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當初一行人從密道逃出,躲在城北徐公的住處,爲了掩人耳目,集體換了衣裳。
但這不意味原本的衣服就全丟了。
如天子袍服這等,更不能隨意丟棄,當時也都是用包袱打包了,一起揹着,放在驢車上。
李明夷被西太后推下車後,這衣冠仍留在了驢車上,之後裴寂救走了西太后,也帶走了此物。
“臣這幾月,遊走各地府縣,以組織地方忠臣反抗反俅筌姡蛉鄙僦家猓缓靡员菹乱鹿跔懶盼铩迸峒沤忉尅�
唔,怪不得。
李明夷心神複雜地雙手接過,卻沒有換上,而是從中撿起了一條金玉腰帶,目露感慨。
然後,他看了眼仍躬身行禮的裴寂,忽然走到他身後,在溫染奇怪的目光中,拍了拍裴寂的後腰:“愛卿直起腰身來!”
接着,在裴寂震驚的目光中,李明夷竟將那價值不菲的金腰帶系在了裴寂腰上。
“陛下!不可……”裴寂大驚。
李明夷卻笑着攔住他,正色道:
“卿這數月來辛苦奔波,如今又冒死來京,朕理應封賞,只是……”
他自嘲了下:“朕如今光景,身無長物,便將這腰帶賞賜裴卿,不許推辭!”
“陛下……”裴寂愣住了。
這一刻,他難以遏制地眼眶發熱,好似有一股熱流於體內奔湧,那是沸騰的血。
這一刻,他恍惚間,彷彿回到了當年,文武皇帝登基不久,而自己也仍年少。
在武舉人的宮中選拔後,意氣風發的先帝也是這般,親自賜予了他一頂官帽。
知遇之恩,便是如此。
裴寂動容,他突然明白了,爲何遭此大難,可戲師、畫師、溫染等人,仍舊忠心地拱衛在這位只登基了半月的末代皇帝身旁。
爲何,景平皇帝失去了一切,卻仍能讓許多人爲他效力。
錯了……周國朝廷上那些庸碌的大臣,都看錯了……這哪裏是個怯懦無能的太子?分明是酷似先帝的明君!
“臣……”裴寂張了張嘴,最終沒有推,“臣,謝陛下隆恩!”
李明夷露出笑容!
成了。
裴寂的忠心無需懷疑,所以拉攏他入賬下,反而極爲容易。
當下,他拉着裴寂重新坐在桌邊,並主動詢問起了有關西太后的事。
裴寂整理了下情緒,不敢隱瞞,當下將自己當初如何救走西太后與端王,如何與之分開,去聯絡各地州府,又如何目睹叛軍摧枯拉朽,周國許多官員望風而降的經歷,逐一敘述了出來。
“……我來京前,布政使梁友已率保皇黨的一支隊伍,前往迎接太皇太后和端王爺……等之後,太后得知陛下安然無恙,必會開懷。”裴寂道。
李明夷與溫染交換了個眼神,沒吭聲。
院子氣氛有些古怪。
“陛下?臣哪句話說錯了?”裴寂疑惑詢問。
李明夷面露難色,忽然長嘆一聲,苦澀道:
“太后是與你說,朕與她跑散了?陷落城中?”
“難道不是?”裴寂愣了下。
人狠話不多的溫染罕見地開口,道:“我們是被太后丟下,吸引追兵的。”
裴寂面露愕然!
李明夷嘆息一聲,將當初的經過簡略解釋了一番。
聽罷,裴寂先是呆住,而後一股羞愧與怒火湧上心頭,他豁然起身,眼神兇狠:
“太后她……竟如此狠毒!?”
作爲大內都統,裴寂知道太后不大喜歡柴承嗣,但也萬萬想不到,其爲了逃生,會做出這等聳人聽聞之事!
