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甲壳蚁
“我沒回來,怎麼先喫上了?”
“他囇Y咕嚕說什麼呢?”
“問我們怎麼喫上了,大人您來之前,我們爲儘快學會雪山話,平日裏全用的雪山話交流,今天查清大哥去買肉了。”
查清聽到屋裏鄉音一驚,跨步推門。
屋子裏熱鬧非凡,一口大銅鍋噗嚕噗嚕冒泡翻騰,冒出滾滾熱氣,桌旁邊鋪滿不知哪來的新鮮蔬菜、菌菇、冬筍、水豆腐,香氣撲鼻。
梁渠、龍娥英、龍炳麟乃至一個不認識的光頭和尚和範子玄、寇壯二人圍坐一起,攏共六人,邊上還有兩隻水耗子,屋子裏顯出幾分擁擠。
“大人!”查清壓抑住激動,恭敬行禮。
“來,坐下一塊喫。”梁渠挪開凳子騰出空檔,“蔬菜我們帶來了,今早從平陽府裏摘的,便等你牛羊肉下鍋呢,早聽聞大西北的牛羊肉好,沒什麼機會嚐嚐。”
獺獺開上前接過牛羊肉,拿上匕首青狼,快速削肉入鍋。
查清無比激動,仍語無倫次:“大人您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到的,船沒靠岸,沒人知道,尋了你們三人費了一陣,別激動,坐下聊聊,瀚臺生活如何?適不適應?地方話學的怎麼樣?”
查清緩了緩情緒:“不適應,瀚臺比平陽幹得厲害、悶,比之平陽易喘,藍湖附近的冷瘴太厲害,地方話尋常交流無礙。”
“缺氧而已。”梁渠撩起肉塊。
“缺氧?”
“沒事,繼續說,我也剛和寇壯、子玄寒暄完,沒談到正事,好好聽聽你們半年來的成果。”
三人神情一肅。
兩相對視,最後還是由查清來彙總。
“瀚臺府西南倚藍湖,跨過去便是大雪山範圍,東北接千帳原,是北庭赤骨部落的過冬牧場,赤骨部隸屬北庭大族之一的乃蠻,便是昔日同大人您帝都比斗的那位哈魯汗的本族。”
“嗯,記得。”
“瀚臺府的實際控制者爲白家,白家歷代族長皆爲瀚臺府主,正三品,如今族長爲白明哲,二境臻象,大宗師。”
“等會。”梁渠燙兩卷羊肉,滴落湯汁,提出疑問,“是先任命爲府主,再當上族長,還是先當上族長,再成爲府主?”
“先成爲族長。”
梁渠驚疑:“怎會如此?誰當府主,豈不是白家自己說了算?”
一般知府爲正四品,是不夠資格稱爲府主的。
唯有特殊地方,例如南直隸平陽府、塞北河源府以及瀚臺府,事關軍事緊要,這裏的知府會高出兩級,爲正三品,如此方能喚作“府主”,府主需文武兼備,權力比一般的知府要大得多。
這等地位,再逢瀚臺關隘,讓白家自己決定?
查清無奈解釋:“大人,白家其實不是我朝後來安插的,他們是雪山、中原、北庭三方混血,紮根瀚臺府有千年之久,子子孫孫論起來百萬人不止,昔日更有武聖老祖。
嚴格算起來,其實白家前前朝便發跡,咱們對他們的掌控力並沒有大乾時候那麼強,何況懷柔遠人,義在羈縻,咱們羈縻大雪山,程度沒有那麼高。
當然,朝廷也不會任由白家說了算,立國之後,咱們要求,本朝第一代白家族長需在甲子年間讓位。
第二乃至往後族長,必須是二十五歲前,有在兩京生活超過十年以上的經歷,算是彼此妥協後的結果,白明哲實際擔任府主,也是近十年發生的事。”
梁渠恍然。
還在懷柔。
“白家的武聖老祖,壽終正寢?”
