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宦官上不去三品,所以這身紅搭配上巨蟒盤繞,已經是最尊貴的位子。
“小的見過督主!”
耀武揚威的綠袍宦官諂媚的一個九十度鞠躬,極盡謙卑。
李明夷與其他人也忙深深鞠躬,將身體伏的更低,可他垂下的雙眼卻是神光微凝。
北廠督主,黃喜!
如今大頌宮廷大內高手的頭目!
李明夷上次與黃喜碰面,還是他強殺姚醉的時候,彼時從神女手中借劍,陰了這閹人一手,此次卻是來到了對方的地盤上。
黃喜正慢悠悠行走,聽得呼喚,駐足抬眸掃視過來:“你們這是給娘娘們送飯?”
“是!”
黃喜頷首,忽然叮囑道:
“後宮重地,應嚴加護持,你等整日在宮中奔走,都須打起精神些,若發現異常鬼祟之人,及時呼喊,可知道?”
“小的銘記於心!絕不敢忘!”
黃喜微微點頭,陰冷的目光又在李明夷等小宦官身上掃了一回,這才邁步遠去。
等人走遠了,綠袍宦官才直起腰來,揉着發酸的腰肢,嘀咕道:
“這幾日宮中防備愈發嚴格了……堂堂督主都出來巡邏了……”
李明夷藏於人羣中,若有所思。
……
……
“兒臣想清楚了,兒臣想請求父皇收回成命,讓那秦幼卿回家去。”
御書房內,滕王雙膝跪在柔軟的地毯上,鼓起勇氣終於吐出了這句話。
晦暗的光線中,頌帝幽幽地凝視着他,活像一匹狠辣的狼王,盯着狼羣中不成器的幼崽,眼中盡是厭棄:
“這不是朕想聽的回答。”
滕王抬起頭來,迎着頌帝冷淡的目光,認真說道:
“兒臣知道,兒臣……”
“是誰教你來說這些的?”頌帝粗暴地打斷他,冷聲質問。
滕王搖搖頭:“沒人。是我自己想來的。”
他似乎沒看出頌帝的不悅,嘟嘟囔囔地說道:
“父皇要兒臣回去仔細想想,兒臣躲在家裏想了好幾天……”
頌帝氣笑了:“你想了幾日,就想出個這!?”
滕王低下頭去,嘴脣抿成了一條線。
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來,只是覺得該站出來。
在過往的人生中,每次大事情,他都是先徵求老姐的意見,然後聽從,因爲他也知道自己似乎腦子沒老姐好使,索性放棄思考,反正老姐也不會害自己。
後來,他的外置大腦又多了一個李明夷,於是滕王更愉快了。
他不是如父兄那般掌控欲特別強的人,他也懶得思考,總覺得只要找幾個聰明人,然後對他們好,他們替自己思考就行了啊。
在此之前,他一直是這樣認爲的。
直到和親的事情落在了自己頭上,他這幾日在家中足不出戶,每日聽着馮遂送來的彙報,再白癡也明白這次的事情很重要。
他倒不是很在意什麼儲君的位置,但他覺得老姐需要,李先生也需要,跟在他身後喫飯的那些人,馮遂啊,白經綸啊,蘇鎮方徐茂啊……很多很多人都需要。
滕王突然就覺得很憋屈,所有人都在爲自己的事情奔走,而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雖然以前的時候,似乎也是這樣。
但以往他至少也是跟着大家一起行動的。
可這回,大概是因爲涉及到自己的婚姻大事,老姐爲了尊重自己的想法,而選擇了最難的一條路,更故意讓他不去參與其中。
“可不該是這樣啊,怎麼能躲着?吳所爲來的時候,老姐都敢走出門去當袧妳撬鶢懸荒樀木疲约涸觞N能心安理得地休息?”
滕王心中想着,一股熱血支撐着他走出家門。
他第一次既沒有去問昭慶,也沒有去問李明夷,而是獨自一人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就是來到這裏,說出心裏話。
“父皇,兒臣是覺得,這樣不對。”
滕王試圖講理:
“人家秦幼卿都是有婚約的,雖然沒拜堂吧,但婚書還在啊,那景平也沒死,連未亡人都算不上……這麼就把人娶了,多丟人?
尋常百姓家做這種事都要被鄰里恥笑的,咱們可是皇家……我丟臉沒啥,但不能讓太子丟臉,太子丟臉沒啥,至少不能讓父皇你丟臉……”
頌帝聽得額頭青筋隆起,猛地一拍桌案:
“住口!你……你……”
罕見的,他面對着聖質如初的滕王,愣是無言以對。
“陛下,御膳房的晚點送來了……”
沉默中,外頭傳來了尤達的聲音。
皇帝一日三餐,早膳在早上,晚膳在中午……晚上這頓叫小喫或晚點,不會那麼正式。
往往會直接送到御書房,而不用專門擺駕。
頌帝拂袖而起,徑直往門外走:“你給朕跪在這好好想清楚!”
“砰!”
房門被摔關上。
暗淡的屋子裏只剩下滕王一個人,他有點委屈,自己果然不擅長講道理,怎麼就生氣了呢?
如果是李先生在這裏,肯定說的道理比自己好,他不由得想,李先生現在在哪裏呢?
