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甲壳蚁
“你們寨裏沒有女人?”
阿威進水寨查探過,裏面沒有任何被囚禁之人。
“女人?沒有。”盧新慶搖搖頭,“就我們十幾個弟兄。”
“憋得住?”
“平時全去鎮上解決,這種事可以花點錢嘛,花點,花不了多少錢。
別說寨子裏沒有,就是劫船遇上,我也不讓弟兄碰。
漂亮女子多富貴,富貴多權貴,我怕惹事,萬一開出口子管不住他們,索性不開。”
盧新慶能當三年多的水匪,自有生存道理。
奈何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不是每次生存道理皆能對上。
一次不對,便是眼下之景。
第三百零八章 斷裂的水則碑
太陽落山。
天地漆黑一片,滿耳雨聲。
盧新慶看不清,聽不清。
他跪倒在船頭快半個時辰,難受得緊,腰痠背痛,又不敢妄動,生怕惹對方不快,一刀梟掉自己小命。
有時候盧新慶聽不見動靜,老是懷疑梁渠還在不在船上。
梁渠亮起金目,兩岸景象,洞若觀火。
周遭矮山越來越少,地勢平坦開闊。
按照眼前景象,舫船馬上要到丘公堤附近,屆時便能找到水則碑。
物體內部要被水分完全浸潤並不容易,時間要以天計。
梁渠能感知水汽,只要找到水則碑,探查一下內部水分含量,對照石碑表面刻痕便知水文所有沒有問題。
阿威收攏翅膀,踉踉蹌蹌落到船上,被梁渠伸手接住。
阿威不善長距離飛行,大雨中充當斥候當真累夠嗆,萬幸帶回來一個好消息。
丘公堤在前方一里!
梁渠換下四隻略顯疲態的江豚,舫船速度再快一截。
離堤越近,水聲越強,最後震耳欲聾。
一處寬度約八十多米的斷裂大堤赫然出現!
原先直來直去的黑水河到了此地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大蛇口!
顏慶山,顏崇文兩兄弟說的沒錯,整條黑水河前段全是大直路,水流不斷加速,來到華珠地界卻形成一個近乎“U”形的大蛇口,衝擊力安能不大?
水來打破丘公堤,華珠便是養魚池。
且橫向環流會捲走沙石,很容易在大堤底下形成管湧,每年都需加固。
遙遙望去,黑水河仍往外傾瀉大水,只是高度落差不大,僅有一米,衝落下去捲起層層泡沫,俯瞰下來好似水河上多出一條白色沫帶。
然梁渠金目環顧四周,並沒有發現矗立在水中的水則碑!
以黑水河目前水位,絕不可能淹住水則碑!
肥鯰魚,不能動,拳頭,圓頭,剩餘的幾頭江豚全部出動,探查水底。
一刻鐘後,拳頭率先發現淹沒在泥沙下的左水則碑,緊接着不能動在附近找到右水則碑。
兩處水則碑全斷!
梁渠一把揪住盧新慶衣領,指向丘公堤:“水則碑什麼時候斷的?”
盧新慶雙眼被梁渠金目刺痛,眯着眼轉頭,他沒瞳術,黑漆漆什麼都看不清:“不知道,五天前還好好的!”
“五天前?你能確定嗎!?”
“能!”盧新慶語氣堅定,“五天前我去鎮上花過錢,只十五兩銀子點了兩個!燒了三隻蠟燭!玩了個嗨爽,出來都扶着牆。
那會弟兄們回來路過水則碑,頑笑說當男人就該像水則碑,泡水裏幾十年不帶軟,我記得清清楚楚!”
梁渠鬆開盧新慶衣領,縱身一躍跳入黑水河。
盧新慶環顧四周,見舫船中只一匹棗紅大馬盯住自己,頓生心思。
然而四周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清,只雷鳴般的泄洪聲,他又熄了心思。
太黑了。
靠近洪口,下水太危險。
誰知道水下有沒有藏水獸。
盧新慶年少時落過水,險些讓一大鱷吞喫,心裏有陰影,本來到四關武師快克服了,又被肥鯰魚重新喚醒。
湍流交錯,常有斷木,碎石擦肩而過。
梁渠尋着精神鏈接定位,一個縱躍來到拳頭身邊,找到掩埋在淤泥中的水則碑。
伸手上去閉目感知。
整體水含量幾乎沒有差別,水則碑至少在水裏泡了兩天以上!
梁渠又挖出另一塊水則碑,閉目感知發現一樣,石碑泡水裏兩天,內部水分趨於平衡,根本無從判斷黑水河此前水位!
