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案几旁,只剩下相對而坐的兩人。
羅貴妃捧起桌上圓潤可愛的陶瓷小茶壺,親自給李明夷斟了一碗。
“娘娘不可……”
李明夷故作惶恐。
可下一刻,他作勢阻攔的手卻停在半空,只聽羅貴妃說道:
“孩子都出去了,有些問題,本宮便想問個明白……吳所爲的傷,是否與你有關?”
此刻,這場交談纔算進入正題!
有關這個話題,來的路上昭慶已經說過,羅貴妃詢問過她,但她否認了。
所以,只要李明夷也否認就……
“的確是在下的安排。”李明夷承認了!
“嗤嗤”……
茶水撞入杯壁,輕輕打着旋,羅貴妃的手很穩,似乎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
她放下茶壺,垂眸問:“聽聞吳所爲是被瀾海所傷,瀾海是你的人?”
“不是,”李明夷搖了搖頭,自嘲般道,“瀾海此人,進可報朝廷的大腿,退可抱吳大柱國的腿,沒道理爲我赴死。”
羅貴妃眸中滿是好奇,柔聲道:
“哦?那本宮便愈發不理解了。”
李明夷眼神平靜地迎着她的視線,說道:
“我只是在恰當的時候,將瀾海腳踩兩條船,曾與東宮勾結的事,透露給了吳世子。
恰好,他那天晚上本就被當袧娏司疲那楸厝粯O壞,那即便不殺瀾海,也必然要收拾他。
而瀾海此人,渾身匪氣,多年不散,我與他接觸過,是個關鍵時候敢掀桌子的人……
一旦意識到自己跌入絕境,是不會束手就擒的,而此人手段肯定也不缺。”
羅貴妃聽完,緩慢地眨眨眼:“就這樣?”
算計人心,然後事情就如此上演。怎麼聽都顯得不可思議。
李明夷說道:“當然沒法提前確定會發生,但只要有可能就夠了,試試又不虧。”
羅貴妃讚歎道:“好一個試試,雖然很不可思議,但本宮竟然有些相信了。畢竟,你可是一手導演了周家父子反目戲碼的人啊。”
李明夷笑笑,沒多解釋,適當的神祕感是必要的。
羅貴妃身體微微前傾,那是女人對旁人很感興趣的時候纔會擺出的姿勢:“那昨日的刺殺……”
李明夷說道:“我與二位殿下都懷疑,是坤寧宮做的。”
羅貴妃輕輕點頭,並沒有就這句話接下去,而是問道:“本宮更關心那名出現在太子府內的神祕紅衣女。”
頓了頓,她身體愈發前傾,似笑非笑:“說起來,她不會是你們鬼谷派的人吧?”
羅煙是朝中極少數知道李明夷“鬼谷傳人”身份的人,也是爲他的來歷打掩護的靠山。
李明夷說道:“娘娘要這麼想也可以。”
然而下一刻,羅貴妃卻微微坐直了些,幽幽道:“可是,你不是鬼谷傳人呀……”
——你不是鬼谷傳人呀!
鳳棲宮內。
隨着羅貴妃幽幽地吐出這句話,空氣都彷彿停止了流動。
室內一片死寂,李明夷正緩緩拿起面前的茶盞,即將遞到自己脣邊。
此刻,他微微垂眸,在茶湯中看到了自己面無表情的倒影。
李明夷動作自然地啜飲了一口,又放下杯子:“娘娘何出此言?”
羅貴妃笑道:“本宮曾知會洪神通,讓他調動整個拜星教的人脈來查鬼谷派,得到的結果,鬼谷派的這一代傳人的情況與你並不一樣。”
李明夷神色泰然地平視過去,毫不心虛:“那大概是洪教主的調查出錯了。”
“是麼?”羅貴妃盯着他,想從少年臉上看出心虛。
但她失望了。
“洪教主雖威名遠揚,拜星教也是我大頌江湖第一大勢力,但調查卻也未必可靠,何況,洪教主說什麼,娘娘就當真相信了?”李明夷神色平靜。
他知道,她在詐自己!
因爲倘若羅貴妃掌握了知微的情報,就沒必要說的這麼含糊了。
當然,更重要的是,他很確定在知微出山前,不可能有人見過真正的鬼谷傳人。
因爲歷史上每一代鬼谷傳人,有記錄的,都是男子。
知微是僅有的特例!
她出山前,一直以女子身份示人,出山後才改了面貌,連名字也都換過。
拜星教在當前這個時間點,還不是十年後的鼎盛時期,哪有那個本領,幾個月內堪破這些?
“那許是底下的教姓{查出錯了吧,”羅貴妃輕描淡寫地帶過,彷彿剛纔試探的人不是她一般,“回頭本宮讓洪教主訓斥下底下人,謠傳這些……”
李明夷打斷她,重複道:“也可能是洪教主說錯了。”
屋內又是一靜。
羅貴妃有些好笑地審視着他,打趣道:
“先生是生氣了麼?卻也不至於要來挑撥本宮與洪教主的關係吧。”
她很擅長用嬉笑柔媚的態度,說一些嚴肅的話題,彷彿一切都是開玩笑,又令人猜不准她哪一句是真生氣,哪句是玩笑。
李明夷卻沒有任何退避,這次,輪到他身子微微前傾了。
只見他迎着羅煙的眸子,眼神彷彿有些許的憐憫:
“娘娘,是您太多年不給他做桂花糕,以至於忘記了曾經發下的誓言麼?”
輕飄飄的一句話,宛若驚雷。
羅貴妃臉上的笑容徹底不見了,連帶她少女般的嬌憨,婦人熟透了的韻味,也一併消失不見。
她眸子眯了起來,瞳孔卻詭異地微微發散!
