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甲壳蚁
“取筆來!取筆來!”
聖皇手捧冊頁,張開雙臂,大喝大喊。
一陣嘈雜忙亂,即刻有內侍快步趕來,躬身遞上狼毫筆。
捻住毛筆,踏塗紙上,龍飛鳳舞。
“九月一十二日。
枯骨大覡‘河中石’晦滅南岸。
朕記!
朕蓋這章!”
“哈哈哈!”
毛筆擲落。
大笑酣暢。
“兩年兩大覡,兩年兩大覡啊!你們誰能?誰能做到?”
泄賳T忙道不能,淮王實乃大順棟樑。
藍繼才心思一動,長拜躬身: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前有龍象王斬枯榮,後有淮王斬枯骨,一個斷前朝之反撲氣撸粋斬南疆之未來,前後對應,合該天下氣邭w我聖朝,合該我聖朝大興啊!”
“枯榮武聖?哪個枯榮?”聖皇一愣,想了想,眯眼問,“張卿所斬,不是元極武聖嗎?”
藍繼才聞弦而知雅意,轉身望向泄賳T:
“元極武聖,命格荒山,獨入山野三十六年,於二百八十歲之際證道,創荒山法,枯榮繁歲,返老還童。奈何此人並非散修武聖,歸屬大乾,有官身,出來後不思投降還想反抗,爲我大順龍象武聖所斬,其荒山不及我大柱神山!”
欽天監監察天下,定製曆法,通曉歷史、地理、天文,對各家武聖、大覡名號耳熟能詳,實乃基本功。
年輕胥吏對視一番,佯作譁然。
先前報枯骨大覡身份,修行歲月,翻前朝遺留夭龍記載的白鬍子老頭跨出一步,躬身勸誡:
“‘元極’乃前朝之封號,本意爲‘厥初始達,猶元而亨。’然其人因荒山興,因荒山死,實在名不副實!故而,世人皆知其創枯榮荒山法,卻不知其元極亨通名!”
“不錯。”藍繼才接續,“世間百姓、評書、乃至戲曲,早將其人稱爲枯榮武聖,而非元極武聖!爲免百姓拗口,流通不暢,更好記憶,臣懇請陛下爲百姓,改其封稱!”
二人同聲共調:“懇請陛下爲百姓,改其封稱!”
四野經天儀三十三重銅環緩緩旋轉。
屋頂星光照下,銅環泛起一抹耀眼的冷光。
聖皇環顧一圈,人人俯首,面色紅潤,豪氣頓生:“藍、左二卿言之有理,好,朕今日便爲其改封!從今往後,創典作書,皆作枯榮!”
泄賳T躬身齊喝:“前有龍象斬枯榮,後有淮王斬枯骨,天下氣邭w我聖朝,聖朝大興!”
臻象薨百,家家掛白,盤峒隕落。
骨煞叛逃,長氣沒百,枯骨崩解。
南疆九寨,甲子不足患!
按照流程,記錄下一位夭龍隕落盛況,藍繼纔再返經天儀前。
戰事遠未結束,鹿滄江上,足足有近乎十個光點碰撞,糾纏,光點上有姓名浮動,爲四野經天儀自動分析匹配,配合人力測算校準,準確率高達九成八,輕易不會出錯。
同時每一個光點,都有專門的胥吏負責跟蹤、記載,總結每個武聖、大覡的日常活動範圍。
心燈大覡、百足大覡、玄牝大覡、十方大覡、崇王、興晉王、池王、淮王……
一股腦地匯聚到一塊。
石破天驚!
自天下武聖的感知中,梁渠從南直隸一路出發,好似淮江爲弓,他作一根箭矢,直擊鹿滄江上的剎那,枯骨的“河中石”崩裂消解。
摧枯拉朽!
一擊必殺!
小國噤聲,肝膽俱裂。
如何有可能?
怎麼會如此?
