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貨郎手腕一轉,從箱子底下抽出一根半人高的青綠竹杖,身上的道袍驀地鼓盪如球。
一團團秋風將袍子吹脹,散落的髮絲也輕輕飄舞。
“不對!老三,回來!”劉寨主心頭陡然升起大恐怖,可卻已晚了。
貨郎身影拉出一道殘影,竹杖已劈頭蓋臉打在出劍的漢子額頭,“砰”的一聲,堅硬的顱骨碎裂,漢子眉心裂開,鮮血橫流,人噗通一聲栽倒,便已氣絕!
“你找死!”其餘幾人驚怒,本能地持刀撲殺過去。
刀氣如海潮,鋪天蓋地席捲。
可貨郎卻依舊只是拉出殘影,手中竹杖隨意點出,四人便先後步入“老三”後塵,每一個都是顱骨被敲碎,死的無比憋屈。
劉寨主亡魂大冒,已意識到對方修爲遠超預計,他擰腰就跑,瞬身搬邇攘Γ鹑舯寂#瑒x那功夫,已逃出十丈有餘。
行走江湖多年,六兄弟不死,這江湖一流的步法居功甚偉。
“只要讓我逃走,今日之事,必當……”
劉寨主念頭升起的同時,貨郎只隔空冷冷瞥了他一眼,手中竹杖“噗”的一聲,筆直地刺入腳下地面。
下一刻,狂奔中的劉寨如遭雷擊,渾身僵直,一股狂暴的氣勁沿着腳底板,鑿入他雙腿,又瞬間撕碎臟器,直貫天靈。
“哇!”
劉寨主仰頭,鮮血如同噴泉般高高地噴起,發出“嘩嘩”聲,直到全身血液噴盡,渾身發白的屍體才栽倒於地。
秋雨沙沙落下。
貨郎沒精打采地拄着竹杖,站在滿地屍體中,輕輕嘆了口氣:“何必呢……”
下一刻,他忽然再次挑起眉毛,看向遠處逼近的身影:
“閣下也是來賒貨物的?”
……
果然,就和過往的每一次副本一樣,貨郎殺死了六兄弟。
李明夷閒庭信步,走在竹林裏,沒有理會地上的屍體與擴散的血液。
他在距離貨郎約莫十米外停下,笑道:
“我是來與你做生意的。”
說話的同時,他在心中叫出了貨郎的名字——孔距。
孔距身上的灰色道袍仍在飄舞着,語氣卻依舊散漫,他盯着李明夷看了幾秒,搖頭說:
“算了,我不和朝廷的人做生意,太麻煩。”
李明夷好奇道:“你知道我是朝廷的人?”
道人打扮的孔距又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彈飛一粒眼屎:
“我沒瞎啊……那個知縣還喊你欽差呢。”
他忽然鬆開竹杖,拱了拱手,露出個混不吝的笑容來,略帶討好地說:
“這位官爺,草民來空山寺就是擺攤買貨,可跟那羣反贈]牽扯,結果貨一樣沒賣掉,惹來一身騷,您高抬貴手……”
李明夷微笑道:“你說,你不與朝廷的人交易,那就怪了,前段時日你賣給白家的羽化丹莫非是假的?”
孔距愣了愣,神色稍微認真了些:“官爺你是……”
李明夷微笑道:“那枚羽化丹,是白家爲當朝禮部尚書,白經綸老爺子求的,至於我,與白老爺子還算親近。”
孔距沉默了下,咂咂嘴,嘆道:“果然,就不該貪啊,可他們給的太多了……”
孔距覺得自己已經完全理解了情況。
這種事發生過許多次。
作爲一名貨郎,他在江湖中十分低調,是不爲人所知的高手。又因售賣的貨物開價頗高,買家也不多。
走的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喫三年的路數。
但隨着時間推移,每個在他這裏買過寶貝的人,都會小範圍散播出他的存在,從而引來新的顧客,或者……麻煩。
“考慮一下?”李明夷微笑道,“以你的修爲本事,應該去更大的舞臺,而非低調的,被一羣毛僮汾s。”
孔距搖了搖頭,正要拒絕,卻聽李明夷幽幽地開口道:
“而且,你不是在找人嗎?單打獨鬥,何年何月能尋到?我們可以幫你。孔少爺。”
轟!
