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歪歪小虫
段融揹着鋪蓋,剛走出雲浮峯的樓閣,便看到黃昏的天色中,朱鶴揹負着雙手站在那裏。
朱鶴的眼眸望着山谷間的雲霧翻騰,他的袍角和鬢髮在風中亂舞,黃昏的餘暉在他的背影上塗抹了一層淡淡的金黃。
“師尊。”
段融緩步走了過去,輕聲叫道。
朱鶴轉過身來,將一卷畫軸遞向段融,說道:“這是古師弟的那幅字,這一個多月來,爲師反覆觀摩,也沒看出了鳥來。你既然能看出些意思,此字就送於你吧,你帶去深谷內,也許對你的修行,能有所裨益。”
段融看着眼前的那捲畫軸,鼻頭微微一酸。朱鶴對他還是不錯的,雖然算計過他,但回到山裏後,不僅配藥給他治療暗傷,改善體質,而且古道陵師叔的這幅畫,顯然是洞冥境後期強者的心血手筆,朱鶴竟肯割愛贈予他,對他可算是傾心培養了。
段融伸手接了那捲畫軸,說道:“徒兒會常回來看你的,你老保重!要有什麼棘手的事,需要用到徒兒的,讓褚先生給我傳個話就行。”
朱鶴點了點頭,道:“去谷內,好好修行。”
“嗯。”段融道:“徒兒去了。師尊,你在神雲府算計我的事,這就算過了。”
段融說着,便心念催動,心頭上的三花聚頂,隨即成形,身形陡然如大鳥飛起,向雲霧縹緲中而去。
朱鶴聽到段融最後的那句話,嘴角不由地抽了一下,他看着段融在雲霧間穿梭的身形,自語道:“這小子,還跟我記仇呢。”
段融揹着鋪蓋,帶着畫軸,便在某處山坳落下,他緩步走到了那座茅屋前。
那老農正坐在門檻上,掰着白菜幫子,忽然看到段融揹着鋪蓋走了過來,他目色一驚,道:“怎麼?老祖讓你常居谷內了?”
“嗯。”段融道:“陣尺也給我了。但我不會用,勞你老人家教我一下。”
段融說着,便從後腰摸出那柄銅綠斑駁的陣尺。
老農瞄了那尺子一眼,拍了拍了手上的塵土,便站起身來,淡淡的說道:“走吧。”
段融揹着鋪蓋卷,跟着老農走進了薄霧瀰漫的枯木林中,腳下的落葉被兩人踩出咔嚓窸窣的碎裂聲來。
段融伸手摸了摸身邊的一枝枯枝,他輕輕一折,一聲窸窣的脆響,那枝條便折斷了。
他一邊走一邊將那枯枝塞進嘴裏,咀嚼了幾下,澀澀的,一股怪味。
段融吐了一口吐沫,看着手中那根一端被自己口水浸溼的枯枝,目色一陣恍惚。
無論是從視覺、觸覺、聽覺、嗅覺和味覺,他都不能不承認,這片枯木林是真實存在的。
但是,它真的是真實存在的嗎?
段融跟在那老農身後走着,禁不住問道:“褚先生,這枯木林是幻陣嗎?”
那老農聞言,像沒聽到一般,只是自顧自地走路。
段融見那老農沒有回答的意思,便也沒有再多問。
又走了一段,那老農才忽然說道:“等你自家成就了元嬰境,你自然知道它是不是幻陣,現在,多問無益。”
段融聽了那老農的話,想了一會兒,覺得老農說得也對,師尊朱鶴是洞冥境的強者,尚且不能看透這符陣的本源實相。如此說來,要知道這枯木林到底是什麼,可不就得成就元嬰境嗎?
