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而對方敢將消息拿出來,就意味着,大概率確有其事!
蘇鎮方嘆道:
“李兄弟原本可以將這情報上告,但正是知曉你我關係,出於情誼,這才冒着殺頭的罪名,將這情報送到我手中,想要我轉交給你,儘早處理,以免東窗事發,累及全族。可你……唉!”
徐茂怔住。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蘇鎮方爲何一直試圖打斷自己。
無論送來情報這件事是否有利可圖,但有一件事是確鑿的,這於李明夷而言,絕對是殺頭大罪,而對方如今早非草芥之身,完全可以不冒風險,享受榮華富貴,卻肯來提醒。
這於自己,便已是一份大恩情!
可自己方纔那些話……想到這裏,饒是以他的城府,一張臉也是一陣紅一陣白,只覺火辣辣似火燒,竟一時不敢看向對面少年的雙眼。
“李兄弟……我……我不知道……我……”
李明夷微笑着說:
“我相信徐將軍自然不知道,否則絕不會放任令公子如此作爲。”
徐茂表達的“不知道”當然不是他口中的意思,但李明夷刻意曲解了下,這就又是一個臺階。
就像之前主動提起那杯酒一樣,都是在說:方纔的事,他不計較,也不必再提。
自己連續兩次說錯話,而面前少年連續兩次大度地揭過,只這份胸襟氣度,就足以讓徐茂再不敢小瞧對方半點。
對比之下,反倒是自己這個“大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徐茂嘆息一聲,忽然端起酒壺,拔掉蓋子,以雙手捧着,仰頭狠狠灌了一大口,直到酒壺空了,才抹了下嘴角,再看向李明夷時,眼睛微紅:
“大恩不言謝,李兄弟今日援手,我徐茂公記下了!”
李明夷微微一笑:
“將軍客氣了,若要謝,便謝蘇大哥吧,此事終歸也將他捲了進來……”
蘇鎮方擺手,不悅道:
“一家兄弟,莫要說兩家話。老徐,李兄弟不是小氣的人,這件事你記得就好,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怎麼處理這件事!”
徐茂點點頭,右手握拳,錘了下桌面,臉色陰沉:
“這個逆子……竟闖下這等大禍。李兄弟,你是质浚捎兄饕猓俊�
李明夷卻不接招,只是道:
“論權勢,那趙知節雖早已今非昔比,但還是比不過將軍你的,問題在於,這涉及到皇族臉面。
而更要命的是,陛下若知道了,藉着這個由頭,就算把將軍你一擼到底,軍中其他將領也沒法說什麼。”
徐茂緩緩點頭,這也是他最擔心的。
他自然很清楚,頌帝是個多疑的性格,所以肯定會想方法收回兵權。
事實上,徐茂對此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這也是他一直表現的十分配合,第一個回京述職的原因。
徐茂並沒打算死死攥着兵權不放,他知道何時該鬆手,他所求的,無非是頌帝的一紙保證,手裏的禁軍兵權可以交,但不能白交,得換來足夠的利益,以及安全的承諾。
徐茂甚至做好了上交後,被丟去某個州府做個地方布政使,只能帶一些戰鬥力稀鬆的府兵的準備。
他甚至想過,所謂千金買馬骨,只要自己答應率先主動上交兵權,好給其他幾個人做示範,那應該能從頌帝手裏拿到更多利益。
可這一切,都被李明夷帶來的這個情報毀了。
“所以,我們必須趁着事情還沒發,將這個隱患排除。”李明夷道,“至於怎麼做……這是將軍的家事,我與蘇大哥就不便多說了。”
他這一番話看似說了很多,實則什麼都沒說。
可想要傳達的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我們提醒了你,已經擔了巨大風險,你要去滅口也好,怎麼也罷,你自己琢磨去。
徐茂點點頭,站起身:“我明白了,這件事我會自己處置。”
李明夷又道:“另外,我還有一句話想說。”
“請講。”
“將軍想要置身事外,不參與皇子爭鬥的想法沒錯,可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開的。千古多少事,無不證明。絕大部分人,都沒有‘不站隊’的本錢。”李明夷平靜說道。
徐茂神色認真地聽完:“我記下了。”
他心中依舊對此並不認可,但至少他不再有一開始那樣的態度了。
“我先走了。”徐茂說道,看了眼桌子,苦澀道,“可惜了一桌好菜。”
蘇鎮方起身道:“我送你。”
李明夷拿起筷子:“我就不出去了。”
……
二人走出屋子,王喜妹在遠處走廊裏站着,見狀有些驚訝,但看到蘇鎮方擺擺手,便沒再吭聲。
蘇鎮方一直將人送到大門口,才說道:“今天的事……”
徐茂認真道:“我會處理好,不會牽扯到你們的。”
蘇鎮方張了張嘴:
“我說的是不是這個,就是可惜了,本來想着你們兩個也能成爲忘年交。”
李明夷從始至終,一直稱呼徐茂爲“將軍”,這已經說明,哪怕有了這次提醒,二人也終歸有了隔閡,就算有蘇鎮方在其中牽連,想要修復關係也會十分困難。
徐茂苦笑了下,搖搖頭,倒是不太在意這點,他與蘇鎮方的性格不同,凡事會想的更深一層。
更不會這樣輕易與人交心,接觸下來,只覺得李明夷城府遠比外表深得多,這種人,若是敵人,會十分可怕。
他有心提醒,要蘇鎮方還是多警惕下這個少年,但話到嘴邊,卻是無論如何說不出口,心知若自己再說,就真成了小人了。
“時日還多,慢慢相處就是。”
徐茂勉強笑了笑,這才帶着等候在前廳的家中親衛離開。
……
……
徐茂回家的速度很快,甫一入府,便喊人尋找次子徐元起,得知其在房間中讀書,命人將其傳喚到正屋來。
“爹,您找我?”徐元起推門入屋時,還滿臉疑惑,“不是說中午出去赴宴,怎麼這麼快回來?”