“未曾,只活到五百餘歲,早我朝發跡之前便已滅亡,後人子孫將其煉製成了儀軌,類似大人帝都比鬥時遇上的大黑天神,喚驌驦將軍,享香火供奉。
據說天人宗師催動,讓驌驦將軍降臨己身,可於臻象境內無敵,遠比一般三境天人厲害。”
梁渠默默思索。
大順掌控瀚臺府,不如大乾時強,畢竟立國不久,前後七十年而已。
恐怕亦是如此,纔會讓藍湖對面的大雪山看到此等情況,生出幾分歪心思,方有如今各方勢力爭奪旱魃位果之局面……
聖皇同意自己來此,是不是有充當“鯰魚”的意思?
夾起羊肉塞滿一嘴。
“白家有多少臻象高手?”
“明面上有九位臻象,其中二位天人,暗地裏的應當有兩位數之多,算上瀚臺府南的礪鋒州、棲雲府……藍湖附近有名有姓有職位,活躍着的臻象高手便有三十數不止……”
“怎麼那麼多?”龍炳麟驚訝。
五個臻象便是了不得的大族,白家竟然直接翻倍。
而且這幾州幾府的高手數量未免太誇張,算上不活躍的散人呢?
“龍大人,此地是爲邊關啊。”查清往銅鍋裏燙菜,“歷代朝廷於此佈置的甚至不如北庭河源府,河源府那纔是真正的雄關。”
龍炳麟暗歎。
本以爲他們一船三個臻象,來到瀚臺府會掀起大浪,誰知會是如此。
臻象宗師於一州一府確實厲害,於萬萬人裏脫穎而出,呼風喚雨,可來到國與國的邊界,大勢力相互傾軋之地,仍有幾分不夠看。
再回憶回憶。
鬼母教真上不得檯面。
苟延殘喘的四字含義在此刻清晰無比。
龍炳麟心生壓力。
梁渠端個小碗,燙兩根生菜,對白家不以爲意。
路上晉升爲大宗師,今非昔比。
只要不來圍攻,以多打少,臻象境內,他不懼任何人,便是天人也可以碰一碰,倘若凝練出的神通一般更好說。
若能正午或子夜時分,誆到水中……
“白家內部情況如何?有沒有敵視派?或者清洗的藉口?發展那麼多年,樹大分根,不該鐵板一塊吧?”
“那確是……”
嘭嘭嘭。
院門敲響,打斷梁渠話語,一句土語冒出,言語中似乎喊到到了查清的名字。
梁渠眼一掃。
“外面人說什麼?”
寇壯低聲道:“是隔壁院的李貢噶,來給查清大哥送喫食的,和我們關係不錯,但查清大哥說,李貢噶應當是白家的探子。”
梁渠笑問:“你們怎麼知道那是探子?”
嘭嘭嘭。
敲門聲再響,頗有催促之意。
三人沒時間解釋,看向梁渠。
“開門便是,不用管我。”
查清猜不透梁渠的意思,明明之前說悄悄來,現在是要宣告自己的到來嗎?
“來了!”
查清放下筷子起身開門。
吱嘎。
光柱由窄到寬。
李貢噶領一條鮮魚,自來熟地跨步入屋,環顧四周:“查清兄弟,你們三個漢子,怎麼大白天的關起門來喫涮鍋?”
三個人?
查清回頭。
冷風吹歪熱霧。
桌面上,牛羊肉齊全,蔬菜、多餘碗筷俱消失,全不見大人蹤影。
第九百九十四章 份額放出,挖礦稚�
查清不動聲色,側身讓開身位:“貢噶大哥怎麼來了?”
“查清兄弟,我的鼻子比雪原獒犬更靈,外頭回來,聞到兄弟們屋裏香得很,像在涮鍋,肚子裏饞蟲就忍不住露頭,跑出來湊湊熱鬧,順帶拿上兩瓶好酒,進來一看,果然!要我說,涮鍋喫的是個熱鬧勁,關起門來算怎麼回事?小氣!”
