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甲壳蚁
竈房。
許氏挪開茶碗,探手取下兩張大紅柬帖,不住抱怨:“人生大事,你怎麼半分不上心?”
“這不是有娘在嗎?”梁渠躺在長椅上嬉笑,“旁的無父無母之人方纔要忙前忙後,我尋到了娘,還要忙前忙後,那不是白尋了。”
“好啊,你尋的是娘?還是老媽子?行了行了,拿上快走。”許氏遞出柬帖,“自己去欽天監尋藍先生幫你算上一算,看見你來氣!”
“得嘞!小子孝順,不捨得惹娘生氣!”
梁渠塞貼入懷,快步出門。
聖皇親自指了婚,肯定要動起來。
姻緣大事,認爲門當戶對,便要互換“庚貼”,即雙方年齡、生辰八字,其它地方梁渠不知,但黃州一帶,需將“庚貼”壓於竈君神像前淨茶杯底,以測神意。
如三日內家中無碗盞敲碎、飯菜餿氣、家人吵嘴、貓狗不安等“異常”,則可請算命者“排八字”,看年庚是否相配、生肖有無相尅。
當然,這是一個前置,同何日完婚並不關聯。
第八百六十五章 大雪山,暗樁
“呦,三十有六,你二十二,大你十四?”
龍娥英面色一尬。
“不行麼?”梁渠問。
“行啊,好事!你小子會喫,唔……挑!”藍繼才翻動庚貼,豎起大拇指,貫口似的炮語連珠,“莫說我這種研究命數的,便是不研究的平頭百姓都曉得,六年大沖、三年小衝,差四差七吉祥配。
大你十四,差兩個七,吉祥加倍。女大一,黃金飛;女大兩,黃金長。你這又大出七個兩,黃金七個長,你小子要住黃金屋,發大財啊,善哉善哉!”
欽天監高幹親自給他排生辰八字,話語不停。
龍娥英稍懂一些,聽得認真。
九枝獸燈託舉燭火,熊熊燃燒。
梁渠靠上椅背,環顧四周。
欽天監之名常常聽聞,耳熟能詳,一個神神叨叨、不幹“實事”的大部門,平日存在感不強,定定曆法,吹吹牛逼,然旦有大事,祭天祀地,開拔征戰,絕對繞不開。
平陽府河泊所亦經常受到來自欽天監的“指令”,幾次清繳鬼母教支脈,皆是其“指導”下完成。
但來欽天監還是頭一回。
大開眼界。
外頭瞧不出端倪,規規矩矩的木式高樓,裏頭一來,地面居然是純銅的!
地面、立柱、構架、橫跨頭頂的橫樑,拱門,黃金般璀璨,精巧又複雜。僅僅一層地面,方圓數十丈,不知該有多重,多沉,如何能立得住,立得穩。
而在三人腳下。
嵌套有三十三層的同心銅環緩緩旋轉。
有的銅環轉的快,有的銅環轉的慢,看似毫無規律,又有一種符合天地律動的美,每個銅環上蝕刻有精美深邃的花紋,一個間隔一個,花紋裏流淌着水銀一樣的液體,像血液,又像潤滑油。
光視野所及,便是一個難以想象的龐大工程。
一體化的銅環,背後需要多大的熔爐鍛造?銅環上的字符,又需要多少精通卦算、星象的高手來蝕刻?
不知耗費多少人力物力!
最奇妙的。
欽天監沒有屋頂!
明明外頭有屋頂,更是大白天,偏偏從裏頭往上望,居然是一片清晰開闊的黑夜!
星光海潮一樣瀉入,實在是一個明朗的夜。
四野經天儀……
梁渠仰頭凝視,一道流光劃過,頭頂有銅環轉動,高臺上的藍袍吏員揮筆記錄。
“搞定!”
“年爲根,月爲苗,日爲花,時爲果,梁渠你的年柱……”藍繼才搖頭晃腦,絮絮叨叨說上好一陣,見梁渠光點頭不說話,靈光一閃,“是不是聽不懂?”
梁渠撓撓後腦,哈哈一笑。
江淮大澤裏有老蛤蟆,有什麼動靜,問一下就行,導致他從來沒往卜算上面加過點,撐死用埋池塘裏的玄龜殼算一算。
不過老蛤蟆也不是萬能。
比如算八字這種,它便一知半解,說不定還沒龍娥英瞭解的多。
“行了。”藍繼才大樂,也不多廢話,遞出他寫好批註的庚貼,“你們兩個年、日、四柱相合,命宮,三元宮位相配,全無衝,屬天定正緣,十對裏面也就能出個一兩對,算了這一卦,日後喫席我不隨禮啊,對了,要給你們算良辰吉日麼?”
梁渠想了想。
“勞煩藍先生算個登記造冊的良辰吉日吧?”
“小事。”藍繼纔沒有動筆,伸出右手掐指一算,“最近的日子……九月一十六,再往後,二十七,全是好日子!”
“有勞藍先生。”
梁渠和龍娥英躬身一禮。
“說了小事,算個八字,易如反掌爾,再者正好你來,省得我派人跑腿。”藍繼才起身,“有份東西,聖皇此前囑咐,一併予你。”
“我先下樓。”龍娥英主動迴避。
“等我。”
立足銅環中央,靜靜等候。
藍繼纔去而復返,放下三份冊頁。
梁渠展開一看,頭一份是張巨大輿圖,有整體,有局部,地形上不算陌生。
“藍湖?”
