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甲壳蚁
可吏員實屬踢得狠了些,踢出了足足七斗的缺口,並且不止如此,還硬生生將陳慶江六歲多的大兒子算成了七歲!
七歲男丁,那就達到交稅的門檻了!
只不過歲數小,份額不如成年人多,只需三鬥米,可如此一來缺口幾乎達到了一石米之多!
陳慶江有想過會有缺口,卻也只准備了三鬥米,還有七鬥,無論如何都補不出來了。
吏員冷哼道:“你是說我冤枉你?”
“不敢不敢,只求老爺能多寬限些時日,小民一定補上!”陳慶江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一旁六歲的陳順更是哇哇大哭。
圍觀羣朽淙艉s,誰都不敢出聲,更沒人出頭幫忙。
那可是七鬥米!
換成銅錢七百多文,誰家那麼大方願意拿出來?
孩童哭鬧聲讓吏員心煩意亂:“交不上稅我有什麼辦法?不過也沒關係,正好瀾州要修吆樱辈簧偃耸�......”
梁渠聽得心驚肉跳,挖吆硬恢蓝嗌偃耍チ诉能回來嗎?
眼看哭喊的陳順惹得吏員不快,又要揮下鞭子。
梁渠衝上去一把將小順子拉到身後,搓着手低頭賠笑:“官爺息怒,陳叔他糊塗了,忘了家裏還有米,這就給您取來。”
話音剛落,李立波飛奔而來,大喊着讓一讓,扛着米袋倒入斛中,正好三鬥。
吏員嗤笑一聲:“才三鬥,還有四鬥呢?”
梁渠掏出剛攢下的六錢銀子,賠笑道:“實在沒法了,最近太忙,沒空去買米,這六錢銀子全當孝敬。”
本就沒什麼缺口,只是貪的藉口,六錢銀子,完全可以買六七鬥米,一共九鬥,加起來還多兩鬥。
吏員掂了掂,不動聲色地收下:“行了,下不爲例。”
“是是,多謝官爺。”
梁渠擦擦汗,趕緊幫陳慶江扶着他老爹,又牽住小順子手,在吏員的注視下離開。
第二十一章 開了竅
“阿水,這次真的......真的是謝謝你,沒有你,我剛纔真是不知道怎麼辦好。”
一個三十歲的大漢,滿目通紅地擦眼淚。
剛要不是梁渠站了出來,替他補上秋稅,真被抓去瀾州挖吆樱厝痪潘酪簧幢銉e倖不死,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回來。
到時家中只剩年邁老父和妻子二人拉扯兩個幼兒,如何能不散,如何能不倒?
陳慶江從一旁拉過小順子,按着他的頭就要往下壓:“順子,快,跪下,給你水哥磕頭!”
“誒誒,陳叔,沒必要,真沒必要。”梁渠大驚,趕緊把順子拉過來,苦笑,“我救了陳叔,小順子就要給我磕頭,那上次陳叔救了我,豈不是也要讓我給陳叔磕頭?陳叔是嫌我做得不夠,想來提醒我嗎?”
“啊這......”