枯骨晉升夭龍,獲封大覡,更在大順立國之前,反觀梁渠,去年四月至今,短短一年半的時光,憑什麼能頃刻擊殺枯骨?
修行至夭龍,縱使實力存在差距,憑藉神通妙法,各種保命手段層出不窮,想借機抹殺,談何容易!
所有人都沒想到的畫面,就這麼堂而皇之地蹦跳出現,煊煊赫赫地昭告天下!
東海蛟龍雙目緊閉,反覆權衡。
南直隸武聖高度警惕。
北庭位置光點蠢蠢欲動,又始終猶豫。
張龍象率領五位大順封王,跨過流金海,對峙北庭,堵住南下大門,東海之上,又有數個光點標記爲紅。然而最爲令人出乎預料的,大雪山上有一個灰色光點顫動一下,挪移少許。
胥吏緊忙執筆記錄,呈遞上前。
藍繼才目光一凝。
去年、前年,蛟龍和白猿兩次大戰,天下亂成一鍋粥,乃至再之前,旱魃位果被淮王拿走,大雪山的幾位“佛陀”都穩坐山巔,一動不動,怎的今年突然有了“想法”?
要幹什麼?
這一閃又幹了什麼?
大雪山同北庭王庭走得越來越近,王庭上層,有不少北方貴族皆信仰大雪山,據說大汗的母親都是信徒。
昔日北庭使團來訪,那乃蠻族哈魯汗,破了狩虎記錄的天才,用的都是大雪山大黑天儀軌。
“轟隆隆……”
鹿滄江奔騰咆哮,兩岸岩石墜落。
枯骨聖血融入大江。
僅僅一人鮮血,染紅了整條鹿滄江。
羣魚躁動,廝殺爭搶,從下游逆流而上,彼此碰撞,縱使消化不得,落個爆體而亡也要吞喫,最終膨脹炸裂,成爲稀釋聖血的一個循環。
大片大片棗紅色的浮萍暴漲生出,頃刻間遮蓋大江,又被水流沖刷,順流南下,多少小魚吞喫浮萍,從此變成精怪。
一鯨落,萬物生。
仙人超脫方外,夭龍便是站在當世頂點的修行者,一派末日的壯觀景象,催生畸形的世界繁榮。
唯一可惜,沒有搶到枯骨屍體。
心燈大覡和梁渠,本是同步靠近支援,僅僅隔開一條鹿滄江,枯骨又覺察危機,向後逃遁。
待梁渠疾馳斬殺時,心燈大覡已然趕至。
二人同時朝着屍體俯衝,奈何心燈有縮地成寸之神通,崇王又無封鎖神通,致使心燈比梁渠更快一步,同崇王糾纏,在梁渠支援負傷崇王之前,奪下變成兩半的枯骨大覡。
縮地成寸,躲開伏波斬擊,趕至鹿滄江的百足大覡斷後,心燈大覡攜帶夭龍血肉,向外逃遁,幾個跨步消失無蹤。
百足揮手一擊,將崇王、梁渠、興晉三王全部攔下,四尊萬丈真罡頂天立地,巨人一樣撕開蒼穹,腳踏大地,傾瀉對轟。
百足九階,論實力境界,比梁渠更強,撬動的天地大勢更勝一籌。
夭龍無量海,憑根海撬動天地,氣海無窮無盡,倘若實力差距過大,更是一面倒的傾軋,連本來能撬動的都撬動不了。
若非左右二王支援,天地大勢幾乎完全倒卷。
“梁渠!!”
百足赤紅雙目。
他生生頂住崇王和興晉的攻勢,將所有怒火傾瀉而出。
不甘!
強烈的不甘!
怎會變成這般模樣?