“對,又是大雪山那檔子事。”藍繼才拍拍冊頁,“一年多,簡中義拔除有不少‘暗樁’,欽天監按他乾的範圍和活動,嘗試推演了一些其餘‘暗樁’,且制定出幾種破除辦法,不知成與不成,你且去替我們驗證驗證。
總之,事情偷偷地去辦,偷偷地彙報,倘若法子不對、不成,適得其反,弄巧成拙,你也千萬記得給我們擦擦屁股。”
“……行。”
破除“暗樁”,並非簡單的搞破壞,亂砸一通。
如此龐大而持續十數年,數十年的宏偉計劃,沒有一處崩潰,便全盤皆輸的道理,只有越拆,污染越弱,越佈置,污染越強的狀況。
破壞小事。
更要緊的是不讓大雪山發現,進而持續破壞。
簡中義憑藉自身的特殊,不僅可以極爲快速的搜尋“暗樁”,拆解“暗樁”,甚至能利用同根同源之法,佈置下“僞裝”,迷惑大雪山,這纔是關鍵。
梁渠本打算走一步看一步的。
他有天關地軸等特殊法門,理論上以災氣爲基礎的“暗樁”,應該也可以瞧出一二端倪。
“對了小子,提醒你一下。拔了大雪山的‘暗樁’,同根同源的東西,對簡中義恐有好處,你天資高,戰力強不假,但別老覺得自己晉升了就牛的不行。”
梁渠眸光一閃。
“藍先生……”
“陛下讓我給你準備的,我又不傻。”
“受教。”
神通五花八門,萬一簡中義也有個【水行千里】,確實棘手。
“我聽說九月初,你師父在天舶樓擺宴是吧?”
“帝都無有太多親朋,本就打算宴請藍先生,只是尚未制帖,送帖。”
“妥!”
餘下兩份冊頁全塞給梁渠,藍繼才揮揮袖子送客。
積水潭畔。
白蓮朵朵。
梁渠和龍娥英踏水而行。
龍娥英手拿兩份庚貼翻來覆去,難掩欣喜,轉而又有憂愁:“咱們造冊登記,需不需顧及行次?你的師兄師姐們……”
“無妨的,長幼順序,我娘都沒說什麼,何況陛下指的婚。”
梁渠的師兄大半都單着,像徐子帥,三十多了。
此世武者成婚,尤其是有背景、有天賦的武者,大多成婚較晚,和尋常百姓十六七早早成婚截然不同,除非自知天資有限。
道理很簡單。
不同境界,能娶到的妻子“水平”不一樣,何況武者壽長,晚娶育兒也有好處。
否則奔馬時成婚,到了狩虎,妻子六七十,人老珠黃,昔日家裏有當官的,說不定也已經致仕,話語權衰退微弱,再爲自己的孩子智巴疽延行臒o力。
婚姻類型大多有三:合作、情感、交易。
絕大多數時候,合作婚姻是爲大頭。
尋常百姓是“搭夥過日子”,王公貴族是“強強聯手”。
基於情感決定的少之又少,且因交易式婚姻的客觀存在,結婚有國法、有家法乃至世俗約束條款,好結難離,以防止有人二次“交易”牟利,箇中成本極高,自然要擇優而娶,擇優而嫁。
梁渠不一樣,他於二十二歲便兌現到了臻象,且兩情相悅,兩族相合。
龍娥英亦爲臻象。
平常人“待價而沽”之事,兩人壓根不用考慮。
“等九月八喫席先!”
第八百六十六章 接着奏樂接着舞
江淮澤野義興鎮。
舟楫往來,水鳥穿梭,急烈的馬蹄帶動落葉,讓漁欄的年輕小夥挺直腰板,抬頭望去。
“喜報!喜報……”
青石街上,烏黑駿馬疾馳而過,緹騎揮舞馬鞭,大報喜訊。
不消片刻,長街盡頭,陳兆安帶領鄉民團團圍住。
緹騎也不惱,知曉鄉民要詢問何事,勒馬而停。
“陳鄉老!”
“張大人。”陳兆安爲人羣簇擁,快步上前,問出了鄉民最爲關心之事,“您口中的興義伯,可是我義興鎮的梁大人?”
緹騎拉了拉馬鞭,故意取笑:“早聞義興鎮陳鄉老是個明事理的,莫非不知王公貴族封號不可相重!”
“封號自不相同,擔心取音相似,年紀上來了,多有耳背。”
“哈哈哈,放一萬個心吧,正是咱們平陽府的梁大人!楊宗師的高足!梁大人開我大順先河,聖皇大喜,故大脯天下二日!”
鄉民欣喜對視。
有性子急的當場梗長脖子喊了出來。
“免稅沒有?”
“有!”緹騎大笑不斷,駿馬原地轉上一圈,“此次不止平陽府附郭縣,除開瀾州,整個平陽府一十四縣,包括鮫人江川,凡人頭稅,俱免三年!”
“好!”
長街歡呼。
“梁爺威武!”
“梁爺仁義!”
三年三年又三年!
再度免稅的狂喜湧上心頭,狩虎三年免稅剛完,今年初夏交了一次糧,沒想到又迎三年!
全天下有比義興鎮更好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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