……
……
此刻,小李公公正拎着大食盒,跟在綠袍宦官身後,在後宮中的小徑中穿行着。
沿途途徑宮中女眷的院子,便會有對應的宦官拎着食盒給送過去。
一座院子裏除了妃子,還有宮女若干,加起來也是不少喫食,送完了還得順便將上一頓的食盒帶回御膳房去。
無疑是個辛苦活。
不過綠袍宦官似乎並沒有一個個親自去拜訪的想法,他似乎早有目標。
隨着隊伍越發深入,李明夷發現身邊的其他宦官一個個離去。
到最後,當週圍建築冷清下來的時候,只剩下他一個人拎着沉重的食盒跟在綠袍宦官身後。
“呵呵,你小子看着悶不吭聲,倒是有把子力氣,”綠袍宦官笑呵呵看着李明夷,“這麼大的盒子,這麼遠的路,竟然手還挺穩。”
李明夷見他心情好了不少,試探性地問道:
“總管,這瓊苑裏住的,應該也沒幾個人吧,怎麼喫食這麼多?”
綠袍宦官有心顯擺,慢悠悠道:
“人嘛,的確沒幾個,原本就倆,一個胤國公主,一個婢女……最近雖有個漂亮的像女子的胤國皇子整日呆在這,但暮鼓前就得出宮,晚上這頓飯也不算上他……
那位公主是個小鳥胃,喫不了多少,但她那個貼身婢女着實是個大胃王,模樣長得不怎麼樣,喫的倒是比兩三個漢子還多……”
李明夷心說,那個婢女應該是個武道修士,武者的確能喫。
綠袍宦官忽然笑道:
“知道本總管爲何親自大老遠來送飯麼?”
胡說八道,送飯的明明是我……李明夷道:
“不知道。”
綠袍宦官得意一笑:
“蠢貨,如今宮裏誰不知道,胤國公主要嫁給咱們大頌的皇子了?八成就是未來的太子妃,再後來的皇后娘娘。
這個節骨眼,咱們趁着送飯的機會,多露露臉,若能攢下一點香火情,日後平步青雲,還不容易?
你啊,莫要因那一巴掌便記恨咱家,今後好好跟着咱家做事,往後虧待不了你。知道不?”
李明夷肅然起敬:“知道了。”
“行了,前頭就是瓊樓了,你在這候着,食盒給我。”
綠袍宦官故意將帽子戴歪,又捲起袖子,試圖營造自己很辛苦,親自來送飯的假象。
前頭,一座清冷的院子在月光下靜靜佇立着,天邊殘留的一抹紅混着月光,那座瓊樓中的燈火格外孤獨醒目。
“咚。”
食盒卻沒有遞到他手上,而是放在了地上。
綠袍宦官面色一沉,轉回頭來,作勢欲打:
“你小子沒聽到咱家的話?”
然而下一刻,他瞳孔猛地一縮。
小太監李明夷平靜地站在食盒後頭,月光下,他一張臉上沒有謙卑畏懼,只有平靜。
“你……”
李明夷抬臂掐住了宦官的脖子,在後者無比驚恐的目光中微微一笑:“聽到了,你做的不錯,接下來用不着你了。”
他手掌用力,“咔嚓”一聲,宦官脖頸被武夫巨力活生生捏的粉碎,對方連一句話都沒說出,便已氣絕,眼孔灰暗下去。
“噗通。”李明夷拖曳着屍體,來到附近僻靜處,隨手丟下,而後擦了擦手掌,重新拎起大食盒,來到瓊苑大門外,叩動門環:
“咚、咚、咚……”
“誰?”
“給貴人送飯的。”
538、遺言
將時間稍微往回撥,沉重的暮鼓聲響起的時候,秦幼卿獨自一人站在高高的瓊樓欄杆邊望着遠處。
那是秦元元離開的方向,身爲胤國皇子的他必須在鼓聲響起前離去。
而隨着元元的離開,瓊苑又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孤寂,偌大的院子裏只餘下主僕二人。
“公主,”容貌平庸,大有一膀子力氣的貼身婢女走上樓梯階,出現在她身後:
“晚飯估摸還得一會送來,您餓不餓?餓的話先簡單喫點。”
這幾日,秦幼卿的胃口顯著變差,婢女蘭小芳將一切都看在眼中,不由心疼。
“皇后和貴妃送來的禮物裏,有不少滋補的補品……”
秦幼卿搖了搖頭,打斷了貼身婢女的話:
“我不餓,你喫了吧。”
蘭小芳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在陪伴她了,二人彼此都很熟悉。
不同於其他的修行者,蘭小芳是天生的武人,出生時骨重便顯著高出其他女嬰一截,孩提時格外能喫。
等到了女童的時候,家人也不堪重負,將之賣掉,輾轉流入秦幼卿生母黃妃身邊,才被瞧出根骨極佳,教授武道修行。
彼時大胤宮廷中的禁軍教頭都十分遺憾,說蘭小芳天生神力,若早早修行,未來成就不可限量,可惜被埋沒了,後天再如何彌補,成就也有限。
這也是這其貌不揚的婢女極爲能喫的來由。
“公主……”蘭小芳輕嘆一聲,小心地走到秦幼卿的身旁,她憐惜地望着那纖弱的如同瓷器般的少女,輕聲說:
“人這一輩子,沒有過不去的檻。公主還是要想開些。”
秦幼卿收回視線,目光憂傷地望向她,彷彿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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