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許惟敬說道:
“之前在堂上……你該看得出,本官與周秉憲並不是站在一起的,也並非謝清晏那般與你有仇怨。”
他這話的言外之意,是表明立場,以及困惑:
你還是階下囚,有機會見到偏向自己的主審官,不該打探消息?
或者爭取更多生還的機會?
爲何如此淡定自若?
李明夷輕輕嘆了口氣:
“許大人公允斷案,在下的確該當謝過,但我也知道,許大人雖不偏幫東宮,但也並不站在滕王府這邊,不是麼?”
許惟敬眼眸中掠過一抹異色!
在朝堂中,許多人都知道,御使臺與滕王府關係更親近一些,因而,也被許多人看做是滕王黨最強的一股力量。
可李明夷卻一言點破了御使臺的立場:
不是偏幫滕王,而是兩不相幫。
“哦?那在你看來,本官站誰?”
“御史監察百官,秉公直斷,自然是站陛下。”李明夷沒有猶豫。
是的!
御使臺真正支持的,只有頌帝,許惟敬作爲“奉寧派”出身的文官,身上這個烙印更是清晰。
之所以許惟敬看似偏幫滕王,只是因爲頌帝不希望兩個皇子的勢力太過一邊倒。
所以,需要有人幫一幫小兒子,至少別讓滕王在朝堂上毫無還手之力。
許惟敬笑了,他喜歡與聰明人打交道:
“說說正題吧,你這次的表現,當真讓本官很是意外。”
“大人指的是十大疑點,還是墨兒?”
“……都是。”
許惟敬整理措辭,緩緩道:
“或者不如說,這兩件事本就是一件事,只是本官很好奇,你真覺得,這次可以讓太子栽一個大跟頭?”
李明夷平靜道:“國朝初立,儲君存廢不可輕易更改,但陛下聖心總會變化。”
許惟敬說道:“可陛下只有兩個兒子,而滕王年少,尚難當大任。”
李明夷看了他一眼,說道:“但陛下不會只有兩個兒子。”
許惟敬沉默了一會,說道:
“這次皇家醜聞,消息必然要壓下去,陛下也不會公然以此事爲由,打壓東宮。”
李明夷點頭,微笑道:
“但只要陛下想,完全可以用東宮污衊我,干涉司法的理由,來施加懲罰。”
“……”許惟敬深深看了囚室中盤膝端坐的少年一眼,“所以,你連陛下的心思也算了進去?甚至幫着想好了理由?既爲自己洗脫嫌疑,又……”
“許大人,”李明夷打斷他,茫然道,“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許惟敬啞然失笑,旋即,他思忖了下,才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
“御使臺是陛下的御使臺,陛下沒有決定前,言官不會動。”
李明夷點點頭:“所以,歸根結底,一切都還要看聖心決斷。”
許惟敬頷首,站起身。
“大人慢走,不送。”
許惟敬走出牢房,徑直離開,好一會獄卒纔過來鎖上牢門。
李明夷獨自坐在冰冷的石牀上,看着高處牆壁上的“品”字形透氣口發呆。
許惟敬來了,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然後就走了。
但很多時候,在官場上,“來”本身就是一種表達,一種心照不宣的示好。
“勝算又加了一分,”李明夷默默盤算着手中的牌,心想,“忠臣已經下場,那‘奸臣’又能起到幾分作用呢?”
……
……
皇宮,養心殿。
房門緊閉,尤達與一羣宮娥太監守在門外,氣氛壓抑至極。
“娘娘,陛下說了,眼下不見人,請您先回去吧。”
尤達朝着面前雍容華貴的宋皇后歉然地說。
宋皇后面色悽然,眼眶發紅,似乎哭過一場,往日裏母儀天下的姿態不見了,此刻更像個母親,妻子,而非別的什麼。
“陛下!妾身只求見一面,說兩句話,不求其他!”
宋皇后忽然高聲喊道。
屋內沒有回應。
宋皇后咬了咬嘴脣,作勢掀衣襬,竟是好似要跪下去。
見狀,尤達大驚失色,趕忙打了個眼色,身後兩名宮女竄出,一左一右將宋皇后扶住。
“娘娘,莫要爲難咱們,陛下已叮囑了,就算……娘娘殿前失儀,也……是不見的。”
尤達苦苦勸道,“讓陛下自己個歇一歇吧。”
宋皇后面色一變。
尤達趕忙道:“送皇后娘娘回宮!”
