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甲壳蚁
立在門前的,是一位中年和尚,沒有老和尚枯瘦、膚深,甚至有幾分白胖,很乾淨,就是很正常的那種僧人,面容間帶着親切。
如果說老和尚像雲水僧,眼前的中年和尚就是正常的住廟僧。
梁渠躬身一禮:“想必您就是慧真大師?”
慧真雙手合十:“貧僧法號慧真。”
“多謝慧真大師爲我療愈,慧真大師當真佛法高深,慈悲心腸,竟連我醒來的時刻都能算出。”
“那倒不是,只是覺得差不多是今日下午,先前又看到沈宗主快速往返,我便料到是施主甦醒,登門拜訪了。”
梁渠啞然。
慧真再看向勞夢瑤,欠身問候:“小施主,你我又見面了。”
“大師!”勞夢瑤緊忙行禮,也只有和尚和道士大能會對普通人行禮,她不敢杵在這裏打擾,“師父、大師,你們聊,我還有點事。”
啪。
眨眼之間,屋內便只剩下梁渠和慧真。
梁渠張張口,想問慧真爲什麼突然會跑回來給他治療。
慧真率先動作,他伸手入袈裟,捻出一枚環繞血色光暈的“血寶”,但這枚血寶和梁渠以前看到的全然不同。
越高級的血寶,其本身質地越是通透,但依舊是紅色,一如血色琥珀,超品更是一團紅光,眼前的這枚,竟然玻璃一樣完全透明,只是在中間,豎瞳一樣漂浮着“血絲”。
梁渠小心防備偷襲,謹慎問:“大師,這是什麼血寶?”
“這不是血寶,是輪迴印。”慧真輕輕放置在桌上,“如若施主遇到天火宗人之前使用,便不會讓人看出跟腳了。”
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辦假證(二合一)
血寶置放桌案,聲響清脆利落,不用觸摸,可想而知其質地之堅硬,硬得猶如一擊鐵製重錘砸在梁渠心頭,砸得他悶哼,砸得他血液倒流。
“跟腳?什麼跟腳?”梁渠低眉,掃一眼桌案上血絲縹緲的特殊“血寶”,按捺情緒,不動神色,快速組織措辭,“大師是不是看錯了什麼,誤會了什麼?
我固然有些特殊之處,但那是天火宗故意而爲之。具體原因,是我天火宗隱祕,不便透露,如若大師是想試探我,大可不必。還有,雖然不知道大師爲何要僞造輪迴印,又是真是假,但過去之事早已成爲傳說,且此事影響我天火宗大計,速速拿走吧,不要再用,本宗主素來仰慕佛家文化,今日之事,我身爲天火宗長老,可以當沒看見,就當是玩笑。”
“不曾誤會。”沒有半分動搖和後退,慧真堅持直言,“人無印,同鬼無影,一如水往低處流,雨從天下落,世間人習以爲常,不覺爲怪,罕少有人懷疑。唯有我入了六境,常常會想,這一切,是否天生如此?”
想?
他要想?
他爲什麼需要想?
梁渠捕捉到關鍵詞,心中瞬間瞭然三分,驚恐多變爲警惕:“怎麼不是天生?聽覺佛家成佛,即是覺者,無物不知,無物不曉,莫不是要探究水爲何會往低處流,爲何雨會從高空落?”
慧真訝然:“猿施主倒是對佛有了解。”
“略懂。”
“難怪,只是,猿施主此言,對也不對,佛之覺者,是心中無困惑,心中無不知,向內求索……”
眼見慧真侃侃而談起來,梁渠伸手:“大師如若想要傳道,那就拿上這枚血寶快快請回吧。”
“貧僧多言了。”慧真合十再禮,拉扯回話題,“入六境後,我常常覺得,人之生來,不該有輪迴印記……水的確往低處流,但人有輪迴印,於我而言,就像水往高處流一般,令人困惑無比,於是乎,我便想,此物會不會並非天生?順着……”
梁渠心裏好大一個臥槽。
聽到這裏他已經聽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此情此景,唯有一詞形容。
覺者!
天生覺者!
這和尚,不是和他一樣“偷渡”進來的“偷渡者”,是特麼在天火宗輪迴體系下,自然生成的一個“bug”。就像AI自我覺醒,有了智慧,開始懷疑自己的存在!
慧真娓娓道來。
故事從他生出懷疑,到驗證懷疑,最後得出結論。
“輪迴印,是人爲種下的!是一種後天烙印!烙印着每個人!”
