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甲壳蚁
五月下旬,太陽熾烈,曬得土地發燙發黃發沙,螞蟻搬家,橙黃燦燦。
十三歲的少女額冒熱汗,穿上大紅新衣服,坐上竹編新轎子,蓋上有腥味的漁網。
四個力夫抓住青綠竹竿,嘿咻一聲,扛上肩膀,敲鑼打鼓中,彈動竹轎,奔赴黃沙。
隊伍約莫一千號人,老人孩童青年俱在,浩浩前進,已經走了有三十里路,距離大河近在咫尺,不少老人滿頭大汗,聽到耳畔若隱若現的水聲,潮溼的空氣,咬牙堅持。
“莫哭莫哭,莫喪莫喪。嫁給河神,恁家丫頭享清福去了!今晚回家,等明年開春,河神還要給恁家送一個大胖小子!耕地不用牛,拉磨不用驢。”
鄉老手拄柺杖,陪同少女父母行走在田埂上,邊走邊言語,看轎子上女孩抖得厲害,自袖子裏摸出一塊半融半化的飴糖,一把塞到少女的嘴巴里,粗糙的大手抹去她額頭汗水。
少女注意力全讓口中的甜味吸引,止住了發抖。
“鄉老爺爺,嫁給了河神,真的能享福嗎?”
“當然享福,昨夜俺家孫女還給俺託夢,說頓頓大魚大肉,喫的膩味,大鯉魚都沒有刺,讓我趁着機會,挖兩斤野菜送過去。”鄉老拿出一捆乾巴野菜,“妮子恁抓緊,這捆菜,帶給恁姐,以後你們就是姊妹,有什麼事,商量着來。”
“嗯,好,商量着來。”
少女揪住繩索。
九霄雲外,流霧縹緲。
“這種活人祭祀,河泊所不管麼?”
梁渠抱臂,乘龍帶人,俯瞰身下發生的一切,皺起眉頭。
遠處黃沙滾滾,融化流動的麥芽糖一般,散發着甜和蜜,每一個人都好像爲之吸引的螞蟻,蜂擁而至,趨之若鶩。
“自然是管的,活人祭祀,本是愚昧之舉,理應打壓。”浮雲之上,司南恭敬作答,“早您說要衝沙之事,我們就預料到會有此事,派人去諸個偏僻鄉村……”
“幹什麼幹什麼,誰讓你們祭祀活人的,瞎胡鬧!這是朝廷在治沙,不是什麼河神,回去,都趕緊回去!”
喊喝響起。
天上人目光一拐。
奔赴的“螞蟻羣”讓三個穿着皁藍官服的人擋住,他們翻山越嶺,氣喘吁吁,渾身讓汗水浸透。
兩方人馬對峙。
年輕壯勞力圍攏鄉老,全然不懼官府威風,甚至地方上實力上更勝一籌,這個偏僻的村莊裏,居然有好幾個四關武者,實屬罕見。
一陣激烈的衝突和矛盾,整個送親隊伍散開不少,稀稀拉拉。
解決了?
梁渠挑眉。
他瞥一眼面色平靜的司南,又覺得這件事情沒那麼簡單。
果不其然。
等待兩刻鐘,官吏困於人羣,被選中獻祭的少女戰戰兢兢,讓父母從人羣后面拉出,用草蓆裹住。
由鄉老和巫祝帶頭,領兩個年輕人,藉助人牆的遮掩,繞開三位河泊所官員,跑到山林,劈開灌木,直奔黃沙河。
河長、河伯毫無覺察,仍在和村民嘈雜推搡。
司南這纔有解釋。
“淮王殿下,此地名爲諸家村,村中多是諸姓之人,有一百三十餘戶,八百多人,距離最近的縣城,足有九十多里。地方偏僻,位於羣山之間,鞭長莫及。
村中有一套共同傳承的簡單武學,有男兒的皆可學,鄉老親自教導,修行資源全憑入山打獵,自給自足,是早年鄉老先祖帶來,故而威望極高,說一不二。
因爲民風強悍,村中更藏有許多避稅黑戶,躲在山林之中,早大順一十六年,有官員休沐日登山捕獵,方纔發現,村中人也方知改朝換代,鬧上兩三年,重新納稅。
而據傳此村百年前,曾親眼目睹河神化作青魚過境,是故迷信成風,便是今日阻攔下來,改作某日無人之時,仍會繼續祭祀,先前帶頭鄉老,更是獻祭了自己的親孫女,言必談嫁與河神享福。”
“官府有管過嗎?”