按照盧新慶所說,前天中午時分開始水位下降,水則碑浸泡時間超過兩天……
水則碑泡在水中可沒那麼容易斷裂。
丘公堤決堤的人禍概率一下越過暴雨洪水,在梁渠心中登頂。
回到船上,盧新慶仍跪在原地。
梁渠抹一把臉上水漬,站在決堤口往下遙望。
決堤口往下,完全化作一片汪洋,黃水渾濁。
斷木,枯草,死魚混合,爲湍流裹挾,向着更遠處奔騰。
丘公堤這個寬八十多米的超大號水龍頭一刻未歇,仍在源源不斷的放水。
洪水來襲,本該矗立在堤壩附近的水文所同樣不知所蹤,淹沒在濤濤大澤之下。
梁渠嘗試控水,一萬六千餘噸的洪流化作一堵無形水牆,堵住洪流口。
傾瀉洪流戛然而止,黑水河上的白色水沫帶驟消。
然而沒堅持住一個呼吸,水沫帶再次浮現。
梁渠躺靠着赤山坐下,大口喘氣,渾身體力眨眼見底。
跪倒在船頭的盧新慶聽到喘息啞然。
他面朝船板,沒看見剛纔壯舉,只覺得梁渠莫名其妙,莫非見到洪水濤濤,淹沒村莊,心頭悲痛?
怪不得人家能當老爺,自己只能當個水匪。
盧新慶肅然起敬,他看到洪水,啥感觸沒有,只覺得上回兩個女人應該是死在了洪水裏,下次再找不到那麼好的妓女,怪可惜。
梁渠掏出藥瓶,服下一粒補氣丹,恢復些許氣力後,不敢再嘗試阻攔洪水。
他抵抗的不止是丘公堤片刻間的出水量,更是整條黑水河奔騰數十里後來到這裏的龐大沖擊。
完全頂不住。
先去找華珠縣縣令。
梁渠讓江豚們繼續前進,等來到洪水決堤的交錯口,一道水流託舉住全部水獸和舫船,穩穩落到下方,順應洪波漂向遠方。
肥鯰魚等獸回頭遙望決口的大壩,魚嘴微張,丘公堤分外雄偉,魚生中前所未見。
梁渠展開地圖,依據地圖上的位置和羅盤指向,快速來到一個小鄉。
距離丘公堤最近的甘璜鄉首當其衝,此時此刻完全被洪水淹沒。
若非肥鯰魚等獸在水下探查,告知梁渠底下有房屋殘骸,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又走錯地方。
哪有什麼甘璜鄉,分明是一片大湖。
梁渠伸手探入水中,間或能感知到幾具埋在牆體下的浮腫屍體,偶有長木樹立水上,龜裂樹幹上密密麻麻爬滿蜈蚣,蜘蛛,蚰蜒。
蜈蚣蚰蜒爬上蜘蛛,蚯蚓身體,又被幾隻螞蟻鑽進甲殼,墜入水中。
蟲子太多,樹上位置完全不夠,層疊出一層厚厚蟲甲!
幾隻老鼠躲藏在最頂上的樹冠中,十數只綠眼緊盯樹下漂過的舫船。
它們全部團擠一起,試圖躲避洪水侵蝕。
奈何人沒那麼好摺�
兩天時間,整個甘璜鄉不知究竟逃走多少。
梁渠匆匆趕往下一個地點。
第三百零九章 白雲紋,寶飛魚!
濁水上,細細的水線盪開。
黃鱗長蛇浮躥到船邊,探出蛇頸試圖鑽進船腹。
奈何船沿太高,黃鱗蛇幾次攀爬不成,落回水中。
一道水流捲住長蛇,輕輕一拋,黃鱗蛇消失不見。
嘩啦。
雨中響起微不可查的落水聲。
梁渠立在船頭,把水流收回渦竅,拇指彈出一粒指甲蓋大的黃色藥丸。
圓頭猛地上浮,一口吞下補氣丹,再潛入水中,甩出半截灰色長尾。
補氣丹,奔馬武師常用的消耗補充品,效用均衡全面。
沒力氣,沒氣血,疲憊,睏倦時全能喫,與大部分丹藥沒有藥性衝突,中正平和,喫多不腹脹,廣受好評。
精怪一樣能喫。
一天一夜不間斷地全力航行讓幾獸累夠嗆,亦需嗑藥補充體力。
休息一陣。
肥鯰魚,不能動,拳頭分別朝東南西三個方向游出,幫忙探查受災水域。
梁渠用炭筆在地圖上圈出一個小圈,乘坐舫船在江豚幫助下接着北上。
他打開防水隔間,搬出一摞豆麩餅餵給赤山,自己則喫油豆餅,簡單墊墊肚子。
盧新慶跪在船上,吞嚥唾沫,他一晚上沒喫飯,又渴又幹,聞到大豆香,肚子裏胃酸翻騰得厲害。
梁渠視若罔聞。
武者不與人拼殺,氣血充盈,餓上幾頓不會有事,會覺得餓完全是三餐習慣作祟。
不久,梁渠來到地圖上標記的另一個大鎮,木棠鎮。
與離丘公堤附近的甘璜鄉不同,鎮比鄉大得多,常有二三樓高的建築樓。
舫船穿梭其中,多能見到探出水面的小屋,阿威飛進飛出,沒有在裏面找到人。
“被轉移走了?”
梁渠猜測,他緊趕慢趕,好不容易進到華珠縣內,但對華珠縣本身而言,洪水爆發足有兩天多,華珠縣裏定然是有反應的。
若是潰壩後縣令無有行動,那不僅僅是要革職,更要革腦袋。
來不及修復大堤,至少能組建船隊,轉移百姓。
可惜,河流洪水是諸多洪水當中最難處理的一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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