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甲壳蚁
九旒垂落,靜穩不晃,站在太廟裏,像多出一股摸不着的氣,順着縹緲的青煙灌入體內,灌入衣袍,撐得鼓鼓囊囊。
輕飄飄,暈乎乎。
矚目望瘞,離開廟庭,時間已經到了當天中午,又是半天過去,梁渠東張西望:“陛下,咱們不是告祖嗎?”
越王說成聖封王能見武仙,還以爲是今天,結果太廟出來都沒見到仙人。
“剛纔是謁廟,現在是去告祖,仙人又不住在太廟,平日裏,仙人亦是遊歷天下,罕少回帝都,唯有新王之時會特意返回。”
梁渠恍然,愈發恭敬。
“不必緊張,只是見上一面,仙人大多隨和,按照慣例,多是解答一些修行上的困惑。”
結果梁渠和聖皇換上常服,一路離開皇宮,沒去什麼高大上的神祕地方,深山老林,拐個彎,直接就到了隔壁的天工院。
仙人在天工院?咋地,跟陸師兄愛好一致?
天工院小屋外,聖皇恭敬執禮,梁渠完全沒感受到面前有什麼“河中石”,卻不敢耽擱,亦恭敬行禮。
“哦吼吼!”
一個不無熟悉的獨特聲音在房間內響起,十分高亢。
“?”
“進來。”
梁渠跟隨聖皇進入房間,宮女不在少數,掃視一圈,映入眼簾的,不是大順武仙,而是角落裏的……
獺獺開!?
你丫怎麼在這?
獺獺開抓抓屁股,攤開爪子,翻出兩枚沉甸甸的大寶銀。
外頭買豬頭肉呢,給錢它就來了。
“……”
房間內沒有燈光,水母燈,龍靈綃,藍貓褐鼠,角落裏堆着一堆配音道具,獺獺開一家混入其中,各司其職,吹拉彈唱。
仙人倚靠羅漢牀,側臥其上。
“回回來天工院,便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新鮮事,神通令、紫電船、鐵軌……都無趣,倒是這龍靈綃放布影的法子,有那麼幾分意思。”
光影徽謨皂摚薨挡磺澹挥绊懥呵^察。
正是南疆寬鬆大服之人!
“渠,見過仙人!”
仙人揮揮手,讓獺獺開換一集:“是不是不曾感受到‘河中石’,略感驚訝。”
“是。”
“凡人如砂,臻象如石,夭龍如礁,故而水流而擾,夭龍皆知、皆望。如果按此說法繼續比擬,入了熔爐,便是河牀,兩岸三山之山,常人不跳出河中,再怎麼修行,都是發現不了的。”
熔爐就是天地的一部分,山能望山,卻忽略腳下大地。
梁渠凜然:“多謝仙人解惑!”
“修行上有什麼困惑嗎?”
“有。”梁渠立馬將望月樓內的新版《陰陽靈種功》法門草稿遞上,以及自己希望達成的目的。
“《陰陽靈種功》,有幾分印象,雙修法門裏罕有此類有益無害的……”
“是,想請仙人解惑。”
“還有嗎?”仙人翻閱草稿,接過狼毫筆。
“渠想請教仙人,自生位果,該如何培養?”
