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甲壳蚁
梁渠跌坐在石塊上劇烈喘息,嘴脣皸裂出白皮,唾液黏的像膠。
完全變成了普通人,走上半里山路,疲憊感便順着肌肉湧上,穿草鞋奔走勘探一天,腳掌痠痛,側邊讓岩石劃出血痕,一覺要睡滿四個時辰方能勉強緩解。
食物上更是乏善可陳。
糙米飯不脫殼,硬的刮喉嚨,倒是有肉,奈何羶味極大,單配一點有苦味的鹽,若非消耗夠大,根本難以下嚥。
短短五天,梁渠便從身體反饋,接觸到意志上的煎熬,煎熬一來,“破關”與現實的隔閡便同潮水一樣消退。
一苦。
一累。
世界栩栩如生。
真是幻境,折磨絲毫不減。
伸手攥一把砂石,從掌心細細落到沙盤之上。
梁渠抹去汗水,強振精神,認真研究。
單單正紅旗下,治水真沒什麼好辦法,完全不懂,可他當了六年河官,書房裏有大量相關書籍,平日裏偶爾翻看,腦海裏也有大量現成案例和指導方法。
飯的清甜飄來,一雙麥色纖手輕放食盤。
“累了一天,先喫飯吧。”
身量裹麻,望着面前同龍娥英一樣高挑,一樣美麗,各種意義上一模一樣,僅僅皮膚粗糙許多的妻子女喜,梁渠默默端起木碗,大口扒飯。
今日之前,他已經接受了世界“素材”不夠,好些人同自己親朋長得一模一樣的事實。
飯罷。
“女喜,我的父親尚在世嗎?”
按太史公說法,禹之父曰鯀,鯀之父曰顓頊,顓頊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黃帝。
黃帝在哪,梁渠不關心,他關心自己的老子,黑帝顓頊!
女喜面露猶豫。
半個時辰後。
一個豎木牌的小土包出現面前,墳包上幾根雜草戳出,傲風挺立。
“哎……”
隨手拔去雜草。
幻境終究是幻境,靠一個試煉,根本尋不出什麼源頭來啊。
無奈間,一陣柔軟包圍梁渠腦袋。
女喜將梁渠抱入懷中,輕輕撫摸油乎乎,板結的長髮,把糾纏的黑團分開:“莫要難過,莫要悲傷,會好的,會好的。”
心頭輕跳,梁渠一時間忘記了身體和精神上的疲憊,單單覺得脖子上癢癢。
啪!
伸手一拍,指甲一掐。
一隻吸飽血的蝨子伴隨脆響炸開。
不壞。
三月一晃。
“一二一,一二一!”
天氣酷熱。
青壯肩挑竹筐,搬吣嗤粒�
災民越來越多,儲存的食物不夠分,好在堆肥後的土地有了第一波收穫,種出了白菜和油菜,讓有崇部族看到了嶄新希望。
只是燒水洗澡讓人不解,似乎是能防止瘟疫?
僅用一個暮春初夏,有崇族的族長鯀彷彿得到了天神的啓示,想法層出不窮,越來越多對鯀失望的人重拾了信心。
梁渠每日忙碌於指揮和調度之間,腳掌因行路而鮮血淋漓,他讓後軒發放稻種,在卑溼地方種植,讓伯符分發食物,使各諸侯境內豐歉均一,更拿出了種種農具,體力精神時刻處於緊繃。
所有人都被鯀的毅力感動,覺得自己取而代之,斷不會如此堅持。
只有梁渠自己不覺得自己在費勁拉磨,他知曉自己在破關,看到的是懸掛於眼前的胡蘿蔔。
方向既定,往下做便是。
又一個三月。
小河兩相溝通,洪水繞道而行,一個部族被成功挽救。
人們喜極而泣,奔走相告,載歌載舞。
梁渠頭頂烈日,汗水乾涸體表,析出鹽粒,他咧開嘴,鮮血從脣上溢出,他看着太陽,恍恍惚惚,又生出幾分擔憂。
天要冷了。
第三個三月。
整整九月。
嚴冬到來,大雨變成大雪,寒冷讓部族裏成批成批的壯漢倒下,後軒被凍掉了小腳趾,走時感覺不到,回頭去撿,凍得像個硬硬的黑石頭。
梁渠發了一場高燒,女喜向上蒼祈叮麩臏啘嗀瑹耐浟嗽S多事。
燒好。
他懶了。
寒風如刀,不如被窩舒適,他懶的起牀,不想腳趾被凍掉,裹住獸皮團在角落,唯有中午,方纔起牀露上一面,鼓勵兩句。
女喜搖肩輕喚他亦無作用,不勸,添兩塊火炭,靜靜把男人的腳抬起,放進懷裏熱焐。
有崇部族凝聚起來的人心開始潰散,鐵鏟砸在凍土上捲刃,效率大減。
後軒焦躁而無奈,有人問起,只得以病未愈搪塞。
“什麼?舜要來?”梁渠垂懶病中驚坐起。
後軒點頭:“舜攝行天子之政,巡狩四方,三個月後便要來了。”
行視鯀之治水無狀,乃殛鯀於羽山……
閃電劃過長空。
“快,扶我起來!我還能幹!”