徐茂背對着他,面無表情地撫摸着面前架子上的藤條。
他轉回身,幽幽地盯着次子:“昨日下午,你去了哪裏?”
徐元起愣了下,道:“我好久沒來京了,出去逛逛……”
“我問你,去了哪!?是不是去了永定衚衕!”
徐元起面色微微一變,矢口否認:“什麼永定衚衕?我沒有……”
“啪!”
徐茂手中一根藤條閃電般抽出,徐元起慘叫一聲倒地,沒有聲音傳出,因爲屋內早已貼了靜音符籙。
“不說實話?你還不說實話!?”徐茂面色兇殘,眼神冰冷,藤條一次次招呼下去,打的徐元起哀嚎不止。
片刻後,面對鐵一般的證據,徐元起終於坦白,訴說了一切,只是說法稍有不同:“是她勾引我的……我才……”
回應他的,是又劈出的一記藤條。
徐茂強壓怒意,丟下藤條,拽起次子衣領:“你在家裏等着,哪裏都不許去!等我回來!”
徐元起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抱住他大腿:“不要……”
“砰!”
徐茂索性一記手刀,將他打暈了,又用繩子捆起來,出門交待心腹盯着。
之後,徐茂沒有帶任何下人,自己喬裝衣服,潛出府邸,兜了一個大圈子,確認沒人跟蹤後,這才於黃昏前抵達永定衚衕。
想要讓這件事徹底安全,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讓趙小妹徹底消失,這樣哪怕走漏消息,也死無對證。
然而,當徐茂滿心殺機,躍入關押趙小妹的宅子時,卻愣住了。
只見屋內沒有趙小妹,只有三個婆子被捆在屋子裏的一根柱子上,嘴巴還堵了起來。
見到徐茂進來,三個婆子“嗚嗚”地叫。
“我問你,人呢!?你們看管的人呢!”徐茂拔下婆子口中的破布,厲聲喝問。
婆子被嚇得六神無主,下意識回答:“不……不知道,晌午的時候,我們突然就暈過去了,醒來時,就被綁在這,人也不見了。桌……桌子上多了一封信。”
徐茂猛地看向圓桌,上頭果然放着一個信封。
他箭步過去,拆開信封,裏頭只有一張紙條,用看不出誰人所寫的字跡寫着:
“人很安全,勿念。”
徐茂一顆心狠狠一沉!
他意識到,趙小妹被帶走了,而帶走她的人似乎知道自己會來。
再聯想到知道這個地方的有限的幾個人,以及“晌午”這個敏感的時間點,答案呼之欲出!
徐茂腦海中,驀地浮現出李明夷那張掛着微笑的面容,少年的聲音也彷彿迴盪在耳畔:
“……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開的。千古多少事,無不證明。絕大部分人,都沒有‘不站隊’的本錢。”
“是他……”徐茂悚然一驚,又是憤怒,又是恐懼。
可諸般情緒,最終卻只化爲一團苦澀。
“好狠的小子……”
他終於明白了李明夷最後那句話的含義了。
528、替身使者李明夷
傍晚,李家屋檐下。
李明夷中午在蘇府喫的很好,晚上胃口不多,簡單將菜餚每樣嚐了一回,就搬了椅子坐在屋檐下看太陽落山。
四周十分安靜,一身綠色衣裙的司棋站在他背後,輕輕給他捏肩。
這是上次打賭還沒還清的按摩債。
“……所以,你讓人綁走了趙知節的妹子?藏了起來?那姓徐的知道了會大爲光火吧。”
司棋聽完了公子講述的故事,既驚訝又擔憂:
“是不是做的太明顯了?他肯定會懷疑到你身上吧。”
不知從何時起,李明夷習慣了每次做完什麼事,回來就與大宮女絮叨絮叨,一開始是她小嘴巴反覆追問,自己受不住才滿足她的好奇心。
後來她嘴巴一張,李明夷就都吐出來了。
太多祕密藏在心中,人的靈魂會變的沉重。
所以獨自忍受祕密的人會格外痛苦。
“我一開始也沒打算藏着掖着啊,”李明夷眯着眼說道,“按我初始的想法,今日是見不到他的,也算因緣際會提早相見了。”
對於徐茂,他的目標始終是離間此人與頌帝的關係,至於具體的做法,他思來想去,還是將此人拐入滕王府陣營最好。
“徐茂這個人與蘇鎮方性情不同,不是個可以輕易用‘恩情’綁住的。尤其,我手中掌握的這條情報與其說是恩情,不如說是把柄。”
李明夷輕聲道:“所以,我壓根沒打算打感情牌。又何必怕被他知道?”
司棋好奇道:“可他若去找蘇鎮方……唔,他沒有證據。”
李明夷嘴角緩緩上揚出一個幅度:
“沒錯,他有什麼證據證明是我做的?只能懷疑。
甚至這懷疑也沒法與蘇鎮方說,因爲他這段時日一直在說我的壞話。
而且,這有什麼用處?若他明白是我做的,就會知道,不該再刺激我,針對我,那樣對誰都沒有好處。”
真壞啊……司棋都有些崇拜了:
“說起來,那個趙家女你給弄到哪裏去了?總得養着吧?若找不到個足夠妥當的地方,只怕……”
李明夷說道:“她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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