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甲壳蚁
梁渠緊張又尷尬地放下禮物,當下活死人的狀態,他最害怕的便是見楊東雄夫婦。
楊東雄不僅實力強,更熟悉他,是血煞僞裝,最不容易度過的一關。
許氏實力不強,可心思比修行者更爲細膩。
萬幸。
見到梁渠,楊東雄夫婦很是高興,逗幾個笑話,特意派門房,喊上在平陽府內,有空過來的師兄師姐,安排一頓上好的飯菜,羅列杯盤,這裏頭,最興奮的莫過於楊師花園養的一羣精怪獵犬,烹牛宰羊,個個有新鮮大骨頭啃。
全程無事。
至少梁渠如此以爲。
夜色漸深,滿地霜華。
殘留的杯底酒液,閃爍琥珀色的光。
時候不早,梁渠以爲應當告退,牽住龍娥英的手站起身來。
“不急走。”許氏朝梁渠招手,“過來。”
梁渠心頭一跳:“娘,怎麼了?”
總不會最後關頭出漏子吧?
不應該啊,血煞控制分明很熟練,天人宗師的舅爺都看不出這是具屍體……
“過來!”
梁渠不得不站起身,來到許氏身邊,玩笑道:“怎麼了娘,莫不是我太久不來,您老生氣了?”
“師弟該罰!”徐子帥笑。
“對!”袔熜指希霸摿P!”
許氏含笑,沒有言語,拉着梁渠的手,把他一米九的大高個拉蹲下來,又摸着後腦勺,磕按到她的膝蓋上。
梁渠不好反抗,更難爲情:“到底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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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有三個多月沒見,不至於如此吧?
大師兄幾年纔回來一趟。
許氏手掌撫摸着梁渠的後腦勺,笑問:“很累吧?”
燭火搖曳。
廳堂內霎時安靜。
“咔嚓。”
黑齒舔出嘴裏的棒骨,順爪拍掉小黑狗的,豎直耳朵。
大家坐在座位上,徐子帥也不多言語,挺直腰背,認真起來。
他們不知發生什麼,也只看得燭火下一個黑色的剪影,小師弟臉側的線條清晰乾淨,沒有悲喜,低垂的眼盯着地面。
燈光昏黃。
人影憧憧。
“也沒有。”
“咻!”
梁渠猛吸了一下鼻涕。
“還,還好……”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我已經死了(8k6,三合一)
燭火把牆壁照成明黃,明黃搖曳,又被透進來的風壓得一爍。
桌子上的空盤、碟子被撤走,大桌換小桌,南娣取了新茶的木盒和茶具出來。
白沫翻轉。
茶香把酒味衝散。
梁渠坐在凳子上,雙手耷住膝蓋,無力垂落,透出一股沉暮的疲倦。
“夫人。”
“謝謝。”
龍娥英禮貌一聲,接過熱茶水,端放到許氏和梁渠面前。
許氏讓南娣關上房門。
廳堂內更顯安靜,呼吸可聞,零星有兩隻秋蟲在庭院裏鳴喚,情緒遠不如盛夏時熾烈、昂揚。
楊東雄問:“這麼累,發生什麼事了?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
梁渠笑:“師父,您忘了,現在,您的弟子就是那高個的了。”
楊東雄嘆息:“你修行太快,也好也壞,如今我的修爲幫不上大多忙,可自認有些軍伍好友,朝堂之上算幾分力量。”
梁渠搖頭:“朝堂上幫不到忙,說出去,不定會有反作用。”
“幫不上忙,那就同我們說說話,看看你的眉頭、眼睛,呆愣愣的,沒睡飽一樣,有以前的機靈勁麼?”許氏摸一摸梁渠腦袋,“古人說,‘道思作頌,聊以自救兮’,你才二十五六,遇到事情,別憋在心裏,能說麼?”
梁渠抬頭。
燭火下。
許氏的眼睛透出關切,若非茶霧遮掩,真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錯開視線。
袔熜植谎圆徽Z,他們坐在長椅上抱臂等待,沒了圓桌,人影在光下拉長,交錯、重疊,共同匯聚到梁渠腳下。
看向龍娥英,龍娥英握緊他的手,不管什麼決定,她都支持。
喉結滾了滾,舌頭舔着牙齒,彷彿要從裏面舔出一根線頭來。
最後,什麼也沒有。
“師父,娘……”
舌頭無力地攤平,抖了抖。
“我已經死了。”
眉宇向兩側聳落,梁渠垂下頸,低下頭,向後靠住椅背,說完這句話,他像是卸下一副沉重的枷鎖,同時,脊椎失去了支撐,不得不依賴椅子靠背。
這……
一句話沒頭沒尾。
聽得腥嗣婷嫦嘤U,滿頭霧水。
“阿水,什麼意思?什麼什麼死了?”