三月一到。
一年整。
女喜爲梁渠梳好頭髮,面見帝舜。
梁渠愣住了。
車架之前,“徐子帥”揹負雙手,衣袂飛揚,臨奔騰大河之前,本緊皺的眉頭在來到壺口附近後,微微鬆開,見到鯀發愣,又有不悅。
梁渠緊忙收斂笑意,先行檢討。
若是讓舜給拉去羽山誅殺,這六魔試煉多半就毀了!
“八年無效,爲我之責,鯀愧對天下蒼生,萬幸,一年前,吾鯀改堵爲疏,浚河兩條,成功治好壺口,正欲去往梁山和岐山。
然功過不可相抵,萬民因我治水不力而亡,罪孽深重,治水之法,我已悉數記載成石板,定好三個計劃,交由後軒,請帝治我罪!”
“嗚嗚嗚。”
人羣外,女喜抬袖抽噎,淚滿衣襟。
哭聲感染,越來越多的人抽泣,兩個長得像龍瑤、龍璃的女眷哭得最大聲。
舜默。
“使功者不如使過。”
轟隆隆。
車架離去。
人羣大聲歡呼。
女喜破涕爲笑,衝上前來擁抱。
“媽蛋,腦子燒糊塗了。”
掌心拍擊額頭,梁渠直視天上太陽,重振奮精神。
萬事開頭難。
有了頭一年的治理學習經驗,梁渠逐漸安排老手,多線開工,不消半年,冀州內恆水、衛水患平,輾轉去濟水和黃河。
更多的人被培養出來,更多的工程開啓,更多的工具被髮明。
有崇部族的青年推着獨輪車行走田埂之上。
梁渠甚至發現了露天煤礦,燃料從木炭轉變爲焦炭,效率又一次大幅躍升。
期間。
天空中的大雨似乎從來沒有停過。
“卡尼期洪積啊。”
梁渠扛着鋤頭從泥巴地裏走出,抬頭直視灰色的太陽,那場高燒之後,他每每堅持不住,便會想一想舜帝的臉,好似嗅了嗅新鮮的胡蘿蔔,整個人又有了精神。
“回家喫飯,釀了一缸醬油,不知道成也不成……”
三年一晃。
沙河下游的九條河道暢通,雷夏窪匯聚成湖澤,雍水、沮水也都會同流到雷夏澤中,種桑的土地上養有蠶蟲。
其後濰水、淄水,淮水和沂水,直至彭蠡之域集兴珊髅磕暄汴嚹巷w息冬之地。
人們望鯀的目光閃閃發亮。
再三年。
雲澤、夢澤平定,祭祀時有了濾酒用的青茅。
沱水、涔水疏浚、有了刻鏤的硬鐵,做箭的砮石、制磬的磬石。
伊水、洛水、瀍水、澗水、漆水、沮水、灃水、涇、渭水……
百川入海!
洪水不再咆哮,所到之處,滋潤萬里大地。
天下百姓傳唱美名。
梁渠越來越不覺累,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偉大的馴河高手,每一條河流都從暴躁變得柔順。每每堅持不住,就去找正式繼位的舜帝談談心。
一見到臉,好像又回想起自己的初心。
他開通了九條山脈,疏導了九條大河。
九州一統,四境可居,五湖之內的諸侯,皆可來京城會盟和朝覲。
帝舜賜給鯀一塊黑色圭玉。
趕旱路坐車,走水路坐船,走泥濘的路坐橇,走山路用屐底有齒的檋。
有崇人回到那個一切之始的小小部族裏。
狗尾巴草夾縫生長,破爛的鐵鍬堆積成山。
“咱們用鐵鍬鑄一個什麼吧?來紀念水患的平定!”早早變成中年人的後軒提議。
“鑄一個什麼好呢?”
“碗!人人都要喫飯,喫飯是第一等事,鑄碗最好了!”
“用碗體現不出帝的威嚴,用做飯的鼎吧,又大又重!”
“對,做鼎!”
“鑄鼎的話,要往上面刻些什麼好呢?”
腥巳詢烧Z,最後齊齊望向上首的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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