“管過,昔日地方几任縣令都頗爲賢明,做過努力,然而收效甚微,一來地方太遠,尋常吏員不願費力往來,二來,移風易俗成本高昂,下了禁令,村民視若無睹,相互包庇,難以監管。
三來……此村危害並不巨大,數十年間,獻祭少女不過三人,且都是村民自願,認爲被選上是‘享福’,偶爾失足淹死的孩童數目都比這多,慢慢的不見成效,辦好政績也不大,便懶得理會。”
梁渠捏捏眉心,明白過來。
他本來想着,或許是一次“西門豹故事”的復刻。
地方豪強爲了斂財,夥同巫婆,故意編造河神娶親的情況,哄騙百姓。
自己只要來一場“魔法對轟”,效仿老祖宗的智慧,言明“是女子不好,煩大巫嫗爲入報河伯,得更求好女,後日送之。”
投巫婆、鄉老、豪強入河,一一去除首惡,就能輕鬆解決,順便給河泊所的官員們一點小小的“淮王智慧”震撼。
可謂從從容容,遊刃有餘。
結果搞半天,徹頭徹尾的封建迷信!地方鄉老帶頭衝鋒,直接把自家親孫女獻祭給河神,展示虔眨耙陨碜鲃t”。
上哪說理?
換作正常邏輯,這種事情確實難以處理,上百年,好幾代人的薰陶,人人堅信不疑。要是趕巧,兩次獻祭都“有用”,直接給思想打上烙印。
需要通過長時間的教育,且教育本身,要對世界有一個足夠正確,邏輯自洽的學科基礎,方能移風易俗。
這做起來的功夫就長了。
成本遠大於幾十年死兩三個的現狀,牙行裏的買個丫鬟纔多少,幾任縣令試過麻煩,直接放棄。
但是……
現在不是正常邏輯!
誰說西門豹故事的“魔法對轟”經典不能引人啓發,舉一反三?
別給我祭祀少女,我真不是河神?
不!
梁渠攤牌了,他不裝了。
“我就是河神,我反對這門親事!”
天雷震盪,烏雲滾滾。
適才晴空萬里,不見只雲片縷,金光璀璨,轉眼烏雲密佈,遮蔽天光!
黑雲急速鋪張,風聲呼嘯,囊括方圓百里,千里……猶如一口鐵鍋,倒扣天地,縣城、府城、山嶺、田野,莫不入此間!
電光割裂天空,開出枝形閃電。
狂風捲起鬢髮,獵獵飛揚,黑蛇舞動。
梁渠乘龍斜目:“你這丫頭,船上故意告訴我有河神娶親,是不是就是爲了引我來,解決這件事。”
司南單膝跪地,垂落馬尾:“淮王宅心仁厚,神通廣大,自是舉手之勞,您若不想理會,便也不會親自前來。”
“哼哼,小丫頭片子年紀輕輕,心眼挺多。”
“餘今年三十有八,比淮王年長八歲,殿下天資更勝昔日霸王。”
“……”梁渠深吸一口氣,“三王子!”
小蜃龍腰間躥出,龍爪抵角。
“三王子前來報到,隨時待命!”