陳慶江又抹了兩把淚,訥訥無言,不再言跪。
梁渠見狀放下心來,只道世道真是操蛋,窮人們翻不了一點身。
像這義興市的漁民,勤勤懇懇工作一輩子,只夠喫喝納稅養活一家老小,即便邭夂米サ搅藢汈~,也根本翻不了身,頂多能喝上兩頓小酒,害了最簡單的風寒都容易喪命。
連讓自家孩子受教育都做不到,遑論習武,或許投軍是個出路?可那是拿命博的富貴,更有可能的是命沒了,富貴被別人領了。
“阿水真仗義,一石米的缺口,說給就給了,他去學了武,手頭有也不寬裕吧?怕是全搭進去了。”
“跟話本小說似的。”
“陳慶江倒是好邭猓苷J識阿水。”
路邊有納完稅回來的市民,或是散播,或是親眼所見,全都嘖嘖稱奇。
梁渠無言,他本沒想出風頭,這年頭又不舉孝廉,能悶聲發大財就不要宣揚。
“李哥,你把順子背上送他回家,順便通知一下嫂子,我和陳叔先把陳爺爺送去醫館,那一鞭子可不好受。”
順子才六歲,經過如此大的刺激,大哭一場後早已疲憊不堪,昏昏欲睡。
梁渠剛纔牽着他走時,小順子好幾次把腦袋磕到了他腿上,要是不好好休息,指不定要大病一場,讓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好。”
李立波答應下來,瞧向梁渠的目光中神色複雜。
兩人原先只是相識,關係並不算好,也就是後來大約是癩頭張被打後,關係才熟絡起來,但更像是酒肉朋友,你請我喫飯,我借你漁網。
可如今李立波發現自己居然一點不瞭解梁渠,那可是一石米啊,幾乎就是一兩銀,梁渠學了武,從哪掏出的這一兩銀?怕是接下來飯都沒得喫,圖啥?
李立波想不通,但他覺得,梁渠這人了不得,真就像那些說書先生口中的“人物”一樣。
“麻煩李小哥了。”
“無礙,我捨不得出一石米,個把子力氣還是可以的。”
將順子背上,李立波喊了一聲——走了,便不再說話,悶頭前行。
“也麻煩阿水了。”
“陳叔別說頑笑話,我們還是趕緊去醫館,不然時間拖久傷口感染就麻煩了。”
吏員那一鞭子又狠又猛,直接在陳仁行身上綻出一條血鞭痕,陳仁行年紀大了,如何受得住,一下子被抽暈過去,得趕緊敷藥包紮。
“感染,那是什麼?”
“就是害病,見了血的傷口就容易害病化膿。”
“哦哦哦,那我們趕緊走。”
兩人抬着陳仁行,迅速來到義興市裏的小醫館,讓大夫處理外傷。
將衣服揭開,血淋淋的傷口看得人心驚肉跳。
梁渠整體看過一遍醫生的手法,先是用煮沸後冷卻的水清洗傷口,接着敷上藥粉,用蒸制過的白布包紮。
看來這個世界沒有感染的說法,卻有感染的概念。
“尊父年紀大了,受此重創,需好好調理一番,好在傷口並不嚴重,我給你開張方子,按方抓藥,每日按時服用即可。”
“好的,謝謝大夫。”
“小張,帶二位去拿藥。”
“二位跟我來。”
接着梁渠與陳慶江便去跟着拿藥。
等抓好藥,梁渠卻皺了眉,指着其中的幾個塊狀物:“張小醫師,這幾味藥,可以幫忙替換成棱角清晰些的嗎?”
張姓夥計一愣,神色尷尬,並沒有多說什麼,直接就替換了藥材。
陳慶江神色不解,但也沒有當面問出來。
“算上醫費,一共是八錢七分。”
這也忒貴了,梁渠心驚,一個簡單的外傷,居然快要一兩銀子。
陳慶江問:“能打欠條嗎?”
“可以。”
夥計輕車熟路的打好借條,日期利息都寫得相當清楚,顯然做過許多次。
等揹着老爹出了醫館,陳慶江才問梁渠:“阿水剛剛爲什麼要讓他換藥?”
“他的藥沒有棱角,一般沒有棱角的藥都是陳貨,要麼被用過再曬乾,要麼就是發黴再清理的,前者還好,頂多效果差些,多花些錢,後者是要喫出毛病的,當然,我說的也不一定,只是以防萬一。”
陳慶江很是喫驚:“你從哪知道的這些?”
阿水是他看着長大的,從沒上過學,可最近兩個月像是變了個人。
陳慶江前幾天回家的時候已經聽家裏老人說了,阿水現在不僅學了武,捕魚還很厲害,現在看來更是懂了很多厲害的知識。
梁渠撓撓頭,結果還沒等他解釋,陳慶江就給出了自己的理解。
“阿水你這是開竅了啊,厲害!”
