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甲壳蚁
肥鯰魚拍動魚鰭,引起注意。
所有打灰中的大魚停下鰭頭工作,仰頭觀瞻,看雙須揮舞。
“什麼,年節期間,薪俸增添三成,額外發一條寶魚。!”
“我的天,鐵頭魚王太大方了!”
魚羣譁然。
魚羣裏的刺頭聽聞此話,頓時不滿,回頭用刺一紮說話大魚,厲聲訓斥道:“這和鐵頭魚王有什麼關係,都是黑理事給咱們爭取的啊,要謝也應該感謝黑大魚!”
“感恩黑大魚,跟着黑理事有魚喫啊!”刺俠揮動魚鰭,高呼。
“感恩黑大魚。”
“感恩黑大魚!”
“黑大魚的恩情還不完吶!”
魚羣歡呼。
肥鯰魚熱淚盈眶,抹一抹兩邊眼淚,雙鰭下壓,讓大家快快工作,今天加餐,同時延長一個時辰的工作到深夜,免得鰭頭沒有活幹,閒下來思念家鄉親魚,飽受折磨。
它不能讓兄弟勞力又勞心!
只是此事切莫聲張,若是多加薪俸,流傳出去,害得其他大魚吵鬧,壞了行情,沒有工作,反而不美。
刺頭涕泗橫流,聲嘶力竭,沙啞喉嚨:“太感動了,爲了讓我們趕快完工,好年後閒下來去看大狩會,甚至爲我們爭取了額外嘉獎,如此佳節,黑大魚,爲我們作詩一首吧!”
“對對對,作詩一首,作詩一首。”
羣情呼喚,肥鯰魚面露難色,再三推辭不過,它閉上雙目,仰頭望天,似溝通天地以得靈感。
刺頭精神一振,急忙切下一塊平整石板,準備記錄。
忽然,肥鯰魚睜開雙眼,氣質陡變,眼神犀利,無魚敢於直視,那圓鼓鼓的肚皮裏,好似有墨水晃動。
“那本大魚就作詩一首,名,二月八日,憶淮江兄弟。”
刺頭緊忙刻錄。
“獨在異水爲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遙知兄弟浮水面,遍插水藻少一魚。”
“好好好!好詩,好詩。”
“千古名篇吶!江淮不出黑大魚,詩壇萬古如長夜!”
“大狩會,該請黑大魚主持!”
歡呼更大,伴隨低聲抽噎。
大地聳動,拳頭探出腦袋,兩根眼柄晃動,甩出氣泡,望向得意洋洋的肥鯰魚,滿是狐疑。
怎麼就三成?
待肥鯰魚離去,大地隆起一條湝的脈絡,一路尾隨,直至小巷,蟹鉗舉起,猛一夾住魚尾。
肥鯰魚慘叫一聲,捂住屁股,蹦跳沖天。
……
“哦齁齁齁齁,這,淮王,這是何物?爲何如此雄壯?如此粗獷?”
“當然是我的自育位果啦,狼主,此間助你修行,所得所獲,全部歸你。今日且借你神通一用,來日必有厚報!”
……
“雙倍薪俸,三條寶魚,都在這裏了……”
肥鯰魚捂住屁股,拿出兩個黃皮袋。
拳頭一鉗夾一個,心滿意足,橫行離去。
目送拳頭離開,肥鯰魚搓搓魚鰭,鑽入洞穴深處。
……
“今年整個淮東水勢都很好,精怪傷人的案例較以往……”
“黃沙河呢?”
“也沒有,有了龍王,現在的黃沙河甚至比淮江都平和。”
大氅獵獵抖動,衛麟吹着江風,聽完下屬彙報今年狀況,跳下船頭,往府衙裏去。
然適才跨過門檻,他敏銳覺察到河泊所內不太尋常的氛圍,總有人若有若無地打量着他。
衛麟微微皺眉,冷哼一聲,大跨步往書房去,直至推開書房大門,他停住了腳步。
咔咔咔。
腳下地板不受控制的發黑碳化,蔓延出焦糊味。
楠木桌案明亮有光,夔紋寶靴高抬,雙腿交叉搭靠在他最喜愛的銅獅鎮紙上,桌角冊頁不整齊地疊在一塊。
來者半躺,冊頁擋住了他的面孔。
“奇怪,怎麼有股糊味?”
梁渠抽動鼻翼,放下冊頁。
漆黑的蔓延停滯,像是放了個炮仗的水泥地,衛麟皺眉:“淮王?”
“呦,衛統領,好久不見吶,長個了,等你好久,不好意思,等得無聊,找點東西看看,給你書房弄亂了哈。”梁渠放下雙腿,拍拍桌面。
衛麟不鹹不淡:“淮王昔日雖在河泊所任職,可既封王,便是離職,好些文件卻也是朝廷密報,恐不便未打招呼,隨意翻閱。”
“哈哈,我就喜歡你這股桀驁不馴的勁!有範兒!”梁渠一臉笑意,食指點動。
衛麟眉頭皺得更深:“有事?”