梁渠聽完,仰天大笑,搖搖頭:“早聽聞慧真大師行事乖張,後天烙印,怎麼可能?焉有如此大神通者?”
“大離神不正是?”慧真反問。
梁渠一時沉默,微微晃動,“好似”雖有動搖,但依舊不信:“如若只是要說這些,慧真大師請回吧。”
“猿施主何必如此遮掩?我全無惡意,坦障啻皇窍胫獣允篱g真相,無論如何,我都會保守祕密。”
梁渠不爲所動,側身伸手。
慧真沒有挪步,立在梁渠面前,長長嘆息:“早百年之前,我便懷疑,故而研究宗門位果,試圖僞造輪迴印,奈何無人能傾訴,便埋藏心中。
直至猿施主橫空出世,彼時我沒有往外來者方向上想,只聽弟子說,猿施主來歷神祕,六境之前,全無消息,但幾乎是猿施主出來沒兩年,我便開始做夢。”
梁渠眸光一閃:“什麼夢?”
“一個反反覆覆,沒由來的夢。夢裏的我,喫的是米麪,不是彼岸花,田野裏是金黃的穗,不是盛開的紅花,河流是青色的,天空是湛藍的……
夢裏的我會坐在大雄寶殿之中,帶着不一樣的法號,聽一位大師父講經,我從未有過如此詳盡的夢,醒來後,講經內容爛熟於心,足可倒背如流……”
梁渠越聽越驚駭,尬笑:“慧真大師莫不是走火入魔。”
“不。”慧真搖頭,“所謂走火入魔,是陷入執念,陷入內景,陷入自我的枷鎖,故而受限於自我,或會做出篡改經文之舉,卻寫不出驚世之言,因爲那不是走火入魔者本身所能做到的,它並非頓悟,是魔障。
那位大師父在大雄寶殿裏的所講經文,是我從未聽過的高深法言,是真正的佛言,覺者言,夢裏我傾盡所有,用盡一切努力,聽懂不過萬一,聽尚且不懂,如何是我所能編纂……”
慧真努力描述自己的夢境,繪聲繪色。
越聽和尚講,梁渠心中泛起的漣漪越多。
直至聽到和尚說,夢裏那位傳法大師父佛言經文太高深,傳承不下,臨死之際,刪繁就簡,從佛言,翻譯爲人言,交予慧真。
慧真謄抄出來,一份留在寺廟之中,另外一份,爲大師父雕刻了一尊佛像,將佛經塞入木雕之中裝髒,從此開始遊歷天下,意圖傳播經文,最終一無所獲,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澤之上落寞圓寂。
生活中,所有事情就像畫線一樣,有的線會經過自己,有的線開始於自己,有的線終止於自己。
此時此刻。
一條過往無意間經過的線,重新刻畫起來,不再是經過,而是纏繞,纏繞上來!
心中的漣漪徹底化爲驚濤駭浪,衝得梁渠七葷八素。
那尊佛像!
冥木根佛像!
這是他第一次明確知曉夢境王朝中,亡者的生前身份,不是熟人,甚至是死了幾千年的生人,卻和他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早有覺醒,做夢卻是自己出現之後?
這是爲什麼?
轟隆!
雷聲暴鳴,梁渠的腦海裏出現一道驚雷,回憶起一道驚雷。
老蛤蟆渡天劫,給老龍君開出來的那條縫??
故事說完,慧真閉口,雙目直勾勾頂住梁渠,繼續往波濤洶湧的水塘中,猛砸一塊巨石。
“《唯識論》,猿施主再熟悉不過了吧?”
靜默。
長久的靜默。
梁渠舔了舔嘴脣,忽地跨出三步,打開房門。
雪花飄飛進來,皚皚一片,後山之上,環境幽深,草木鬱鬱蔥蔥,覆蓋上一層厚厚的絨雪,罕有人至。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開門,身爲六境大能,明明在房間裏,就可以判斷門外是否有人偷聽,或許他只是爲了出來吹點冷風,好讓自己冷靜下來。
慧真沒有催促,只是雙手合十。
吹了一刻鐘的冷風,梁渠關上房門,拿起桌上“輪迴印”。
玻璃質地的寶石裏,細長的血絲蔓延徜徉。
“大師,這個……有用?”
“有!”慧真頷首,“據我所查,大離神創造的輪迴體系,猶如一棵巨樹,主幹爲天火宗,九大一品宗門,五大爲其粗壯枝幹,各行其職。其中一枝,爲我大覺寺‘明鏡臺’,作用爲‘鑑’。”
“明鏡臺?”