甘露長氣沒了一百條,臻象沒了一百多,盤峒、枯骨……
明明都有機會,都有機會……
一槍斬殺枯骨,精氣神全部揮出,梁渠渾身榨乾一樣,精神疲憊至極,一着不慎,爲百足大覡蜈蚣真罡拍到,口器咬下,白猿揮舞龍棍,勉強撐住彎鉤,蜈蚣見勢,從天而降,咬住白猿,直直撞入大地。
第三神通應龍殺經浮現十丈屏障,緩解部分威勢,第一神通龍虎金身龜裂大半,兩重神通保護,梁渠依舊斷掉幾根肋骨,塌出巨坑。
鹿滄江水倒灌而來。
梁渠躺在坑中,吐一口鮮血,仰天大笑。
“百足大覡何故如此惱怒,莫不是撒氣在我一介小輩身上?枯骨大覡奉土司命,非要對比氣機真假,親身試槍,不幸罹難,自己實力不濟,與我何干。”
“找死!”
百足再衝。
崇王、興晉王聯手阻攔,被一擊創飛。
“事實如此!”梁渠面無懼色,直視百足,豎着脖子,“要怪也是怪你們土司,胡亂派人,不愛惜部下性命,如此爲王,何苦追隨?
不如同骨煞一樣,來我大順吧,我大順聖皇尊賢育才,實乃賢王。日後你我成了同僚,我請百足來義興喫炸土豆,鄂兄弟可是說,炸土豆好喫得很吶。”
“死!”
“有這個本事嗎?”
池王踏空,橫插一手。
“哈哈哈!”
梁渠再發大笑,直至大腦發痛,咳嗽兩聲,他吐出一口血沫,爬出土坑,拍去身上塵土,伸手一招,烏金光芒飛掠而至,伏波落入掌心,再衝入陣。
帝都欽天監,一欣魡T伏案書寫,認真記錄。
個體實力有差異,勝負可以有誤差,然而綜合到勢力之間,人多之下,基本已經穩定,難掀大浪。
兩方邊關陳列實力本就相差無幾。
許是大狩會獎勵像一塊美味肉餅,吊着大家的緣故,大家爆發衝突受傷的意願完全降低,致使北庭此次沒有插手。
南疆去年損失盤峒,土司威信大跌,恐懼於神出鬼沒的白猿,後方支援不力,今日再折一位枯骨,力量已經失衡!
……
走廊內,年輕人拍一拍小孩後背:“去,給太爺爺倒茶。”
小孩眨巴眼睛,有些畏縮:“我害怕……”
“你這孩子!”年輕人大怒,拽一下小孩,作勢要打,“太爺爺平時怎麼疼你的?”
“哇!”
“行了,弘玉,你爲難一個孩子做什麼?還嫌事情不夠多嗎?”土司眼底生出濃厚的黑眼圈,僅僅三天,頭髮花白,面容憔悴,放在一介大覡身上,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謝弘玉眼睛發酸。他張了張口,又什麼都說不出來,噗通一聲,伏在土司膝前:“爺爺!喝口水,喫口飯吧,母親做了您喜歡的菜,飽了肚子,或許會好受些……”
謝弘玉知曉自己的爺爺爲南疆做了多少事,付出了多少努力和心血。
南疆窮山惡水,大山大河橫亙,叢林又有蛇蟲鼠蟻,妖王盤踞,各地交通極其不便,尋常人根本出不了寨,九寨從來各自爲營,更有各種不人道的政令。
是爺爺,一點一點積累威望,同南疆的各個妖王協商,讓出道路,劈開山脈,搭建橋樑。同九寨商議,廢除舊政,頒佈新政。最近二十年,更藉助鹿滄江河神計劃,將九寨擰結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團結高度,可只是短短兩年,威信似乎一下子崩塌。
梁渠!
謝弘玉痛恨。
爲什麼世上會有這種怪胎。
做夢都想殺死他!一口一口生啖其肉,殺死這個大順英雄!把他的女人丟入蟲巢!
“好了,男子漢大丈夫,哭哭啼啼有什麼用?”土司把謝弘玉從地上拉起來,拍拍他膝蓋上的塵土,“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已經是第幾天?”
“第三天。”
“第三天……”
土司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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