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甲壳蚁
尚在遊廊中步行,門口又有敲門聲。
範興來一溜煙跑出去,隔門詢問。
“誰啊?”
“範子玄!”
得!
梁渠頓住腳步,再回廳堂,迎接第二位下屬。
範子玄放下蓑衣,穿過廊道。
跟查清的富態胖不同,範子玄頗爲精瘦,膚色黝黑,身上披一身窄身衣袍,衣肘位置黏着泥土。
不出所料,同查清一樣是來送“特產”的。
範子玄送的和查清送的東西不一樣,不是茶葉,是一隻“飛龍”。
此飛龍當然不是真的飛龍,而是花尾榛雞,同水裏寶魚一樣,是陸地珍獸。
眼前一隻有四五斤重,估摸要個十幾兩銀子,幾乎等同範子玄一個月的薪俸!
“這,太破費了!”
“不破費不破費,下官一聽說是要調到梁大人麾下,那激動的,是整宿整宿睡不着覺啊。
梁大人是誰?放義興鎮上哪個人不認識,就是縣裏頭也有半數以上的人清楚,那是豪傑,是義士!
下官從小仰慕同梁大人一般品格的英雄人物,想着梁大人在河泊所裏有如此大的名頭,寶魚一定喫得膩味,披着蓑衣連夜冒雨去山林裏用弓箭打了只飛龍,一路趕來不帶歇的,就爲送給梁大人燉湯喝兩口鮮的!”
範子玄熱情洋溢,滿臉熱铡�
“哎,這……”
範子玄名氣聽上去比查清有文化氣,做起事來反倒不如查清圓滑。
梁渠默默記下印象。
不是嫌棄。
每個人性格有差異,但派遣出去做事時,應該知曉什麼人適合什麼事。
“既然如此,那我收下這飛龍,只是價錢實在太高,我心裏過意不去,十兩銀子務必收下。”
不同於查清的照單全收,梁渠硬塞給範子玄十兩銀子。
下屬給上司送,地方官給京官送,同僚互送,同年、同鄉互相送其實是很正常的風氣。
不必畏如蛇蠍,怕人抓小辮子。
反倒是不收,放在範子玄眼裏或許就變成看不上他,生出別的心思來。
只是十多兩銀子太貴重,範子玄又不是個和查清一樣有家底的,梁渠少受點,喫個幾兩銀子的便宜,意思意思。
“梁大人真是……既然如此,下官受領了。”
範子玄人不笨,眉開眼笑地離開了,覺得自己一個晚上沒白忙活。
一個時辰裏來兩個,梁渠估摸着後面還有,也不回臥房,讓張大娘拿上飛龍去燉湯,再讓範興來取點陽羨雪芽來嚐嚐。
翠綠茶條在沸水中舒展葉片,析出淡黃色的香茶,整個廳堂內洋溢起茶香。
梁渠小抿一口,味道確實不錯,比原來家裏備着待客的茶葉要好上一些。
怕是和查清說的五六兩一斤對不上。
茶香瀰漫。
半個時辰後,大門鐵環再度扣響。
“誰啊。”
“顏慶山,顏崇文,朱春橋、季有東前來拜見大人!”
好嘛,攏共三位河伯全到齊!
範興來打開門,四人穿過影牆,見到廳堂內左手位上的梁渠,齊齊躬身行禮。
“下官,拜見梁大人!*4”
“興來,倒茶。”梁渠吩咐一聲,再看向熟悉的四人,“不必拘謹,坐。”
顏慶山等人聞言,按照顏慶山爲首,其餘人依次的順序找位置坐下。
四人屁股不敢坐滿,只沾道椅子邊,彎曲膝足,見範興來過來倒茶,忙道謝接過茶盞。
說來尷尬。
梁渠一口拒絕四人遞來的投名狀,以爲不會有交集,結果兜兜轉轉幾人又回過頭來當下屬。
若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梁渠被四人打臉,那也對不上號。
梁渠是上司,四人是下屬。
也不知道是不是冉仲軾聽到過風聲,故意調配來捉弄自己。
廳堂靜默,間或有喝茶聲。
梁渠不知說些什麼,索性品茶。
半晌,顏慶山望向顏崇文等人,見三人眼神示意,侷促地放下茶盞,
“梁大人,我們兄弟四人能來大人麾下,自是喜悅,卻也不甚惶恐,故而湊些銀子,買了件禮品,萬望梁大人不要嫌棄。”
說罷,顏崇文遞給顏慶山一個小盒,顏慶山接過小盒,小步送到梁渠面前。
梁渠打開盒子一看,裏頭赫然躺着一枚扳指。
扳指寬大厚重,泛着青灰色的鐵光,刻有云虎紋路。
“聽聞梁大人是神箭手,圍剿鬼母教中曾用一玄鐵大弓立下汗馬功勞,幾位兄弟想了想,便給梁大人送一枚扳指。”
梁渠不知道扳指什麼材質,但要四個人湊,定然不一般。
本想和範子玄一樣把價錢補貼回去,但望着四人什麼都不懂的模樣,怕是不會理解裏面含義。
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難免有欺負老實人之嫌。
老實人出來混不容易啊。
思來想去。
“有心了,東西我收下,正好缺一枚拉弓扳指。”
顏慶山聞言大喜,心想親弟果真聰明,送扳指一點沒錯!
