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甲壳蚁
十月末。
一晃眼,夏天已經過去。
江邊蚊子少了許多,泛白的蘆葦隨風飄揚,蛇也蜷縮着身子,挪鱗挖土,鑽洞冬眠。
大批大批的大蟹和魚獲送到市場上,魚鱗反射耀眼白光。
老練的漁夫們皆要趕着徹底天冷之前,抓緊時間攢夠過冬之資。
好在有免稅政策,今年多輕鬆些。
肥鯰魚慣例把梁渠送到蛙族門口,其後揮舞魚鰭告別,一人一蛙兵分兩路,一個去龍人族地,一個去給蛤蟆大王幹苦力,修建宮殿。
“二長老,娥英怎麼還不出來?”
衛麟都開始晉升宗師,徐嶽龍也三天兩頭不見人影,估計在忙自己的大事,反倒提前一個月閉關的娥英仍無動靜,已經快兩個月。
“老身亦不知曉。”
十數日來一模一樣的回答。
梁渠哀嘆,躺倒羅漢牀。
二長老心中好笑。
此前她沒瞧出來,如今倒覺得梁渠有幾分少年氣,蠻有“黏糊”勁,十月之前天天來,十月之後不僅天天來,更天天問。
“會不會出什麼事?延瑞單用了一個月吧?”
“事無絕對,興許是大人給的長氣太好?以至吞服起來較爲困難?”
“這樣嗎?”梁渠撓撓鬢角,太陰要三萬精華,確實和別的不太一樣,除開時序,太陰太陽,其他的甭管上中下,一縷一萬,袣馄降取�
隨手翻閱龍人族的圖畫冊。
百無聊賴間。
二長老神情一動,抬頭望向屋外。
忽有龍人跑來。
“二長老,快,娥英姐出關了!”
唰!
龍人眼前一花,再聚焦,羅漢牀上的梁渠竟是憑空消失!
“神通?”
二長老驚訝。
大王蓮林立,龍人白鹘惶孢[梭拱衛,往裏數十丈,一棟青木小屋靜靜佇立,四周皆爲龍女侍衛。
【汲龍種氣息一縷。】
【消耗四縷龍種氣息,可生應龍紋一條。】
【龍種氣息:二】
木屋前。
龍娥英正同大長老說話,餘光一瞥,望見浮到碧梗旁的梁渠,回神盯住絮絮叨叨,問這問那萬分關切的大長老。
目光平靜如水,幽幽似潭,總有一種若有若無的驅離感。
意識到什麼,大長老低掃地上人影,頓有嘆息。
“衡門猶未掩,佇立望夫君……”
“爺爺。”
“得,老骨頭給年輕人騰位置。”
大長老曉得再待下去是自討沒趣,揮揮手,四周龍女撤走大半,讓出空間。
兩尾小魚遊梭追逐,碧梗上附着的氣泡飄飄升騰。
蓮林間一片靜謐。
龍娥英沒有上前迎接,反而後退兩步,坐在青屋門口石階上,拍了拍腿面。
“嘿~”
梁渠沒忍住地咧開嘴,不小心笑出了聲,立馬住嘴,抿住一口白牙,屁顛屁顛地湊了上去。
第七百五十四章 兩袖清風
蓮葉田田。
蔚藍的水波閃動交疊,漾出一條條白亮的光帶。
長髮垂肩而下,散落在張開的五指之間,卷出一個個小圈。
食指繞住拉直。
波光透照發絲,朦朦朧朧。
娥英的頭髮像是種溫潤而柔順的植物,如水的目光,如水的心念,悄悄地澆上去,慢慢地生長,生得很黑很細很軟。
抓住髮絲貼上耳畔。
他聽見枝條抽芽的聲音,聞見青嫩油綠的氣息。
繞撥一會細軟的髮梢,梁渠又去扣住素白的手,一寸一頓,一節一捏,彷彿盲人用指腹去按壓摸索那用針扎出凸凹的詩文。
手指是軟的,指甲是硬的,淡淡的血粉順着月牙兒蔓延出去。
龍娥英也生疏地作出回應。
指腹摩挲指腹,掌心貼合掌心,纖長的手指白蛇一樣環頸交纏。
奇怪。
兩個月積累出的焦躁,分明烈火一樣灼燒着軀殼,可僅僅一個見面,一個眼神,所有的鬱悶不安,所有的精神消耗,消失的乾乾淨淨,彷彿鍋爐內燒得熾熱的紅炭,泡入一汪清澈的春水,刺啦一聲燙出一縷青煙,飄飄晃晃地沉入湖底,同卵石作伴。
梁渠想說什麼,口脣黏合,道了一句無聲的默語。
龍娥英歪了歪頭。
梁渠凝滯的喉嚨裏終於冒出了聲。
“怎麼用了那麼久?”