梁渠尷尬笑笑。
是了,就是開竅!
獨屬於華夏寶寶的開掛理解,只要一個人突然變得厲害,那往往就是這個人開了竅。
糟糕的學業突然變得優秀,是開了竅。
木訥的老實人突然成爲愛情老手,也是開了竅。
本來釣不上魚的釣魚佬變成了漁藝大師,那還是開了竅。
正好,省得找什麼藉口。
“可惜了,要是梁哥能看見你現在的出息就好了。”陳慶江突然感慨一句,突然意識到自己不該說這話,又沉默下來,好半晌才道,“欠的那一石糧我都會盡快還上的。”
梁渠本想說不用還,可見陳慶江那認真的模樣,估摸着說了也不會聽:“我不着急,先把醫館的錢還上,而且馬上天氣更冷,不能餓着小順子和小奎,要是因爲還債生了病,反倒得不償失。”
陳慶江點點頭。
兩個男人沉默着朝家走去。
第二十二章 趙三公子
陳慶江揹着老父親到家,得到李立波傳話的阿娣早已焦急的站在門口等待,望見丈夫的身影,急忙衝過來幫扶。
見到一旁的梁渠,阿娣更是哽咽起來,當着面差點跪下來,還好梁渠眼疾手快,搶先一步將她扶起。
“阿水,真是不知道要怎麼謝謝你,今天阿郎出門納糧,我就心中惴惴,總覺得有事發生,沒想發生這麼大的禍事,真被抓去挖吆樱钦嬲媸撬颂炝恕!�
陳慶江前些天知道梁渠學武嶄露頭角的事,阿娣自然也知道,她當時還氣不過,覺得借了糧有什麼用,還不是養了個白眼狼,寧肯拿着錢去學武打水漂,天天去腳店喫飯,也沒想過還上那幾斤糧。
她倒每天天不亮就要帶着大寶二寶去幫人漿洗衣裳,賺錢攢秋稅。
只不過礙於丈夫臉面,她沒法去計較,卻沒想到過當日丈夫的善舉,如今居然換來如此大的回報。
“好了,事情都過去了,哭哭啼啼的作甚,回去好好做飯,請哥倆位喫上一頓。”
陳慶江顯然不會安慰女人,直接打發阿娣做飯去,自己則揹着老爹回屋趴着。
梁渠本想拒絕,可轉念想到自己身無分文,出去也無飯可喫,便答應下來。
飯桌上,只三盤野菜,一條魚和一碟鹹菜。
魚還是新鮮的。
香料貴,除非是寶魚,否則做出來腥味很大。
普通漁民往往喫的醃燻魚,方便保存,味道也好,只有家中實在清貧,食鹽都不捨得多用的才喫新鮮魚。
當然,用得起香料的另當別論。
陳慶江不太好意思:“沒辦法,家裏就剩這些了,等日後有了錢,一定請你們喫葷腥。”
李立波連連擺手:“沒事沒事,我們不在乎這些。”
“是啊,有就不錯了,省得我回去做飯。”
家裏稅都交不起,差點被抓去挖吆樱呵屠盍⒉ㄐ闹卸加袛担觞N可能還去苛責。
餐雖儉樸,倒也喫得肚飽。
本來就沒喫好,再不上量,夫妻二人更過意不去。
喫完回去第二天,梁渠依舊沒有去武館,倒不是要接着淡化印象,而是再不捕魚,他就要餓死啦!
現在的梁渠,身上真真切切是一個銅子都沒有。
讓阿肥撈了一天魚,梁渠回到漁欄處,賣掉魚獲。
林松寶一見面就是一頓嘖嘖:“昨天的事我聽說了,真沒看出來,咱們義興市裏還藏着一位好漢,你是這個!”
林松寶對着梁渠豎起大拇指。
“好漢賣魚能多掙兩個銅子嗎?”
“能!怎麼不能?按理說,這次應該是一百零二文,但我算你一百一十文錢,如何?”
梁渠側目:“你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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