昔日入臻象,登頂望月樓,梁渠猶且記得總管所言。
“位果分小、中、大三等,其誕生方式,攏共分作兩種。
一種爲天生天養,天生天養,多半爲小位果,僅憑小位果不得入熔爐;第二種爲自體孕育,從種子萌發做大樹,大樹結位果,自體孕育,至少爲中位果,雖也不入熔爐,卻有機會。
興義伯日後若自體孕育位果,那孕育之種,便爲今日食下之長氣……”
江淮位果或屬於極爲罕見的天地大位果,但消失無蹤,可能在陰間,也可能在鯨皇手上。
魃果是小位果,有希望晉升中位果青女,可一來晉升太難,二來暫時不知青女能否再往上晉升。
自體孕育,無疑是另一條堂皇大道,甚至頗有優勢。
太陽、枯木、天水、時序(春、夏、秋、冬)、如意、玄黃,正合水木天地四季乃至一絲“天意”。
仙人沒有意外,懷中掏出一本冊頁:“凡新晉夭龍,無不有此問,拿去。”
“多謝仙人。”梁渠如獲至寶,正要去接。
仙人半撤:“不急拿,我也有一問題問你,答的好,我給你一份與旁人不同的。”
梁渠一愣,緊忙躬身:“仙人請問。”
“我從南疆到帝都,路上途經江淮,心生好奇,便去了一趟你的家鄉,居住了數月遊歷澤野,鮫人居住的江川縣有幾分龍君在世時的繁榮。”
“鳳棲梧桐,能引仙人落腳,實乃平陽之幸。”
“但我撞見一事。”
話鋒一轉。
梁渠心頭一緊:“不知仙人撞見何事?”
凡事就怕一個但是,難不成自己認識的義興人冒犯了仙人?早說白龍魚服不是好事!
“你晉升夭龍,故而平陽府內被免去人頭稅,同時勾銷往日欠債,亦因後者,被人抓住機會,想借此勾銷,故意不交夏稅,拖成欠賬,以待勾銷,其中便有義興鎮,更有甚者將胥吏打成重傷,若非被鄉老阻止,說不得鬧出人命,義興馬上便是你的封地。”
聖皇沉思。
梁渠瞪大眼睛:“這幫子狗日的,怎麼還他孃的打人?仙人放心,不管朝廷治還是我治,回去一定治他們罪!”
仙人說:“我非是要你治罪,”
“那仙人……”
“我同金剛明王相談,獲知你昔日困頓,獨鄰居送你喫食,餘者蓋不關心。你發跡之後,反送鄉人入學堂、入武館,今日見到鄉人有如此作爲,往後可還願繼續?”
情況不對!
聖皇眸光一閃,正要開口插話。
“唔……這不是很正常嗎?爲何不繼續?”
“正常?”仙人問。
“此事本是朝廷的詔令有漏洞,被人抓住了,想佔便宜,嘿,能想到的絕對是個人才!”
人才?
大家全頓住。
梁渠繼續說:“此事必然有人牽頭,因爲鑽漏洞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大部分人沒那麼聰明。半年不少糧,看到有人這麼做,自然不想喫虧,必然一窩蜂跟着帶頭的幹。
本是小民,一如集市上的農村婦女,她們對外面人兇,對自己小孩又捨得喫苦,不過事辦的不大氣,而且打人肯定不對,該處理處理。
至於其它,仙人,義興鎮以前不是個鎮,是個小鄉,一千來號人,裏頭大半人姓陳,剩下小半的異姓,我的親戚就一個叫梁廣田的,其他人和我沒血緣關係,又沒欠我啥,覺得我活不下來,借出去就是打水漂,不給實屬平常。”
仙人琢磨:“不寒心?”
“爲啥寒心?打人確實不對,是有點,感覺白讓他們上學了。”
仙人更加好奇,稍作琢磨。
“那你覺得人性本惡?還是性本善?”
“咳,仙人,就我看來,此問題……屬於形而上學,是經驗主義錯誤。今天看點好人好事,覺得世間充滿希望,明天看人恩將仇報,又覺得人心不古,心一陣冷一陣熱的,您纔是仙人,不該被凡人影響,應該透過現象看本質。”
仙人饒有興致,坐正問:“什麼本質?”
“本質是沒有所謂人性,物質決定意識啊。當年義興市要家家有肉,肯定不缺我一口救濟,現在義興鎮年年冬天也有粥棚。
人是萬物之長,而非超脫萬物,看見好處爲何不佔?要一羣狼,看見肉爲何不喫?不想狼喫肉,就非得去打狼,這義興鎮的都不用打,自有人出來阻止。
一羣子沒讀過書的普通人,我發跡也才十年,新生的沒長大,長大的小時候就定了性,間或有恩惠,卻沒有改變的是他們靠地喫飯,靠船喫飯的現狀,物質基礎。
底色就是一羣沒怎麼喫過肉的窮人,您是仙人,跟他們有啥子好較勁的。人說白了,不就這麼一個東西嗎?思維簡單,從校逃龑В槐橐槐榈暮Y,還挺有意思。”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淮王謁仙,我謁淮王(合)
水母大放光芒,半亮小屋,龍靈綃光影變化,藍貓褐鼠繞柱而行,喧鬧熱烈,卻不知不覺間沒了聲音,變成默劇。
左右沒人認真看,獺獺開打個哈欠,兩爪一拋,挺個肚皮靠住毛毯。
一百兩,最多唱一宿,反正沒人看,還不讓獺偷懶不成?