“是有一件。”梁渠坐正身體,雙臂靠住桌面,前傾上身,“衛統領金烏焚天,本領非凡,我到現在都記憶猶新,但應該……沒燒過夭龍吧?”
……
寒風朔朔,積雪覆蓋屋檐,掛有冰棱。
年節將至,整個義興縣都換上一副裝扮,家家戶戶掛上了燈唬簶堑牧鲃赢嬅嫠慕牵渤霈F了大紅裝扮。
“吱嘎,吱嘎。”
從河泊所回來,安排好了一切,滿世界跑有幾圈的梁渠內心異常寧靜。
他立在門口,沒有進去,不走大路,故意往花壇裏去。
看蓬鬆的積雪擠壓下去,把鞋底的紋路清晰烙印出來,留下淡淡的黃土印。
梁渠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忽然這麼做,只是覺得很爽。
聽積雪相互摩擦,發出吱嘎的艱澀聲。
十多年前,大概也是這條路,當時還是一條灰撲撲的土路,連接到青石路,黃土壓的非常厚實,現在全鋪上了一層青石條。
結束了。
塵埃落定。
唯有一個“等”字。
以前等人經過,現在也是等人經過。
馬蹄聲從街道盡頭傳來,寬闊的大路上,兩匹高頭大馬一前一後,冒着冷風飛快奔來,鼻孔裏噴吐出醒目的白氣,望見門前梁渠招手,兩人同時一怔,立即勒馬。
大馬剎步,只是地面有薄雪,馬蹄擦着滑出好一陣才停下。
“水哥!”陳奎驚喜,“水哥怎麼在外面?”
梁渠笑笑:“找你哥,剛從外面回來,本來想去你家的,算算時間,感覺你們差不多這個時候放課,就等你們一會。”
陳順趕緊翻身下馬:“淮王!”
“說了多少遍,出門在外,叫哥!”梁渠拍拍陳順肩膀,順手拿住繮繩,遞給陳奎,“你先牽馬回家。”
“得嘞!”陳奎一左一右拉住兩匹馬,拽着往家趕。
“坐!”
梁渠抬手。
一掃臺階積雪,大門口,兩人一人坐一邊,噴吐白霧說話。
“武堂學習怎麼樣?”
“和往常一樣,胡教習他們都很關照我。”
“你今年多大了來着?”
“過了年就是二十四了。”
梁渠一愣,沒想到會聽到一個二開頭的數字。
二十四啊。
自己的印象裏,眼前的青年分明還是十多歲,那小奎也應當有了十八九?
仔細想想,好像沒錯。
當年拜師時候,順子便是六歲,而他自己已經修行十八年了。再等上幾年,馬上再見一次三日同出的丙火日,說不得再來一條太陽太陰。
“時間過得真快啊。”梁渠笑,“二十四不小了,你這個年齡,我都大宗師了吧?怎麼樣,有沒有心儀的女子?比你小的石頭和何含玉嘴都親上了。”
陳順下意識撓撓頭,避而不談:“誰能和水哥比啊,水哥找我到底什麼事?外面怪冷的。”
“你小子!”梁渠照着陳順腦袋拍,“沒事不能找你?你特麼比我還忙?”
“倒也不是,就感覺今天挺意外的。”
“叛逆期嘛,理解。”梁渠不再閒聊,“知道東海大狩會麼?”
“當然知道,全天下沒人不知道,水哥你應該是頭名吧?”
“知道不少,準備去看嗎?”
“當然,全都準備好,到時候去東海給水哥你加油。”
“加油?你知道加油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不過水哥你經常掛嘴上,應該就是給菜添油的意思吧,油多的菜,做出來更好喫,和勉勵別人差不多,而且我爹手上有六張尊位票,到時候一家人都去。”
“六張?”梁渠一愣,“陳叔買的?”
“倒不是,刺蝟送過來的。”
梁渠瞭然:“回家跟你爹說,別去了,尊位票轉手賣掉,多添置點物件,給你打把靈兵什麼,縣裏盈春樓看看得了,沒差。”
陳順不解。
梁渠拍拍屁股起身:“站門口等你,就是爲了說這件事。”
陳順點點頭,聽出了認真的味道,只是不太明白,見梁渠不解釋。
“好!”
……
二月十七,距離二十五日大狩會剩最後七天。
雪下的更大了,義興一年四季都人滿爲患,唯獨今天,街道上已經沒什麼人,喧囂從門外轉到了門裏,大家關起門來過冬。
淮王府裏鬧哄哄,所有人魚貫到齊,慧真、戚長老全來。
確認最後一個人進屋,獺獺開舉一根火把,伸長了去點引線。
刺拉一聲。
“咻!”
“啪!”
地面留一圈黑邊,硫磺味混入空氣,再添一份年味,放完關門炮,去掉一年晦氣,獺獺開關上大門,翻出白色廚師帽,再入竈房。
三王子、阿威抱住乾果,看龍靈綃上的動畫大呼小叫;三尺高的圓頭領着袋子,挨個給大家發寶魚;大河狸啃着桌腿;“不能動”打理盆栽;肥鯰魚和拳頭在東海打黑。
外面天寒地凍,屋裏熱火朝天。
修行的快,所以所有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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