今夜造訪的理由,表示不擔心出問題。
秦幼卿見狀卻是哭笑不得,她看也沒看那些珍貴的禮品,晶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忽然有些小女生地說:
“你倒好心,替別的男子給我送禮物。”
李明夷詫異地用鼻子在空氣中嗅:
“屋子裏哪裏醋瓶子倒了?怎麼有點酸氣?”
秦幼卿氣哼哼的轉過身去,粉腮鼓起。
李明夷笑嘻嘻地湊過去,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嘗試扳過來,沒扳動。
他便繞了個半圈,來到秦幼卿面前,笑着說:“生氣了?”
“沒有。”秦幼卿又轉過身去,背對他。
李明夷苦惱地撓撓頭,然後再次屁顛屁顛轉到她正面,這次卻是拽住她冰涼的小手,不讓她轉了:
“我自然也是準備了給你的禮物的。”
秦幼卿小手被捉,先是一驚,但畢竟有了上次的經驗,倒也沒再掙扎,心如小鹿亂撞,眼中狐疑:“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藏在身上了,過來,咱們坐下,我給你看。”
李明夷拉着秦幼卿來到裏屋,四下一掃,乾脆拽着她坐在了牀榻上,單手開始解衣服。
秦幼卿愣了愣,臉一下紅了,啐道:
“登徒子!誰要看你的什麼禮物?”
她起身就要躲,但還被拽着,掙脫不得,羞惱地道:
“師父還在門外。”
李明夷從解開的懷中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一臉懵逼:
“啊?那怎麼了?看個禮物還不行了?”
秦幼卿:“……”
誤會了……她突然羞得無地自容,腳趾扣地,恨不得當場去世。
天啊,自己都在想什麼啊。
李明夷眼底掠過促狹笑意,將信封塞給她:
“這就是我給你的禮物。”
“這是什麼?”秦幼卿強忍去世衝動,好奇問。
“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秦幼卿終究還是坐在了牀榻邊緣,疑惑地拆開信封,只見裏頭卷着厚厚的一疊紙,每一張上都寫滿了小字。
她看過去,然後愣住了:“這是……”
李明夷微笑道:
“這是我知道的,有關於胤國朝堂宮廷的一些祕聞,一些你可能知道,一些你可能不知道。
這次你回去,因爲外嫁給了我大周,又毀了和親,想必朝中,宮廷中會有人給你冷眼,刁難你說不定。
也不知道王琅那夥人是否還會搞出什麼事來……雖然有春江夫人保你,安全無虞,但夫人終歸是‘外人’,涉及宮廷,朝政,想必很多時候也不好干涉……
這些情報你好好背下,莫要給外人看,關鍵時候,或許可以有用。”
這當然不是他掌握的所有情報,甚至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之所以沒全給,也是因爲大部分對秦幼卿都沒用,反而沒準會惹來麻煩。
所以他這段日子,挑挑揀揀,才選了這些。
他也想過,是否可以讓秦幼卿替自己在胤國開闢一片局面出來,但終歸沒怎麼做。
一來是不想將她捲進來,二來也不想讓雙方的關係摻雜太多的利益,此外很多事,她來做,自己也不放心。
“你……”秦幼卿愣住了,然後眼眶微微發紅。
她並非驚訝於李明夷能掌握着許多隱祕情報,她在意的是……他還惦記着自己回國後的境況,在爲她未雨綢繆。
只是一時千言萬語,哽咽在心口,最終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她認真地將這些密信摺疊起來,貼身收好,然後說道:“我也給你準備了禮物。”
接着,只見秦幼卿掀開了牀榻上的小被子,從底下拿出來一個漂亮的香囊。
香囊柔白的絲綢縫製,上頭刺繡着蘭花,用紅繩繫着,穿着珠子。
是秦幼卿這大半個月親手一針針縫製的,本想着若離開前沒有機會,便委託師父將其轉交過去。
不想還不等開口,他人就來了。
“好香。”李明夷伸手接過,捧着輕嗅。
秦幼卿臉頰微紅,又起身來到桌子旁,取出一張早寫好的香方:
沉香末一兩,檀香末一錢,鵝梨十枚。右以鵝梨刻去額核,如甕子狀,入香末,仍將梨頂籤蓋。蒸三溜,去梨皮,研和令勻,久窨,可蒸。
轉身遞給他:“喜歡便拿去,若等味道淡了,便自己配。”
李明夷笑着說:“淡不了,香氣記得一回便忘不掉了。”
秦幼卿一時語塞,坐着不知說什麼好。
李明夷也沒說話,二人就這樣在牀榻邊牽手坐着,看着燈燭一點點矮下去。
良久,李明夷說道:“明年頌國使團北上,我會盡力加入。如果我不在其中,也應該會想別的法子過去。”
這並非單純爲了探望,而是遲早都要走一遭。
想要復國,單依靠一點點發展壯大故園未必足夠,就算不提拉攏,單單等未來與趙晟極開戰,國家動盪之際,也要防止胤國趁機南下。
畢竟在原本的歷史上,兩國邊境摩擦就沒停過。
他也不希望鷸蚌相爭,讓胤帝得利,最後把趙晟極弄下去的同時,國門大開,胤國人來了。
雖說他早已派了樂師北上,但人手還是太少,很多東西讓裴寂他們去做也不放心,總得親身走一趟。
“那說定了!”秦幼卿眼睛一亮。
“說定了,”李明夷抬起另外一隻手,笑着說,“拉鉤。”
這個世界是存在拉鉤這個習俗的,秦幼卿便也認真地用青蔥玉指勾起一個弧度,小指相勾,拇指相扣:
“拉鉤拉鉤,一百年,不許變!”
然後二人便笑了起來。
“咚咚咚。”門外,傳來春江夫人的敲門聲,“差不多了。”
李明夷收斂笑容,起身離席:“我得走了。”
他以門客身份而來,呆的久了會惹人懷疑。
秦幼卿心情一下又低落下去,但也知曉輕重,只得起身相送。
送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叫道:“等等!”
接着,在李明夷疑惑的目光中,秦幼卿忽然走到桌旁,拿起一把剪刀,將自己的一小縷頭髮剪了下來。
而後行至他身旁,將香囊取回,解開香囊的口,將一縷帶着香氣的黑髮深深塞入其中,又重新系好,交給他,笑道:
“走吧。”
一縷青絲贈人,取“結髮”之意。
李明夷抿了抿嘴脣,將香囊貼身藏好,這才轉身離開。
一直走到院門口,秦元元還蹲在着發牢騷:“幹嘛不讓我進去?誒,大師你出來了?”
李明夷笑着摸摸他的頭:“嗯,出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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