李貢噶拎起酒罐,他面色極黑,皮膚粗糙,腮幫泛紅,嵌在浮腫眼皮裏的兩隻黑眼珠亂轉。
查清半無奈半好笑:“人生地不熟,住有半年,瀚臺府裏不認識什麼人,我們三個兄弟也只能關起門來喝些小酒。”
“這不是有我麼。”
“哈哈哈,說得對,來,李兄弟坐。”範子玄抽出板凳,“寇壯,再去拿副碗筷來。”
查清倒上酒,端起盤子下入牛羊肉,眼睛低掃。
“我看李兄弟手上還藏個盒子,今天來,不單單來喫涮鍋的吧?”
“查清兄弟獨到,是想尋三個兄弟商量些事。”
“李大哥直爽人,但說無妨,何必拐彎抹角。”
“也好。”李貢嘎接過碗筷,將袖中盒子拍到桌上,指向寇壯,“你我認識有小半年,旁人不談,單說這位壯兄弟,二十出頭,便有奔馬上境,狼煙不遠,哪怕放到南直隸,我想也是個有出息的。
你們三人,四季分明的江南不待,千里迢迢跑來瀚臺,要麼在中原犯了事,害怕官府追究,隱姓埋名;要麼是來博富貴,瀚臺亡命徒多,我見得多,不必害怕,兄弟透個底,到底哪一種?”
“李大哥覺得我們像犯事的?”查清反問。
“哈哈哈!既然是博富貴,那怎情願打了三月魚、挖了三月礦?”
查清目光灼灼:“貢嘎兄弟有門路?”
“不敢說門路……”
屋子角落,晦暗不明。
水幕流淌遮掩,扭曲光影。
梁渠聽不懂四人說了什麼,咋咋呼呼,但見李貢嘎坐下來,送出一個小盒,裏頭卷一件雪白的袍子,袍子上頭有湝的鱗片紋路。
瀚臺府的酒樓裏,常能見到穿此布料的衣裳人影倚窗,他猜測是某種價格不菲的瀚臺特產,動物皮毛。
“白家三室,在南山礦脈外,各自放出了三萬石的零散經幡鐵、一千石的龍脊鹽,外面搶破頭,我有個兄弟在裏頭辦事,能幫咱們用成本價,偷偷搶下三百石鐵、二十石鹽的份額。
上下打通,這等硬貨落到手上,不愁賣,只是如何賣的問題,你們幾個是南直隸人,一路到此,熟門熟路,反手一賣,千兩不止!不正是發財的大好機會?
咱們幾個湊一湊,份額包下來,回頭賺了錢,再給我兄弟分紅,給他兒孫打長命鎖,一來二回,攢上本錢,生意不就做了起來?要是答應,盒子裏這半匹雪蟒綃權當哥哥送的。”
銅鍋咕嘟咕嘟。
室內熱火朝天。
一個多時辰後,杯盤狼藉,菜葉黏上鍋邊,寇壯添了第四次水,李貢嘎搖手推開瓶口,滿面笑容,打個酒嗝,醉醺醺地推門離去。
靜謐。
木炭迸裂,飄出火星。
“呼。”查清哈出一口酒氣,咽兩口唾沫緩緩口渴,先摸了摸盒子,確認裏頭沒藏什麼特殊手段,單半匹布,“梁大人呢?莫不是用了神通遁走?”
範子玄、寇壯皆望向角落。
譁。
水幕拉開,獺獺開率先從陰影中走出。
查清瞠目。
這,這是什麼樣的神通手段?
一個多時辰,便在角落陰影裏,無一人發現?
獺獺開把桌面收拾乾淨,架鍋再燒,小蜃龍噴吐白霧,製作出白玉碗、白玉筷。
梁渠撩起下襬,重坐到桌旁。
“那個李貢嘎說了什麼?”
查清壓下對水幕的好奇,同範子玄和寇壯各自複述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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