一羣宮娥太監衝上去,強行將宋皇后請了出去。
幸好,宋皇后終歸是有要臉面的,或也是知曉沒用,不曾大哭大鬧。
這讓一羣下人鬆了口氣。
尤達轉回身,小心翼翼來到門口,隔着門道:“陛下,娘娘回去了。”
屋內沒有回應。
頌帝一個人負手站在後窗邊,窗子敞開着,他面無表情地看着遠處的宮中湖泊。
餘怒未消。
不久前,他親自前往了麗妃宮中,當面質問。
麗妃是個不禁嚇的,見事情敗露,整個人當即崩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將事情和盤托出。
不過,在她的敘述中,是太子當初乘着酒醉,見到她強行要了她。
凸出一個自己是被迫的。
至於墨兒的事,在她口中,也是太子逼迫她做的,她不敢不從,主打一個“妾身也沒辦法”。
而這些話落在頌帝耳中,只匯成了“是真的”三個大字。
而後一股盛怒便於胸膛中噴湧出來。
至於麗妃所說幾分真,幾分假,他倒也沒有偏聽一面之詞。
哪怕憤怒灼燒理智時,他仍在懷疑,麗妃纔是始作俑者,畢竟大兒子是什麼人,他很清楚,該不是色令智昏之人。
況且,這先後順序也的確……
可接下來,麗妃吐露的一件事,卻徹底將頌帝最後的期翼擊碎了。
“……嗚嗚,自打陛下要了妾身,妾身想着殿下定然也不敢再來,卻不料,前幾日,就是劫法場當晚,太子酩酊大醉,竟又逛到了妾身宮中……於是……嗚嗚嗚……”
劫法場當晚!第二次!
頌帝心中再無僥倖,若說第一次還勉強能解釋,可這第二次,便是明知故犯。
甚至再深想一層,若麗妃過一段時間有了身孕……那……
頌帝如同喫了蒼蠅般難受!
但哪怕到了這時候,他仍維持着理智,沒有爆發,而是回到了養心殿,將自己關起來,強迫冷靜。
他很清楚,在眼下大頌國初立的節點,對太子的處置要慎之又慎!
一個搞不好,必會引發內部大亂。
給南周餘孽,乃至北方的胤國可乘之機。
理性與感情在這位新君腦子裏左右互搏,令他煩躁異常。
頌帝於窗前吹着冷風,許久仍舊無法做出決斷。
就在這時候,門外又傳來尤達的聲音:
“陛下……陳……陳久安學士來了。”
他本不想再這個時候稟告,但召陳久安面聖的命令,是頌帝之前下達的。
頌帝這時候煩悶異常,本想說不見任何人。
可聽到陳久安的名字,他猶豫了下,道:“召他進來。”
尤達在門外有些意外,但細細想了想,又覺得不意外了。
陳學士此人……最近一兩個月可謂是風頭正盛。
自從上回,陳學士精心編寫了一套爲頌帝取天下正名的文章,引經據典,各種角度論證頌國“法理性”後。
便令頌帝龍顏大悅。
如今,陳久安的那套理論,更已被頌帝親自下令,刊印成許多份,分發向各大衙門乃至各地州府。
陳久安因此一步登天,於鳳凰臺中,從小透明成了大紅人。
陳久安再接再厲,更是筆耕不輟,一篇篇理論橫空出世,儼然成爲了新朝廷內的頭號筆桿子,理論大家。
頌帝對他愈發喜愛,時不時召喚他過來,一同探討完善那套法理論述。
“是。”
……
俄頃。
一身學士長袍,面相忠厚老實的陳久安踏入房間。
朝着負手站在窗邊的頌帝行禮:
“陛下,臣蒙召而來。”
頌帝扭頭,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陳學士可知曉今日三堂會審?”
陳久安愣了下,似沒料到這麼個開場:
“臣略有耳聞,只是臣大多時日都在書齋中,對這些事不不甚瞭解。”
頌帝也不意外,他猶豫了下,才問道:
“依你看來,太子如何?”
陳久安面露錯愕,似被嚇了一跳:
“陛下……這……太子殿下乃陛下親立儲君,滿朝誰人不知,太子精明強幹,酷似陛下少年時……自然是……”
陳久安不可能知道太子犯的罪,所以這個反應並未出乎頌帝的預料。
他粗暴打斷了陳久安的套話,雙眸死死地盯着他,沉聲道:
“陳學士,朕知曉你腹中有經綸,乃大智若愚之人,過往你所述,亦合朕的脾氣。今日朕心中煩悶,不想聽那些虛僞言辭,朕拿你當自己人,便也期望你莫要來糊弄朕。”
陳久安大驚失色,趕忙表態:
“陛下待臣如國士,臣自當以國士之心報之,所說所想,發乎真心,絕無虛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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