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甲壳蚁
“哦,也是,到年紀了。行,那陳叔、阿娣姐你們忙,我這邊得去忙祭祀的事,今年人特別多,保不準有鬧事的,要有什麼麻煩和問題,找順子就行,他跟着同學就在這片巡邏,就是溫石韻,我徒弟,你們也都認識,找他也行,他面子比我還大。”
“知道知道,我們能有什麼事,去忙吧。”
“行,走了啊。”
梁渠低頭抖一抖竹筒,讓底下的調料沾的更均勻,仰頭傾倒,邊喫邊走。
“媽媽,他喫東西沒給錢!”
旁邊鋪子的男孩吸溜着餛飩,瞪大眼睛,手指梁渠。
“人家付了,你沒看見。”
“就是沒付!”男孩強調。
“行了,你喫你的,管那麼多幹什麼?”
男孩讓拍了一巴掌,摸摸腦袋,疼出眼淚,暗暗記住梁渠背影。
想必這就是傳說中欺男霸女的惡霸!
……
巳時末。
一切準備已經就緒,埠頭讓武堂弟子清空,獨尊祭臺。
溫石韻拉着何含玉,來到最前面。
大蛙頭頂荷葉,探頭探腦。
冕旒平臺上,旌旗獵獵,像帽子上插滿羽毛,內侍擺開桌椅,聖皇當前,聖後次之,五王左右,百官陳列。
原本肯定是要讓聖皇到埠頭上看,可現在有了聖像,聖皇完全不願離開。特許朝廷官員一同到冕旒頂上觀摩,還可以美其名曰,與民同樂之餘,不作打擾。
“陳鄉老,身體怎麼樣?還算硬朗?不行千萬不要硬撐啊!”
“淮王放心,也就是平陽沒有老虎,要是有老虎,我也能三拳打死!”
阿秋!
平陽山上,金毛虎猛打一個噴嚏,看周圍遊客人來人往,偷偷伸爪撓一撓蛋。
“行,有什麼問題,不要硬撐啊。”
“淮王放心,吾雖年邁,但就祭祀這事,指定給您辦得漂漂亮亮!不過,今年的祭文……”
“這您放心,陛下都到咱們平陽來了,大學士幫忙寫的。”
“那完全沒有問題!”陳兆安信誓旦旦,
梁渠再三詢問,勉強放心。
早他發跡,陳兆安就已經有七十二三歲,現在十幾年過去,都快九十了,跟在身邊的孫子變成了重孫,平日裏都不怎麼見得到,能算祥瑞,親自來司祭肯定是件好事,原汁原味,關鍵是別唱着唱着,嘎巴一下爆血管。
堪比出徵,帥旗折斷。
午時,人潮匯聚,烏泱泱,黑漆漆,兩側鄉老、地方豪強時不時抬頭,止不住地望向平陽山,模糊能瞧見些許人影,渾身發抖。
聖皇啊!
以前能見到個縣令,那都是了不得的事情。
他們怎麼都沒想到,當年一個小漁村的小祭祀,時至今日,居然能讓皇帝陛下來看!
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當初司祭的,怎麼不是他們呢?
“咚!咚!咚!”
思緒讓大椎砸得煙消雲散。
鼓點自青石街中央鼓樓起。
緩而慢,慢而重,重而沉,聲聲叩在人胸膛。
擂鼓三下,鼓樓左右兩耳,兩位大漢赤膊上身,鼓動大椎,接續而上。
再響三聲,青石街三丈開外,又有大漢甩動臂膀。
一個又一個,一面接一面,一下又一下,接力傳遞。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街上塵土飛揚,缸中漣漪波動,屋頂石子輕輕顫移。
響至埠頭。
漢子跨出半步,三十六支黃銅號角整齊探出鼓面,伸往天際。
“嗚~~~~”
鼓停。
號歇。
天地噤聲。
片刻。
“啪嗒。”
棉線斷裂,銅球墜鐵盤,清脆有聲。
陳兆安喊:“吉時到。”
“吉時到!”
“吉時到!!”
梁渠站立埠頭之上,他看得到聖皇,看得到張龍象,看得到肅王、崇王,按捺住激動,先衝聖像躬身,行大禮。
“於鑠皇順,配天受命。熙帝之光,世德惟聖。嘉樂大豫,保佑萬姓。”
“萬國來,仰帝力,王道蕩蕩,平康正直。”
“吾皇萬歲!”