如同一顆石頭砸入平靜的湖面,原本散漫隨性的貨郎瞬間眯起了眼睛,他臉上的睏倦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綿密的氣機封鎖住整片竹林。
連飄搖的雨絲都受到扭曲。
這一刻,感受到他散發出的威壓,林中的蟲子都停止鳴叫,若地上的“六兄弟”還活着,看到這一幕,必然會後悔地抽自己耳光,竟有膽子招惹這種層次的閻王。
然而李明夷神色依舊如常,嘴角笑容依舊。
師兄……
終於認真起來了麼?
李明夷心中感嘆,不禁想起了某段劇情線中的過往。
……
有關於四境武人孔距的瞭解,並非憑藉遊戲資料,而是李明夷在那條劇情線中,親耳聽他講述的。
孔距,出身東海孔家。
作爲聖人的後代,孔家族人在胤、頌兩國都有分佈,大部分書香門第,但也有走歪了的。
孔距的父親,乃是一名大海商,手下有一條船隊,往來穿梭於大頌與海外“東陸”間的貿易。
孔距是家中第三子,從小衣食無憂,三歲時就跟着家人跑船,吹海風,走江湖。
性格卻與幾個兄妹都不同,自小散漫懶惰,叛逆桀驁。
這讓一家人十分痛惜,覺得他浪費了生來便有的,上佳的習武根骨。
“我孔家先祖千年前乃是文聖,到你爹我這一輩,成了下九流的商賈,你幾個哥哥也都讀不進書,唯獨你,這麼好的習武天賦,卻不肯用功……”孔父痛心疾首。
少年孔距盤膝坐在甲板上抱着海鷗,吐槽道:
“老爹你這前言不搭後語的,能讀進書就怪了……”
然而只有孔距自己知道,他並非懶惰,不肯習武,而是覺得老爹找來的那些武道修行法門都太無趣,也太……辛苦。
直到孔距十幾歲時,一次出海前往東陸時,遭遇海浪,偏離航道,船隻損毀。
他被海浪衝上了一座荒蕪的小島。
就像武俠故事裏那樣,他在島嶼上發現了一座前輩高人的洞府,以及那位高人留下的畢生所學,與一具枯骨。
“那位高人在洞府中留下了刻字,講述了他的身份由來,他姓寇,乃是二十幾年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魔頭,武道入室,距離五境大宗師也只有一步之遙……”
某條劇情線中,孔距盤膝坐在一堆篝火旁,對彼時以另外一個身份跟在他身邊的玩家李明夷講述道:
“當年,大周與胤國交戰,兩國江湖也紛爭不斷,寇師父本來只是個火居道人,並非好殺之人,只是揹負了太多血仇,得罪了兩國許多門派,不得已逃亡東陸,又因不想牽連恩怨給他人,索性於海島上隱居。”
“他在島上大徹大悟,拋下過往恩怨,只專心琢磨武學,融合畢生所學,開創了‘霸氣’流派。最終壽元耗盡坐化。”
“呵,世上人皆以‘門徑’區分不同的異人,但武夫也有劃分,便是‘流派’。”
“我爲了脫困,回到人間,於島上苦學,終於修爲大進,得以渡海回到人世。所以,寇師父既是我的師父,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篝火旁,十年後的孔距仰望星空:
“爲了償還恩情,我立誓要爲寇師父完成心願,他在島上寫字,說自己一生殺人無數,惡貫滿盈,也不知留在大周的後人是否被殺絕。
他說,若後世有緣人來到島上,可自行取走他的武學,只望幫他尋找後人,若能尋到,將武學贈予,他在閻羅殿也能合上眼了。”
在那條劇情線中,李明夷因爲攜帶着寇老道後人的信物,被貨郎尋到,代師收徒,二人這纔有了師兄弟的名分。
……
……
竹林中,溪水旁,秋雨紛紛。
李明夷任憑氣機縱橫,笑容依舊:
“孔少爺出身海商,據說少年時因海難失蹤數年,家人都以爲你死了,等你重回人間,更放棄了家中的生意,少爺的身份,而是隱去姓名,以‘貨郎’自居,行走江湖。”
“你身上的貨物,許多都是來自於東陸,來自於家中,而你之所以行走各方,似乎是在尋找什麼人,我說的可對?”
