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甲壳蚁
咆哮消失。
冰涼海水倒流而回,包裹周身,將人影衝往不知何處,與萬千水藻別無二致。
掩藏泥沙中的精怪猛然躥出,一口咬住這從未見過的血食,崩斷了兩顆尖牙,倉皇逃竄。
有魚逃,有魚來,覺得牙咬不爛,是爲寶物,可以獻給大王。
梁渠依舊不理。
小憩……
黑海中央。
山脈綿延,如鯨露背。
山脊鋪就黑色的瓦片,瓦片上鐫刻流雲和捲浪,鐵黑色的鎖鏈自山腹中綿延,不知其幾千裏也,其上掛有鸞鈴,鸞鈴上有帶翼龍紋。
水流起伏,千千萬萬的龍紋鸞鈴奏鳴。
鎖鏈盡頭,背披水藻和巖塊的身影睜開雙目,金紅雙目投落到呼呼大睡的人身上,冷漠中靜謐無聲。
小小精怪抬眼打量,搖曳尾巴,忐忑退開。
……
懸空寺。
積雪落滿塘石。
心猿湖波光流轉,宛若銀鏡,湖心菩提樹上,藍毛大猴依靠枝丫,啃動鮮桃,豐潤的汁水染溼手背毛髮,一條藍尾巴大毛蟲似的甩來甩去。
龍象、明王、諦閒、楊東雄、龍娥英及其餘四大真統長老俱匯於此,觀察弟子及朋友破關狀況。
湖面之上,畫卷斑斕。
六人各佔一處,徜徉斑斕星空,其中五人盤膝而坐,一動不動,獨中央一人,初時亦爲盤膝姿態,半日不到,忽地伸個懶腰,大字舒展,雖不雅觀,卻顯出愜意。
“嗝~~~”
小星猿吐出桃核,鼓動肚皮,故意打一個大大的飽嗝引人注目,卻發現根本無人看它,生出幾分不滿,低頭望見湖面有人姿態學它,更爲不爽。
它抓抓腦袋,撓撓毛腮,見到池邊龍女,眼前一亮,掏一掏樹冠,竟從裏頭再翻出一枚鮮桃來,尾巴勾住樹枝,晃落到岸上。
“住持,這是……”
龍炳麟指向湖中心呈舒展姿態的梁渠。
“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諦閒雙手合十,“梁施主盡顯天人恣意象,進展喜人吶。”
龍炳麟放下心來,他聽不懂前半句,卻是明白後半句。
其餘真統長老無不頷首。
天底下,再大的真統不及朝廷大,梁渠年少成名,自有過人之處,否則不會被懸空寺寄予厚望,展望根本佛,有此動態,顯然是率先勘破了什麼。
唯有龍娥英面色古怪。
天人恣意象,怎像睡着了?
梁渠睡姿向來很差,平日裏便和眼前一模一樣。
“吼吼。”
一隻藍毛猴子踏行積雪,竄到她身旁,手捧豔豔鮮桃。
周遭隱隱有人投來羨慕目光。
龍娥英回望諦閒。
“收下吧。”諦閒笑言,“此乃心猿之喜,常人求而不得之妙果。”
“心猿之喜?”
龍娥英接過桃子。
……
一夢不知幾載春秋。
梁渠疲憊昏沉的意識,終於從那十年混沌和喪氣中掙扎出少許,未曾永遠沉淪,他提振起少許精神,浮出識海喘一口氣,重新開始思索困境。
六魔五害。
這關,到底怎樣破?
十年治水,大夢一場,勘破錶象,不至一無所獲,是障礙?是惱亂?是留難?
誒。
睡得太久。
久到他頭重腳輕。
自己重新醒來,從山洞中走出時見到的白猿是無支祁?
一吼震碎山峯。
古往今來,唯有淮渦水君吧?
禹治水,三至桐柏山,驚風走雷,石號木鳴,夔龍土伯擁川,天老肅兵,功不能興……應龍以戰逐去,頸鎖大索,鼻穿金鈴,徙淮陰之龜山之足下……
第二重幻境是神話傳說版?
重來一回,自己這次又變身成誰?
大禹還是應龍?
暮然回首,梁渠驚訝於自己仍能正常思考,他從未想過自己的意志能有如此頑強,石縫野草般充滿韌性。
嘩啦。
嘩啦。
模模糊糊,鐵鏈碰撞出響。
梁渠感覺自己的腿被一隻粗糙大手抓了起來,倒吊着,他睜開眼,上下打量。
獸形如猿猴,高五丈許,白首長鬐,雪牙金爪,張目若電。
其形其貌,澤鼎上不知見有多少回。
無支祁!
“假的。”
他閉上眼。
“假的麼?”
他又懷疑。
“什麼是真?”
腦海裏浮出第三個念頭。
嗤!
白猿抓住“雞仔”,小臂一甩。
嘭!
世界旋轉。
梁渠後背同地面擠壓碰撞,猛然發痛,從骨骼到內臟咔咔作響,整個顱腔像是被撞擊的鐵鐘那樣震動,一口鮮血從口鼻同時噴出,暈染水中。
白猿將梁渠甩摔到地上,金目熊熊。
“竊了我的力量,裝死?”
嘶!
梁渠咬緊牙根,眼角抽搐,他伸手去摸,摸到了後背糜爛的血肉和硬物,摸到眼前,猩紅的手掌中是他碎裂的脊骨碎片。
治水是假。
夢白火是假。
此時此刻的痛是真!
不過無支祁說了什麼?
他又被吊了起來。
無支祁鼻孔噴出水流。
“澤鼎好用嗎。”
“什麼?”
梁渠雙耳鼓膜一早於出洞時便被白猿咆哮震爆,眼下不至聽不到聲音,卻同漿糊一樣團在一起,只聽出是一個問句。
嘭!
“哈~”
齒縫間溢出血沫,嗆得梁渠不住咳嗽,生命力不斷流逝。
堂堂宗師,居然被隨手甩了兩下就不行了。
“澤鼎,好用嗎?”
聲音清晰無比的傳入腦海,梁渠驚訝於自己又能聽見,咧開嘴。
“好用!”
無支祁同梁渠一樣咧嘴。
嘭!
地板完好無損,鮮血濺射更廣,像沙番茄砸到地上。
臻象的生命力拼命搶救,先天之軀破布娃娃般被粗暴縫合,這種縫合不是全無代價,好似虛無縹緲的壽命被削去一截。
梁渠痛的幾乎只能呻吟,腦子完全一團漿糊,用僅剩的脆弱心神問自己。
“是真,還是假?”
“是五害之奪命?”
思考。
快思考。
太累了,又痛又累。
狗日的六魔試煉真他媽折磨,早知道不來了,就這樣結束吧,隨便來個本命菩薩不算太丟人就行了……
先睡一覺吧。
梁渠閉上眼。
無支祁望着地上碎肉一樣呼呼大睡的東西,陷入無盡愕然。
“……”
第九百四十二章 碼頭上整點薯條
嘭!嘭!嘭。
噩夢不堪回首。
化身成鯀,治水十年成泡影,轉頭又對上了淮渦水君。
梁渠睜開眼,不知是不是得益於天水朝露不斷恢復的特性,身上不怎麼痛了。
這一次他不再是倒吊,是正吊,他的一隻手被拎起,又對上兩輪金燦大日。
明明雙目烈烈像太陽,偏偏冷得像十五的月亮。
無論無支祁是真是假。
燃燈是過去,彌勒是未來,釋迦是現在!
這痛太特麼真了!
“水君!有話好說!這全是大禹的錯!我是無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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