“陛下……”裴寂咬着後槽牙,冷聲道,“懇請陛下隨臣離開險地,與保皇黨匯合,屆時當面清算,否則不知多少忠臣都還要被矇在鼓裏!”
李明夷卻搖搖頭,示意他坐下:
“朕不會離開的,而且,朕要裴卿答應,方纔的事不要與外人說。”
裴寂愣住,不明所以。
在他看來,之前陛下不走,是因爲無處可去。如今有了保皇黨佔據一方勢力,只要陛下前往,登高一呼,未必沒有希望。
“裴卿真以爲,梁友他們的保皇黨,能頂得住僞朝的大軍麼?”李明夷問。
不等裴寂說話,他先搖頭:
“不可能的。甚至朕都能猜到,之所以保皇黨還能存在,很大程度,其實是僞帝手下的幾個將軍,以及大雲府的吳珮,共同放鬆的結果。”
裴寂詫異:“陛下是說……養寇自重?”
李明夷點頭,眼神明澈,思路清晰:
“趙晟極籌侄嗄辏怀儯菘堇啵蓞s並非沒有隱憂。如吳珮,雖名義上與趙家聯姻,但一來尚未兌現,二來,聯姻就真能保證安穩無憂麼?
趙晟極此人多疑,他自己便是領兵武將造反登基,豈會對其他手握兵權的武將不心存忌憚?”
“這點,吳珮明白,杜漢卿、陳龍甲等將領肯定也明白。”
裴寂恍然:
“所以,他們故意留下保皇黨的存在,但倘若陛下您出面,那趙晟極必然用盡全力覆滅保皇黨……”
“沒錯!”李明夷欣慰地道,“朕不出面,便始終是一根刺,狠狠卡在趙晟極的喉嚨裏,拔不掉,吞不下,找不見。
可一旦出面,保皇黨保不住朕。
但若沒有一面旗幟,保皇黨又容易人心潰散,所以,太皇太后和端王雖負了朕,罪該萬死,但卻不能這個時候死。
他們可以凝聚人心,又不至於引來趙晟極全力以赴……反而是吸引反僖暰�一步好棋。”
裴寂怔怔地聽着,他看着神態自信,眼神睿智的景平帝,愈發覺得,經此大難,柴承嗣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陛下接下來,有何打算?”裴寂問。
李明夷微微一笑,當即拉着他,將“絞殺榕”的計劃又說了一遍。
這次愈發駕輕就熟,而裴寂在聽完後,不出預料地被這個天馬行空的計劃震驚了。
而當他得知,非但是滕王府的李首席,連中山王、文允和、謝清晏等人,也都加入了“故園”。
且於不久前,成功扳倒僞太子後。
這震驚便轉爲了……興奮!
如此匪夷所思,卻又如此的……令人血脈僨張。
“如今故園不斷壯大,卻愈發人手緊缺,裴卿這次過來,朕心甚慰,”李明夷說道,“不過,朕還是要當面問一句,知曉這計劃後,你可還願意助朕麼?”
裴寂迎着景平帝真摯的雙眼,沒有猶豫:
“陛下旌旗所向,臣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好!”
李明夷大笑,又問出了他最爲關心的問題:
“裴卿如今手下,有多少可靠之人可以動用?”