嘩啦啦。
萬民跪拜,人潮湧動,前撲三尺。
“吾皇萬歲!”
聲浪如洪,濤濤而來,恍若有風。
聖皇端坐冕旒之上,面色微紅,抬手虛抬,平靜道。
“開始吧。”
大總管跨出半步:“傳帝令:始!”
梁渠大喝:“吉時到!”
“鏘!鏘!鏘!”
三聲鑼響,大椎揮動,鼓聲再擂。
鞋尖踩線,司祭陳兆安拋去了柺杖,拋去了支撐,拋去了年邁的軀殼,恍惚間,他年輕了二十歲,毫無負擔,一鼓一步,沿三丈祭臺中軸線,緩步行至祭臺前。
背向祭臺,面朝腥恕�
陳兆安揚起脖子,暴起青筋,蒼邁而有力的喊喝,傳遍全街。
“上……牲!”
轟!
冕旒平臺上,旌旗一震。
官員無不環顧左右,旦見周遭風雲變化,狂風驟起,瀰漫起雲霧。
晴朗無雲的湛藍天空中,棉白色的雲朵自西方浩浩推來、鋪張,落下大片陰影,遮蓋住火熱陽光。
其後,
萬馬奔騰!
一匹匹玉白色的駿馬踏動前蹄,奔騰向前,它們躍出白霧,鬃毛隨風飛揚,軀殼上的肌肉如流水般線條明晰,強勁有力,脖頸上繮繩甩動,彷彿拖拽着身後白雲。
駿馬踏空無聲,地上擂鼓有響。
天下地上,交相應和,正成疾烈蹄踏。
祥雲鋪張,包裹住平陽山。
聖皇伸手,從身邊奔馳過的駿馬微微扭曲,身形潰散少許,又在前方重組,只在指尖留下幾條縹緲的流雲。
駿馬飛奔,觸手可及!
白霧之中,不知何時來到山頂的梁渠跨身而出,單膝跪地。
“陛下,臣,懇請祭江!”
“準。”
“謝陛下!”
譁。
流雲匯聚到梁渠身下,變作一架戰車。
車輪滾滾,分裂白雲,碾出兩條筆直雲軸,梁渠站立戰車之中,手持繮繩,牽引萬匹天馬,天馬身後,又有三頭巨獸,從平陽後山,轟然跳出!
一隻雄壯如小山的牛獸,一隻額頭高聳如壽星的大魚,一隻有老人長壽樣,長毛飄飄的羊獸。
梁渠舉起長鞭,奮力高呼:“爲王前驅!”
義興鄉民高呼:“爲王前驅!”
蘇龜山眼皮一跳。
又來!
這小子怎麼那麼會呢?
楊宗師也不像是這樣的人啊。
戰車從西駛到東,合位青石街。
梁渠一甩繮繩,萬馬俯衝,繼而在最低點上揚,劃出一條弧線,巨獸拐一個幅度,掠過頭頂,帶起遊人髮絲。
九天之上。
小蜃龍鼓起腮幫,使勁噴霧,連尾巴都在使勁。
白雲垂流,從平陽山衝到埠頭,前方戰馬潰散成白瀑,自大澤之上鋪開、生長,蜿蜒匯聚,落成龍門框架。
龍門之上,浮雕湧現,一匹匹駿馬依舊奔騰其上。
活的浮雕,活的龍門架!
大梁上,鐵鏈垂落,不斷晃動、束緊、繃直,將掙扎的三獸倒掛而起,嘶鳴慘烈。
龍門架高百餘丈,正對平陽山。
這裏風景獨好!
“吼!”
大妖咆哮,耳畔嗡嗡。
梁渠揮手,座下戰車化三把碧青尖刀,懸於龍門架上。
陳兆安面紅如血,再次高喝:
“刺!”
一片驚呼,梁渠振臂下劈,尖刀沒入脖頸,滾滾白煙噴湧而出,如牛乳般溢出到青石街。
人們的小腿被白煙包裹,褲腿被拂動,如臨仙境。
梁渠深吸一口氣,只等那道最後的指令,也是攥取眷顧,最爲關鍵的一步!
陳兆安氣喘吁吁,幾次喊喝,頭暈目眩,但他依舊堅持住了,深吸一口氣,用力憋住,仰頭高呼。
“主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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