李明夷也徹底撕下了謙卑少年的僞裝,他不躲不避,眼神如沉靜的潭水,不見有多深。
“先生何故胡言亂語?”羅貴妃道,似乎還想確認什麼。
李明夷嘆了口氣,幽幽說道:“您本來應該成爲文武皇帝的妃子的,不是麼?”
羅貴妃徹底變色!
490、結盟
從外頭往裏看,殿宇內二人相對而坐,飲茶交談,似乎並無特殊。
可事實上,隨着李明夷輕飄飄吐出意味難明的話語,周圍的氣氛便已大不相同。
他微笑着看着變臉的羅貴妃,心下也有些唏噓。
那是許多年前,羅煙還是拜星教聖女時的故事了。
既然有聖女,自然也有聖子。
拜星教這一代的聖子、聖女,原本乃是一對失去雙親的兄妹,硬說起身世,則無比狗血。
就像一些老派武俠小說中的故事一樣,拜星教與移花樓乃是宿敵,但數十年前,一名拜星教弟子與移花樓門人在鬥爭中,意外結成一對,前者叛逃了教派,引得拜星教追殺。
最終夫妻二人身死,卻留下了襁褓中的兄妹二人。
接着,不知出於何種緣故,拜星教將兩個嬰兒乾脆養了起來,後來奉爲教派聖子、聖女。
聽起來氣派,但其實沒有什麼權力,只是名譽上地位高而已。
且羅煙與兄長在很多年裏,都並不知曉自己的身世,只以爲是被收養的棄嬰。
教派悉心栽培二人,卻並不是在修行上,至少羅煙被教授的,更多是如何成爲一個“美人”。
其舞蹈根底,就是在教派中習得。
多年後,她出落成了貌美女子,終於接到了教主洪神通的“任務”:
接近大周太子,想辦法成爲其身邊人,爲教派搭上皇室的線。
彼時拜星教已經規模不小,但受到朝廷打壓,若想繼續擴張,報上大周太子的大腿成了一個好選項。
那時大周與胤國的戰爭也到了尾聲,老皇帝尚未駕崩,文武帝尚未繼位,以太子的身份在地方行走,安撫人心,整頓地方,募集資金。
洪神通就是趁着這個機會,將聖女羅煙以舞姬的身份,送到了大周太子面前。
羅煙對此並不抗拒,因爲隨着年紀漸大,教派內的約束愈發令她難以忍受。
而相比於拜星教內的江湖武夫,彼時年輕俊朗的大周太子儼然對女子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羅煙的確看上了原身的老爹。
並且,能攀上未來的皇帝,哪怕只是成爲一個小妃子,怎麼想也比在教派內當吉祥物好。
而羅煙也的確幾乎成功了!
她以一次舞蹈,大展魅力,進入了大周太子的視野。
彼時太子雖已有了中山王的妹妹做太子妃,但身爲未來皇帝,不可能只有一個女人。
提前物色一些妃嬪,也理所當然。
而出身江湖,卻精通魅惑本領的羅煙無疑是個不錯的選擇。
可就在羅煙開始憧憬,得太子寵愛,未來晉升妃子,擺脫洪神通的控制,將身爲聖子的兄長也帶出來,安排去朝中做官,改變命叩臅r候,洪神通卻緊急召喚她回去。
要求她離開大周太子,並要安排她北上,去嫁給彼時在軍中已經聲望不小的趙晟極爲妾!
李明夷上輩子在看到這段資料的時候,十分疑惑不解,不明白洪神通怎麼突然態度大轉彎。
趙晟極彼時雖也嶄露頭角,但怎麼看,也與太子不是一個級別的。
羅煙也不理解,更不願意聽命。
她去見了洪神通,詢問原因,洪神通卻諱莫如深,只說是“神明”的啓示。
可彼時已經攀上了太子的羅煙,見到了更大的天地,更高的權力,心氣已經高了。
再不願聽從洪神通的安排。
但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洪神通,她被囚禁了起來,並被洪神通以兄長爲要挾,逼迫她就範。
大周太子發現羅煙消失,也曾派人尋找,但彼時朝中也傳來詔令,要太子回返。
景平老爹只好離去,只命令當地人繼續尋覓,但拜星教遮掩下,自然一無所獲。
而很快,奉命登基,聯姻的文武皇帝也再沒心思去惦記曾在南方有過一段姻緣的舞女。
羅煙終究被送去了北方,哪怕她在不願,也沒法反抗洪神通。
何況,自己的兄長還被囚禁着。
彷彿情景再現,羅煙找到機會,同樣接近了趙晟極,加上趙晟極也的確對於拜星教感興趣,很自然地,將她納爲妾室。
一個鎮守北方的將軍的妾室,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遠在京中的文武帝自然也不會知道她。
羅煙慢慢的,也漸漸認命了,尤其在生下昭慶之後。
她接受了成爲一個將軍妾室,困在與主母的宅鬥之中。
唯有一件事,她始終放不下,便是始終未能將兄長帶出來,每一次她要求,洪神通都會找理由搪塞。
她知道,兄長是拿捏她的人質。
直到昭慶四歲那年夏天,羅煙突聞噩耗,身爲聖子的兄長練功破境時,走火入魔身亡!
她急急忙忙,離開奉寧府,直奔南方拜星教總壇。
因路程遙遠,無法攜帶四歲的女兒,只好將昭慶留在家中。
可饒是她日夜兼程,但抵達的時候,也過去好些天了,兄長的屍身已經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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