裴寂認真道:
“大內高手只有數人,但江湖暗衛幾乎全部保留着。這是名單。”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折起來的本子,上頭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江湖暗衛乃先帝苦心打造多年,名單極爲隱祕,只有陛下與臣掌握。”
“名單之上的人,分散各地,皆各自有不被懷疑的身份,只暗中聽從調遣,爲我大周辦事。”
“因此,哪怕叛軍過境如飛蝗,可江湖暗衛並未暴露,更因爲身份特殊,彼此單線聯繫,所以,他們中哪怕有人想投敵,也無法危害整個暗衛網絡。”
李明夷接過本子,略微翻看,暗暗咧嘴。
他雖然也掌握了一部分暗衛的情報,但都很散碎,遠不如裴寂這份詳實。
至於文武帝手中那份,是否會落入反偈种校麃K不擔心,因爲歷史上哪怕十年後,趙晟極都沒找到江湖暗衛的名單。
這玩意不是藏的極好,就是先帝駕崩前給毀了。
“至於人數,算上大周與胤國境內的,總共約莫三千人……其中可以抽調作戰的,要少很多,最多一千人。”
裴寂最終道。
三千名精幹的情報人員……李明夷呼吸一緊,這個人數雖遠遠無法與叛軍的大部隊相比。
但卻也要看誰來用。
於李明夷而言,給他一萬大軍,反而是累贅。
而三千名隱姓埋名,以各行各業,不同身份生活的情報人員,在他手上,利用得當的話,能發揮出的效力遠超一支大軍。
“好!”李明夷撫摸名冊,笑道:“裴卿此來,當真解了朕燃眉之急!”
336、裴寂,你要打破境界不要?
李明夷合攏花名冊,心下振奮之餘,也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壓力。
之前“故園”組織只有大貓小貓兩三隻,幾乎不用他給予什麼開支,但如今裴寂一下子,將三千人的暗衛丟過來,就必須考慮如何管理,以及……供養這批人了。
當然,暗衛的供養成本還是遠遠低於職業軍隊的,就像裴寂所說,這羣人中的大部分,其實都無法戰鬥,只能提供一些情報。
某種程度上,更近乎於兼職。
或許他們是某個縣城中的一個賣炊餅的漢子,或許是某個跑商道的鏢師,河邊漿洗衣物的村婦,亦或者是某個小吏……
其中一部分精銳,是訓練後派出去的,至於“外圍成員”,則是用種種手段,陸續“發展”來的。
甚至還有的,是世襲的……畢竟江湖暗衛並非“先帝”一手組建,原本皇室就有諜報網存在的。
但即便如此,這羣人也不是白打工的。
朝廷必須撥給他們俸祿,以及活動經費。
大周在的時候,皇帝的內庫可以支撐,但現在……
“陛下,”裴寂見小皇帝神采飛揚,猶豫了下,還是小心翼翼道:
“雖名冊上有三千人,但以後真能調動的,具體還有多少人,臣也不敢保證。”
李明夷笑道:
“裴卿的意思朕明白,如今改朝換代,那些暗衛許多怕也不願再爲朕效力了……”
裴寂忙道:
“陛下,暗衛與那些軍漢不同,對皇室忠斩雀摺�
“朕明白,”李明夷擺手,打斷他,“但忠心不能當飯喫,更不能讓他們跟着朕喫苦,所以,接下來我會交給你兩筆錢。”
“第一筆,不會很大,第一期大概只有幾萬兩銀子,先拿來穩住暗衛核心的一千人,應應急……”
這部分錢,他準備讓中山王來出,《西廂記》售賣情況很好,正在不停地獲取現金流。
而柳景山則可以通過分佈各個州府的書局商號,將銀錢想辦法輸送給暗衛。
但初期不宜動作太大,先用一筆小的款項試試水,以免驚動一些人的注意。
“第二筆錢,數額會很可觀,這筆錢需要你親自跑一趟,嗯,暫時不急,之後李先生會與你說。
那是一筆存在‘萬寶樓’商號的款項,數額巨大,等這筆錢到手,暗衛情報網的資金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再是問題。”
李明夷口中的這筆大錢,便是當初刺殺範質時,從對方口中撬出的。
那是範質做宰相這些年,貪腐受賄,中飽私囊的金庫,那是一筆連頌帝都眼饞,派昭獄署找了十年的財富。
也是李明夷爲日後供養手下,提早拿到的資金支持。
裴寂怔住。
他本以爲陛下會失望,會惱火,會無力,畢竟這三千人的名單看着唬人,很容易令小皇帝衝昏頭腦,以爲可以藉此東山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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