梁渠知曉明鏡臺應當是位果之一,但不是位果的本名。
鑑,會是什麼位果?
“是,當另一個世界的人,來到這裏,就像植物死亡,腐爛成泥土裏的養分,會先入托舉起一切的主幹,其後從主幹中生長出去,變成樹葉,此時便打上了原始的輪迴印,這些輪迴印,彼此沒有任何區別,只是一條線,鏈接樹葉,但是原始輪迴印有了無用,需要‘登記造冊’,形成不同樹葉上不同的紋路。
此刻,所有輪迴印者,都會記錄在冊上,冊上有名,這份輪迴印纔有了區別點,完整獨立的存在體系之中,只要冊上有名,同時有輪迴印,莫說天火宗,便是大離神,除非懷疑後專門查驗,否則也尋不出問題所在。”
梁渠大致聽明白了。
天火宗負責發放“樹葉(輪迴印)”,大覺寺的【明鏡臺】負責平日裏的“登記樹葉”,給“樹葉”打上編號。
和尚所做的“手腳”,正是在“編號”環節進行了欺騙。他並非僞造了輪迴印本身,而是剝離了某一個輪迴證,同時讓【明鏡臺】上,寫上姓名。
梁渠用了這東西,等於擁有了“樹葉”,有了不同樹葉的專屬紋路,但沒有長在枝幹上。
簡單的查驗,沒有任何問題。要想知道問題,必須得往更核心去,知曉樹葉和主幹之間的小枝缺失。
說的再直白點。
慧真和尚現在就是個辦假證的,自己還在系統之中,辦出來的假證不僅看不出來真假,甚至可以輸入到系統查驗,要想真正分辨,得從醫院的出生證明開始,調查你是不是真在陰間這所正規醫院裏出生過,一清二白,而非“梁渠牌血河黑运毖Y,帶着記憶,帶着實力。
同時梁渠從慧真話語中,捕捉到了另一個關鍵。
“主幹爲天火宗,九大一品宗門,五大爲其粗壯枝幹,各行其職。”
“難道天火宗已經掌握了一枚大位果和配套的五枚中、小位果?”
“不對,五枚,應該已經夠了,災界什麼的,主幹之外,只要四個乃至三個,難不成是兩套的,兩套各自收集了大半,合在一塊?”
梁渠暗暗思索。
他的理解裏,掌握了同一“枝幹”上的多個位果,並能理解其內在聯繫時,就能引發“共鳴”,將這幾個位果的權柄融合昇華,相互結合,展開一個更高級的、具有領域規則的“界”,也就是熔爐晉升化虹的關鍵。
“所以,猿施主能同我講講,你所瞭解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嗎?”慧真問。
思緒中止,梁渠吸一口氣,搬來兩張凳子,二人相對而坐。
還是講故事,只不過講故事的人換了。
“大師問起區別,太多太多,我一時間也不知從何說起,衣食住行,便說喫飯吧……”
半晌。
“陰間嗎?”慧真長長嘆息,“果然如此,若不是陰間,猩鯐幸粋共同去處呢?所以,我夢到的,是我生前的一切?現在的我已經死了?”
梁渠不無遺憾:“恐怕是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慧真喃喃幾句,凳子上結跏趺坐,捻動念珠,身上兀得湧出一股澎湃氣機,驚得梁渠展開渦水,牢牢鎖住房間。
細細體會。
“頓悟?”
不是,你別在這裏頓悟啊!
梁渠牙疼。
這叫什麼事?
慧真是大覺寺的,掌控“明鏡臺”,他明面上肯定不能多接觸,徒惹懷疑,以後“假證”的效果就難說了。
梁渠沒有輪迴印,在天火宗的核心長老裏估計早就知道,不是祕密,但“假證”對梁渠依舊很有用。
娥英、炳麟,尤其是楚王他們,如果把楚王的輪迴印這一步補全,辦好“合法身份”,那就徹底無敵了,可以帶着大批量人偷渡,合法出行。
一來有輪迴印,就已經不會懷疑,即便懷疑了,誰閒着沒事幹能去查出生證明?
“希望能快一點吧……”
梁渠只剩一天時間,慧真閉關,自己又不能隨便離開……
好在這次頓悟,也側面印證了慧真言語的真實性,頓悟得有巨大的心緒起伏和感悟,這東西裝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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