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祕密滿朝皆知吧 第319章

作者:十萬菜團

  白經綸找他來,的確是羽化丹有進展了,但還沒送到京中,只是告訴他丹藥已成功從貨郎手中買到。

  不日即可進京。

  李明夷知道,老人這話多少帶着點威脅意味,一旦丹藥無效,那李明夷就要承受欺騙白家家主的後果。

  不過,他扭頭又看了眼縮在被子裏,小貓一樣的太子妃,心下也分不清這算威脅還是收買了……

  呸,老頭子心真髒,一次次逼迫自己留下把柄。

  李明夷嘆了口氣,不過,既來之則安之,這段時間心身壓力巨大,雖不想承認,但這裏的確是神龍寺、齋宮外,第三個讓他徹底放鬆身心的地方。

  休息了一會,他轉身,掀開被子,於白芷的驚呼聲中,策馬揚鞭。

  ……

  次日,腰仍有些痠軟的李明夷來到了溫染的小院,甫一進門,便對正在院子裏打坐的女護衛道:

  “去接人吧。”

  今天,是他約定好的,以“柴承嗣”的身份與裴寂相見的日子。

334、君臣相見(中)

  遠在去年雪天,李明夷重返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小本本上圈定了幾個必定要收下的人物。

  其中,武將那一頁裏,禁軍大統領赫連屠,以及大內都統裴寂,都位列名單之上。

  而相較於,至今仍被看押在天牢最深處的大統領,裴寂的優先級則要更高。

  並非因爲他不只是一個人,背後還掌控着一支江湖暗衛,一旦收入囊中,李明夷的觸角便可以真正延伸向外。

  更因爲在未來的十年裏,裴寂曾無數次證明了他的忠张c堅定。

  ——裴寂苦苦尋覓了景平帝十年。

  這句話,是李明夷在通關某個關卡時,遊戲屏幕上彈出的一行文字。

  忠湛偸切枰碛傻模峒诺睦碛膳c謝清晏、譚同等人相似,他同樣是已故的“先帝”留給柴承嗣的政治遺產。

  裴寂出身南方,家境原本優渥,少年時,因展露出武道天賦,家中便請了江湖名師教導。

  之後,待有所小成,裴家將其送入京中,參與“武舉”,卻因家族舊敵主政,慘遭“舞弊”污衊,非但武舉失敗,還牽連追責,導致整個家族衰落,分崩離析。

  裴寂從大家族少爺,跌落爲犯官之子。

  那段時日,他心灰意冷,入寒山寺向曾教授他修行,如今已經出家的師父尋求答案。

  “你想復仇嗎?”

  剃了禿頭,穿着袈裟,雙手合十的師父問他。

  少年裴寂說:“我想追隨您出家修行。”

  “你想復仇嗎?”師父再問。

  少年裴寂說:“仇人勢大,我做不到……”

  “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師父怒,轉身入禪房,將一把狹長的鋼刀塞到他手裏,“打不過就繼續練,練到打得過,或者那些人再也無法隻手遮天,壓住你爲止。”

  少年裴寂看了看師父頭頂的禿頭,身上的袈裟,手中的刀:

  “師父你不該勸我放下屠刀,斬斷塵緣的嗎?”

  師父摸了摸他的頭:

  “傻孩子,爲師是爲了躲仇家纔出家的啊……”

  李明夷當初看到遊戲裏這段過場動畫的時候,笑出了聲。

  之後,裴寂便在山上練刀,而轉機比預想中來的更快。

  文武帝登基,重開武舉,且追查了過往武舉中的糜爛,從中尋找那些被埋沒的人才。

  裴寂得到機會,得以再入考場,成功入前三,得以面聖,訴說冤屈。

  他最終沒有選擇“以武犯禁”,手刃仇敵那條絕路,因爲文武帝替他完成了復仇。

  某種角度來說,正是裴寂選擇參與武舉這個舉動,令他獲取了成爲大內都統的資格。

  因爲這個職位需要的,並非是絕對強大的武力,而是擁有武力的前提下,仍能恪守規則。

  這個世界上,武道強者其實很多,但肯遵守規則的卻很少。

  “時間不早了,按照約定的地點,去將他帶過來,我也要準備。”

  小院內,李明夷說道。

  溫染站起身,戴着面紗起身離開,人邁出小院的那一刻起,身影驀地消失不見。

  李明夷徑直走到屋內,找出了放在這裏的衣服,熟稔地切換馬甲。

  而後,他去竈房燒了熱水,拎着茶壺,坐在庭院內的夕陽裏等待。

  ……

  ……

  夕陽如血。

  將街頭巷尾的柳樹映照成金色。

  裴寂一身不起眼的青衫短打,戴着寬大的草帽,臉上用假鬍子做了僞裝,他今日沒佩刀,反而是背了一個包袱。

  此刻,裴寂默默地行走在長街上,看着附近升起的炊煙,歸家的百姓,忽覺一股“近鄉情怯”的情緒油然生發出來。

  昨晚,畫師忽然告知了他可以安排他面聖,裴寂徹底難眠。

  其實,他還對景平皇帝的存在多少心存疑慮。

  雖說這些天,戲師與畫師與他講述了很多,但裴寂仍難以完全相信——性子懦弱的昔日太子,如何能在如此危局之下,在敵人大本營站穩腳跟?