侍女垂頭喪氣。
她聽不懂仙人和淮王的對話,現在連個布影也看不到。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聖皇琢磨。
梁渠暗暗高興,他看着仙人從躺着到靠着,從靠着到坐直身子,再到端正握筆姿勢,對他的功法草稿認真思考。
有用!
應付寫和認真寫的東西質量能一樣?效果能一樣?讓仙人坐起來就不算白費口舌,不說出點真東西來,仙人絕不會如此認真。
賺了。
搜腸刮肚,使勁把自己政治課學的那點東西吐出來咀嚼咀嚼。
他大致猜到爲什麼仙人會問自己這個,修行到熔爐境界,擁有的一切早就到達頂點,這種狀態下,越是想實現點什麼,就越會關注些有的沒的,思考人生,思考社會,思考未來。
總而言之,閒的。
“是有意思。”仙人一心二用,“只是要篩到何時是個頭?你讓他們入武館有七八年,依舊這般,需到什麼時候?再十年?二十年?屆時會有改變?”
“會有影響,但不會改變。”
“不改何篩?”
“昔日去江淮,我問楚王爲何不投降,楚王說,三歲看老,一個人遇事如何行爲、是人生前十年,二十年經歷造就,往後再幾百年都不會變,深以爲然,一個摳搜婦人即便兒孫發跡,也不會大手大腳。”梁渠躬身,“所以,仙人,我說的篩,不是個人的篩,而是歷史的篩。”
“歷史的篩?”
“性善、性惡,都只是一種外在的表現形式,是對物質世界的反饋,就像螞蟻看到糖會蜂擁而上,但人能做到剋制。這種行爲,應該理解爲人的豐富、人獨特的精彩,而不是好壞,所謂的好壞論證,實際都剝離了這種豐富度,意圖進行抽象的先驗概括和理解,並非人性的根本。”
“人性並非根本,何爲根本?既然俱爲反饋,同一件事,爲何能衍生出好壞兩種?”
“欸!”梁渠眼前一亮,“仙人說的好啊,好壞兩種,是啊,爲什麼有兩種?”
“爲什麼?”聖皇代替問。
“因爲所謂善惡,都是針對他人的,是社會的,你幫人敬人助人,爲善;你害人犯人奸人,爲惡,故而是好是壞的定義,本就具有社會性。
人,沒有本質,只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
人性,是在社會之中被構造出來的。是在社會中,在實踐中構成了個體,想要人性進步,就要社會進步,歷史進步。
所以梁某寒心不多,亦沒必要心寒。義興鎮內有人出來阻止勾銷,已然是現狀教育下的極限。”
布影藍貓猛地蹦跳,默聲尖叫。
幽藍的光照到臉上,聖皇頭皮麻了一下,像是冰水淌過。
同仙人見面次數不多,南疆有的擔憂,大順自然亦有,擔心仙人愈久遠、愈生分,平日裏言談無不小心再小心,此行直接詢問性善、性惡更是提心吊膽。
生怕仙人厭惡“凡塵”,厭惡“凡人”,哪怕只是一絲,都有可能在數百年後的某一天,造成某次對大順的置之不理。
處理不好,這次說不定會成爲他登基以來的“污點”。
結果……
此番言論屬實驚駭。
千古來賢人的討論全被拋開。
這當真是梁渠能說出來的話?
倘若有人記錄,千百年後,今日淮王謁仙,所言所談,說不得能成爲傳世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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