“無事無事,梁大人喜歡就好,今後我們兄弟四人一定志竭忠貞,盡心盡力!”
其餘人等接連附和,聊天氛圍頓時鬆緩。
梁渠把玩扳指,正要尋問幾人材質,梁宅大門再度扣響,分外急切。
不待範興來開門,門外李立波的聲音穿透雨幕。
“水哥,不好了,華珠縣那邊發大水了!”
第三百零一章 決堤
“發大水?”
桌椅碰撞,廳堂內幾人噌一下站起身,轉頭望見匆匆穿過廊道的範興來。
“我去開門!”
離門口較近的顏崇文腳尖蹬地,身形穿過庭院,飄然過影牆,抬起門栓。
猛扣鐵環的李立波手上一空,抬起頭,斗笠邊沿下露出一張陌生人臉,頓生警惕,後撤一步。
“你是誰!”
“我……”
顏崇文正要解釋,梁渠搶先一步:“進來說!”
李立波未有遲疑,冒雨穿過垂花門,匆匆跑進廳堂,蓑衣都來不及脫,邊喘息邊解釋。
“河泊所收到汛報,說華珠縣昨個晚上決堤發了大水,整個縣淹了大半,邊上幾縣也都受了災。
冉大人正在府衙裏準備兵馬,指揮隊伍過去救災呢,讓我們趕緊把你們喊過去!”
“當真是華珠縣決堤?”
顏慶山神色急躁,他身邊三人也好不到哪去。
四人出身華珠縣,受鬼母教所害,不得不背井離鄉,攜家眷出來打拼,但不少相熟的父老鄉親腿腳不便,還留在縣裏呢!
李立波望向梁渠。
“我手下的河伯河長,無須顧忌。”
李立波聞言使勁點頭:“那麼大事,我是聽了三遍反覆確認才一路不停跑過來的,肯定是華珠縣!”
四人呼吸急促,臉上的血色都褪了。
梁渠問道:“華珠縣以前沒發過大水?”
顏慶山忙抱拳:“大人有所不知,華珠縣內有一條江淮支流,名爲黑水河。
黑水河到華珠縣前近三十里皆是直流,水流越往下越湍急,偏偏到華珠縣有個大蛇口。
甲子年前華珠縣東北位置有一個長湖,尚能包納黑水河的急流,但甲子後,長湖和黑水河之間水系已經被截斷,不相通了!
至此華珠縣夏秋季暴雨,年年發大水,從不例外!
一直到四十多年前,我們那來了個丘縣令丘公爺,丘公爺得朝廷調資金撥款,羣策羣力,在大蛇口處修了個丘公堤。
自那以後華珠縣遭洪次數方纔少了許多,可一旦決堤,情況要比其他縣嚴重得多!”
莫說整個淮陰府,臨近江淮大澤的州府治下,哪個縣能逃得過淹?只是江淮河造成的水患遠不及上邊那條黃沙河“兇”,故而印象不深罷。
三年五年總有一次小澇,八年十年逃不出一次大洪。
偏偏華珠縣地勢特殊。
別縣小澇,它是大洪。
別縣大洪,它是天災。
顏慶山的弟弟顏崇文補充道:“今年鬼母教鬧得人心惶惶,華珠縣內的年輕人與武師大多逃難出來,去別地發展,留在縣裏面的大多是腿腳不便的老人,讓他們遭到如此大洪,怕是……”
人間鬼蜮!
先有鬼母教,再來一次決堤!
華珠縣原先亦屬強縣,於淮陰府中實力排上游。
如此兩遭,怕是無甚拿得出手的人物了,如今比之豐埠縣都多有不如。
“故土難捨,故而我們兄弟四人急切了些,大人勿怪!”
顏慶山單膝跪地,連帶身後三人一同伏地。
李立波咂舌。
如未看錯,幾位皆是武師吧。
再望上首梁渠。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大丈夫啊!
“無妨,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趕緊去往河泊所聽候差遣方是!”
梁渠接過範興來遞來的蓑衣斗笠,沒有廢話,騎上赤山帶領四人趕往河泊所。
李立波亦是出門通知其他人。
幾盞熱茶水霧騰騰,熱鬧的廳堂轉瞬靜謐,只餘屋外大雨聲。
“那個……飛龍湯還燒不?沒宰呢。”
張大娘從牆外冒出頭,她一手掐住飛龍翅膀,一手提溜尖刀。
適才正好燒開水要燙毛,聽得廳堂裏一陣嘈雜,說什麼哪裏發大水,旋即東家騎馬出門,話也沒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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