轟隆隆。
雷鳴滾滾,傾盆大雨。
一根根手指粗的水柱筆直下落,鞭子一樣抽打地面,雨水混雜黃泥,迅速匯成泥潭,踩踏上去,溼滑無比。
晴天驟雨,乍變無兆。
烏雲極厚,從未有過這樣的黑暗。
鄉老、巫祝面色煞白,天旋地轉,手足無措。
山中抬着草蓆的年輕人惶恐不安,狂風吹得人難以站立,腳下草鞋一滑,手抓不穩,兩人連同草蓆翻滾出去。
藏在草蓆中的少女拋飛出去,藉着草蓆貼地滑動,暈頭轉向間,根本來不及反應,茫然扒拉黃土,最後竟是徑直墜入黃沙河!
噗通!
開出一朵黃水花。
黃沙河水湍且急,好似那山嶺中喫人不吐骨頭的老虎,風華正茂的少女沉沒其中,了無聲息,半分掙扎也無。
河水衝撞迴旋。
村民吞嚥唾沫,他們看得真切分明,女娃落了大河。
獻祭成功了?
沒有蓋頭,沒有轎子,能算河神討上老婆不?
河伯、河長冷汗津津。
完了完了,沒攔住!
來之前,司南長史特意告誡他們要……
始料未及的,少女沉河,似投下一道水閘,洶湧的黃沙河猛然停滯,不再東流,徹徹底底地靜止人前,其後於腥四篌@駭之中,河水急速上漲,中央鼓起巨大水包,高過河堤,最終水包破開,傾瀉流淌,咳嗽般往河岸噴吐出一物。
噗嗤!
女孩氣喘吁吁,驚悸未消,雙目茫然,渾身溼漉漉,腦袋上沾滿黑色水草,像是在猛虎的嘴裏滾一圈,嘔吐出來,沾滿口水。
村民瞳孔放大。
本該成爲河神妻子的少女!
剛纔還喫人不吐骨頭的惡獸……轉眼之間,竟然像喫到什麼髒東西,着急忙慌地吐了出來!
腥瞬幻魉裕硬⒑娱L瞠目結舌,原本阻攔村民往前的他們,現在本能的想退到村民身後。
“是不是……河神大人沒看上?要不……換一個?”
“我看村東頭李家的也不錯,讓他家姑娘去享福……”
“我說了,我反對這門親事!”
轟隆隆。
雷聲喝斷。
南北八十里寬,東西望不到頭的黃沙河,在所有村民、官吏的驚駭目光中,拔地而起,懸垂於天!
無數水流攀附、流淌、塑形,化一條蒼天黃龍,垂首俯瞰!
左右環顧。
那是何等的巨大龍身?
極致的寬闊,無邊無際。
龍身彷彿一堵無垠的黃土牆,遮蔽一切,渡河飛鳥撞入其中,掙扎翻滾。
駭人的壓迫,給圍觀者的神經上墜上一塊實鉛,太陽穴汩汩跳動,瞳孔劇烈擴張,呼吸完全凝固,一如掙扎的飛鳥。
大雨垂流。
無聲死寂。
“河神!顯靈啦!河神顯靈啦!”
突然間,鄉老張開雙臂,打破靜謐,痛哭流涕地跪倒地上。
“河神顯靈!河神顯靈!”
“河神顯靈!河神顯靈!”
鉛塊滑落,村民們一個個打開任督二脈,凝滯的大腦重新轉動,匹配上世界觀,終於理解一切。
河神!
是他們日日祭拜的黃沙河神!
時隔百年,再一次出現!
屏住的呼吸加倍粗重,身體無法遏制的戰慄和激動,每一條肌肉都在抽搐和跳動,血液湧上大腦,幾乎要暈厥。
村民跪倒泥潭,膝蓋砸起一朵朵水花,高舉雙手拜下,聲嘶力竭,青筋畢露。
河伯河長左顧右盼,喉結滾動,也小心翼翼地屈膝跪下,伸手高呼河神。
天際閃電再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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