“誰死了?”
“昏了頭?”
許氏抬手去摸額頭,又摸摸自己的。
“……”
控一具屍體送禮裝作無事,喫一頓嘗不出滋味的飯報個平安。
騙來騙去,騙得心累,騙得內疚。
親恩深重,安忍相欺?
梁渠頭一回覺得開口說話那麼疲憊,那麼沉重,他向娥英投去求助目光。
龍娥英明白意思,拿出一枚神通令:“這枚是血煞神通令……”
說上半句,龍娥英也不太擅長解釋,事情太錯綜複雜。
她索性灌輸氣海,使一個猩紅虛影,從梁渠的屍體上脫離出來,彷彿人褪去衣物。
成爲衣物的“肉體”失去支撐,重重靠在凳子上,徹底不動,了無生氣,場面透出幾分詭異,直至半透明的猩紅虛影鑽回去,梁渠又變成那個梁渠。
所有人驚悚起來。
這……
梁渠無奈攤手。
“阿水自己不在這裏,用了一個什麼機關人偶?”陸剛沒法完善自己的邏輯和認知,儘量從自身經驗出發,試圖說服內心。
“我在這裏,這是我的屍體。”
梁渠抓抓頭髮,抓得凌亂,像是他的思路,怎麼都理不清。
龍娥英順手幫他理一理鬢角。
死寂。
說的人亂麻,聽的人同樣亂麻,好似喫飯噎住,難受之餘,怎麼都咽不下。
“能說詳細些麼?是練功出了岔子?還是別的什麼事情導致?世上沒有死衚衕,更沒有難事,總能想到辦法。”陸剛冷靜建議。
“對,是不是武聖三步的問題?我聽說武聖三步要收什麼魂魄?阿水太心急,靈魂出了事?咱們去問問平陽山上的大師,再不行找越王,越王大師都不行,朝廷裏那麼多武聖呢,總有見識多的,要我說你修行夠快的,欲速則不達啊。”
“都不是。”
最後仍是梁渠自己理清了點話頭。
“本來事情不太好說,許多事情算作要聞,倒是師父清楚不少,得追到當年大師來平陽府,哎,很老的賬……”
反覆嘆息,反覆停頓。
事到如今。
伴隨身死,不單單是瞞,一系列的事件,逐漸演變成騙。
騙這個騙那個,騙這個一半,騙那個大半,騙來騙去,騙到最後,梁渠自己都有些分不清同誰說過什麼,同時要瞞住所有人,等待長氣,給出一個未知的答案,等的越久,堅定越少,整個人越是活在一種走鋼絲的小心狀態。
“沒事,不想說便不說。”許氏抱住梁渠腦袋,“要是想說,能說,那咱們慢慢說。”
“倒不至於不能說。”梁渠笑,“現在事情都算是我在做,我在處理,自有權力拉人進來的,只不過……”
保密自分階段。
夢境皇朝、旱魃位果屬要聞不假,可舅爺蘇龜山和楊東雄爲河泊所高官,便全都清楚,彼時肅王來便說個明白,當下兩件事,亦是梁渠主導。
河泊所如今已經戰前動員,一打起來,全天下都會知道。
換言之,梁渠便是戰前坐鎮的大將軍、大統帥。
他有權力決定誰是心腹,誰是親衛。
否則,龍炳麟、龍延瑞、龍平江他們全都不該知道。
對於師兄們,雖然話有些難聽,但他們知道了幫不上什麼忙,哪怕傳話,也沒法像龍平江兄弟一樣走水道,故而梁渠從沒想過拉他們進來。
至於自己的事,更有決定權。
“只不過什麼。”陸剛問。
梁渠看一眼師父:“師父清楚,師兄們知道了就算進來了……”
楊東雄頷首:“你願說便說。”
“害,多大點事。”徐子帥按住椅背,“師父都同意,進來就進來,你師兄我天生辦大事的!大不了武堂外多兼個活!給師弟你跑腿。”
梁渠看一圈。
俞墩、陸剛、胡奇、向長松俱沒有後退,做好了準備。
緩了緩。
“我在和蛟龍爭奪淮江水君位。”
“不是你幫助白猿爭奪麼?”徐子帥問。
“我和白猿是休慼與共的,它傷我傷,它死我死。”梁渠抱住頭,“師父、師兄,不要問我是怎麼做到的,爲什麼會這樣,就像人要喫飯一樣,天經地義,你們接受這件事就好,怎麼理解都行。不能接受,我也只能說那麼多。”
“嗯,你說。”許氏壓住所有人的困惑。
梁渠抬起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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