“我沒有天分?”
“長氣問題!”
“嗯,長氣問題。”
梁渠咧開嘴,他抓住頭髮,抓住素手,似乎可以永遠樂此不疲地賞玩下去,忽然,他翻個身,趴到龍娥英膝蓋上,手沿小腿摸上足背。
食指側滑進鞋身,向裏勾住腳後鞋幫,要脫去銀絲繡鞋。
龍娥英下意識蜷住腳趾,可頓了頓,又任由梁渠施爲,抓握入手。
足背光潔白皙,青青的靜脈血管蔓隱。
小趾珠圓,像是高山上衝刷下來的和氏璧,經由河水千百年來不急不慢的沖刷,磨去了原本的石皮,露出了水潤細膩的軟玉。
輕輕捏動,淡淡的粉紅褪去,變得更白。
“建了什麼神通?”
龍娥英輕輕彎腰,伸手往腳邊一抹,水流寸寸凍結,凝作一雙晶瑩剔透的藍冰鞋。
寒意擴散。
冰系?
梁渠頗爲意外,回望娥英。
“你埋的神通種子是冰屬?”
“嗯,族裏大半修的冰屬,我修的《寒霜經》,曾經老龍君傳下來的。”
“爲何?”梁渠好奇。
“對付蛇族好用,蛇懼冷,甲子年前,龍人同蛇族交戰,族人或多或少皆掌握一門,此後亦勤加修行,我學的不錯,埋了神通種子……長老後悔了?不是什麼特別能幫到別人的神通。”
“後悔什麼?高興!”
梁渠頭埋下去,繼續握住腳掌,摸摸捏捏。
“冰系能控能打,有什麼不好。”
“能控能打?”
“反正很好,我很喜歡,非常喜歡。”
良久。
小魚追逐遊躥到面前。
“長老。”
“嗯?”
“不想修行了。”
“不修不修,嗯?”梁渠反應過來,翻身坐起,目光中皆是詫異,“爲什麼?”
“好累。”
龍娥英伸手托住梁渠後背,腦袋靠上樑渠胸膛,臉頰輕輕蹭了蹭。
梁渠心臟砰砰直跳,聲響驚散小魚,心頭的熱血一下子流到了別的地方。
“長老來之前,真的好累……”
此話一出,血湧回來。
梁渠端正神情,摸摸腦袋:“不修不修,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有什麼大不了的,龍人族有我呢,天塌下來,我比你高!大高個!區區蛟龍,手拿把掐!”
“嗯。”
梁渠揮手驅散小魚。
想了想。
“不想修行,想做什麼?”
“唔……看月亮,看星星,聽風聲?”
月亮星星?
靈光一閃。
“走走走!”梁渠跳將起來,把龍娥英從石階上拉動。
龍娥英倉促地穿好繡鞋。
“去哪?”
“太蒼山!”
……
“怎麼跑了呢?”
頭頂白流橫貫長空,大長老頗爲鬱悶。
適才晉升,不先跟二長老、三長老乃至各位族老告知一聲,道個喜訊,怎麼說跑就跑?
“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多管閒事做什麼?”二長老道。
“沒有多管,這怎麼多管?”
大長老血湧上臉,一口鬱氣不得出。
三長老如此離譜的言論他都答應下來,這還叫多管?
有沒有天理!
……
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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