他沒有點明寇老道的存在,因爲那難免會惹來孔距的懷疑。
那件事太過絕密,他從不曾與外人提及。
更重要的是,李明夷需要假裝不知道,才能順理成章地獲得這位隱世強者的幫助。
孔距盯着他,面無表情道:
“看來我這點來歷,終歸瞞不住大頌朝廷。所以?若我不答應爲朝廷效力,會如何?派兵尋我家人的麻煩?”
李明夷搖頭道:
“你誤會了,用家人威脅來的人,我們也不敢信任。這真的就只是一場交易,僅此而已。而且,我們也不是朝廷。”
孔距並不意外,哂笑道:
“知道,朝廷想招人可不用這麼麻煩,你們是白家?還是朝中哪位大人物的勢力?拉攏江湖人,收爲己用,我太瞭解了。”
不等李明夷說話,孔距撓撓頭,說道:
“既然這樣,那我似乎可以拒絕了,如果你們找我家的麻煩,我就去投靠你們的對頭。”
李明夷凝視着上輩子的師兄,心想你果然還是這個脾氣。
十年也沒有改變。
自由慣了的人,又豈會追逐功名利祿,被朝廷的狗鏈子拴住?
“孔少爺不必急着拒絕,”李明夷以退爲進,笑道,“這兩日,我應該都還在錢溏,你可以好好想想,若想通了,便來茶院行臺找我就是。”
說話同時,他作勢在腰間摸索腰牌,卻摸了個空,然後想了想,索性將脖子上戴着的一條掛墜從衣袋內取出,隔空朝貨郎拋過去:
“這是我隨身信物,哪怕你暫時不想來,哪一日改主意了,去京城,到滕王府出示此物,也可以找到我。”
貨郎壓根沒有接,任憑東西掉在地上。
李明夷也不惱,笑了笑,然後就當真這樣轉身,駕馭輕功,迅速離去了。
孔距見他如此乾脆利落地離開,怔了怔,猶豫了下,終歸沒有選擇殺死此人。
對方來見自己,知道這件事的肯定不止一個,白經綸就肯定知道。
殺死朝廷欽差,這等大罪,他倒是不在意,可卻不想連累家人。
搖了搖頭,孔距彎腰,重新背上貨箱,準備就此離去。
卻忽然想起什麼,又折返回來,開始蹲下搜查“六兄弟”的衣兜,將幾人身上的錢財拿走。
而就在孔距摸屍體的過程中,他的目光掃過地面,看到了李明夷丟下的那個掛墜的樣式。
那是個類似花生模樣的飾品,以黑玉雕成,微微彎曲,末端裝飾雲紋,其上似乎還銘刻着文字,整體做工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私人作品,而非商鋪售賣。
貨郎愣了下,忽然呼吸急促,上前抓在掌心,仔細觀摩。
而後,他那被雨水打溼的雙手微微顫抖起來!
……
……
遠處。
李明夷丟下信物後,沒有停留,迅速朝着另外一處地方奔去。
他不擔心貨郎看不到那件東西,因爲在副本的設定中,他肯定會摸屍體,而吊墜被他剛好丟在一具屍體旁。
而只要孔距看到,那他自然會找過來,而且,連一天都用不了。
在此之前,李明夷更在意的,還是“錢溏聚義”副本本身。
至少在當前這個時間點,他絕對不能讓端王和西太后落入朝廷手中。
“按照副本設定,他們會按照我已知的逃跑路線離開,官府在後追殺。”
“拜星教與故園的人都動身了,我只要繞路,提前趕往預定地點,就能截住西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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