  若無法親眼目睹,任誰都會懷疑。

  “從東頭數,第三棵樹下……”

  裴寂按照約定的地點,來到了一條偏僻街道的拐角,只見樹下已經有一道身影靜靜地等待着。

  當裴寂走過去,溫染抬起頭來,隔着面紗,用沒有感情的聲調說:

  “裴大人,陛下命我領你過去。”

  “溫染?”裴寂眼神動了動,他是皇宮內極少知曉溫染來歷的人。

  溫染點頭,然後轉身就走。

  裴寂抬腿跟隨。

  二人七拐八繞,在夕陽中避開了所有人多的地方,用了好一會,纔來到僻靜小院外。

  “請。”溫染抬手,對大門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裴寂無聲吞嚥了口吐沫,心臟跳動的更用力,血液泵送的也更快速,一股緊張感,不可遏制地湧上心頭。

  就像面前是一張揭了一半的彩票,既期待,又不敢將其徹底揭開。

  倘若這一切是個騙局怎麼辦?

  倘若景平陛下難堪大任,無法作爲旗幟,率領自己等人繼續奮戰該如何是好?

  倘若戲師他們所說皆是誇大其詞,自己的預期抬高的太多……

  裴寂心跳如擂鼓,掌心罕見地輕微汗溼,他扭頭又確認般看了眼溫染,可後者卻只是神色平靜,一如往常。

  裴寂收回視線,抬手按在門上,用力……推開!

  “吱呀——”

  院門摺頁發出輕微的聲響,院中的景物映入眼簾。

  陽光將一切鍍上了一層金邊,不大不小的院子,乾淨雅緻的屋舍,院子裏搭建起來的,古怪的懸掛着竹蛔拥哪炯埽ㄩ_的廚房,廚房裏的一大盆豆腐……

  以及,院子中央,一張石桌旁,一身綢衣,長髮束冠,正在認真沏茶的少年天子的側臉。

  裴寂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雙腿發沉,難以挪動。

  身後,溫染關上了院門,看向李明夷:

  “陛下,裴大人來了。”

  李明夷,不,柴承嗣手捧茶壺,將茶湯倒入碗中,聞言不急不緩,放下紫砂壺,扭頭微笑着,看向裴寂,露出笑容:

  “裴卿,你……讓朕等的好苦啊。”

  咚!

  懸在嗓子眼的心臟,如同一顆大石頭,猛地落地!

  陽光下,柴承嗣那張面孔是如此的清晰,以裴寂的眼力,絕不會認錯。

  裴寂張了張嘴,一時有些哽咽,渾身也沒了力氣,這半年來,他設想過小皇帝的無數種結局,那些結局,幾乎無一例外,皆是悲劇。

  直到他懷着必死的決心,帶領暗衛中最堅定的骨幹,千里風塵返回舊都,來到這裏。

  才驚覺一切都並沒有那麼糟糕。

  “陛……陛下……”裴寂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朝前走的,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單膝跪倒,抱拳垂首:

  “臣……救駕來遲,請陛下降罪!”

335、君臣相見(下)

  救駕來遲!

  院內,溫染靜靜站在大門口,作爲一名旁觀者,有些稀罕地打量着這場君臣相見的戲碼。

  李明夷從桌旁起身,趕忙幾步走過去,將裴寂強行攙扶起來:

  “裴卿如此大禮,朕如何受得?快快起來。”

  裴寂感受着少年天子語氣中的真眨念^百味雜陳,他張了張嘴:

  “陛下遭逢大難時,臣未能在左右護駕……”

  李明夷笑着說:

  “但一切都不晚,不是麼?快些起來,還是說,朕這亡國之君的話已經沒用了?”

  “不……不是……”裴寂趕忙起身,被李明夷牽着來到桌旁坐下。

  桌上茶碗粗糲,與舊時宮中用度可謂天壤之別。

  裴寂穩定了下情緒,又注意到李明夷身上的衣服,雖比尋常人家好些,但也是較爲次品的綢緞,渾身上下,更少佩飾。

  與之對應的,則是柴承嗣精神頭的變化。

  若算上政變之前,裴寂離京的時候,他已經大半年不曾見過“景平”,如今再見,第一印象便有了明顯的不同。

  分明是同樣一個人,給人的觀感卻判若兩人,就彷彿曾經那個懦弱的養尊處優的少年,歷經烈火洗禮,樸素了,卻也更加強大。

  “裴卿在看什麼?”

  李明夷笑着打趣,“莫不是如今朕沒了皇家袍服,這一身尋常衣衫,不復當初光景……”

  他是在打趣,或者調侃自己的落難。

  可這話聽在裴寂耳中,登時湧起無盡的心酸。

  很莫名的,他聯想起了曾經的自己,當年自己家道中落,從富家少爺淪落爲寒山寺的僕役。

  與今日的景平,多少也有些相似了,只是眼前的少年境遇的落差遠比自己更大。

  “臣豈敢有此心……”裴寂忙解釋,旋即,他想到了什麼,忽然將背上那個包袱解了下來,在李明夷和溫染困惑的目光中打開,然後……

  那包袱中,赫然是一身漿洗的乾乾淨淨,疊的整整齊齊的衣冠!

  正是李明夷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政變夜晚,逃出皇宮時,他當時穿的那一身常服!

  “陛下,臣昔日從太皇太后處,得陛下衣冠,今日特來奉還!”

  裴寂站了起來,躬着身子,雙手捧起衣冠。

  李明夷愣了愣,意外至極。

  但稍作思索,也就明白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