段融覺得成就元嬰境,對現在的自己而言,實在是有些遙遠,他便將手中的半截枯枝扔掉了,便跟在了老農身後老實走路了。
兩人又走了一段,在這枯木林中,到處薄霧瀰漫,各處都是一樣的場景,在裏面呆得稍久一些,似乎連時間概念也有些迷亂。
忽然那老農在某處停了下來,他站在那裏,看了段融一眼,道:“把你的陣尺拿出來。”
段融聞言,從後腰拿了那陣尺出來。
老農道:“從左到右,將陣尺在自己的頭頂上,轉三圈。”
段融依言動作,這個動作他之前就看到那老農作過,跟跳大神,裝神弄鬼似的,第一次見時,段融差點笑了出來。
不過,此時那老農說了,他便依言而行。
段融轉着轉着,在第三圈剛轉完的瞬間,他的兩眼陡然圓睜,臉色如見了鬼一般,瞬間一變。
老農看段融那樣子,就知道感應上了,便道:“感覺到了?”
“嗯!”
段融咬字很重的嗯了一聲,衝那老農點了下頭。
就在方纔那瞬間,他分明感覺到陣尺傳來一股漂移不定的搖晃着的力量,那力量不大,但就像是有個人正捏着他手中陣尺的另一端,不住地搖晃着,想要把陣尺從他手中抽走似的。
段融此時用力地攥着陣尺,但那柄陣尺仍然在輕輕震顫着,異常詭異。要不是那老農臉色平靜,一副早有預料的表情,段融真以爲自己撞鬼了呢。
老農道:“把陣尺拿下來吧。”
段融聞言,將舉在頭頂上的陣尺拿了下來,而那陣尺如同活物一般,還在震顫不已。
老農道:“拿着陣尺在四面轉一圈,感應消失的方位就是西南方位。”
“感應消失的方位就是西南方位。”段融嘟囔着重複了一遍,依言開始轉動手中的陣尺,他轉着轉着,手中的陣尺上的力陡然消失,那把陣尺終於穩穩地被他攥在了手裏。
他目色一動,看向陣尺所指的方位,那裏依舊是枯木和薄霧,不過段融知道,這個方位就是西南,他停在那裏,扭頭看向老農。
老農點頭,道:“嗯,那裏就是西南。繼續轉動,震顫陡然劇烈的方位,就是東南。”
段融依言繼續轉動,他記得老農的話,震顫陡然劇烈的是東南,故而將陣尺攥得更緊了。
轉了一會兒,過了某個點,那陣尺忽然就大抖起來,帶得段融的胳膊一陣顫抖,眼見陣尺幾欲脫手,段融立馬退回一段距離,劇烈的抖動隨即消失。
“那裏就是東南了!”老農對於段融那有些笨拙的反應,就好似沒看到一般,第一次試,不適應是正常的。
“好,現在把你的陣尺,有符文的一面向上,往正南的方位拋出去。”
段融聞言,看了眼手中的陣尺,正是符文面朝上,他目色動了一下,又試了試方纔的兩個方位,估算了下正南的位置,有些遲疑,他怕估得不太準。
老農道:“大差不差就行。陣眼感應到陣尺,會把它吸過去的。只要別錯太遠就行。”
段融聽了此言,心下大安,大致南向的方位,他還是有把握的。
段融將手中的陣尺,符文面朝上,向他估計的正南的方位扔了過去,只聽哐啷一聲響。
下一刻,眼見的薄霧,如退潮一般,逐漸消弭,隨着薄霧的消弭原本的那幾株枯木也消失不見了。
而消失的薄霧和枯木地方,谷口已經呈現出來了。
老農道:“就是這樣。你自去吧。”
老農說完,一轉身便消失在了身後的薄霧裏。
“謝褚先生!”
段融也學着朱鶴叫了一聲,才揹着鋪蓋走入了谷口,他走到谷口的石碑下,撿起了那柄陣尺,插進了後腰裏。
那陳舊的石碑也不知在谷口立了多久了,表面爬滿了乾枯的苔獭6稳谡谀茄Y,盯着那石碑上斑駁的符文看了一會兒,那古奧的符文,乍一看似乎筆畫也不算複雜,但卻扭曲拐彎的,細節處有很多變數。
段融緊了緊背上的鋪蓋,在一片暮色中,走進了山谷內。
這山谷內,洞府的確不少,段融逛了幾個,發現都差不多。
他選了一座距離呂蔭麟遠了點的洞府。
走進了洞府深處,便有淡淡的幽光,將洞府深處,照得一片清亮,那是一種發着熒光的蘑菇,長在石壁上。
段融盯着那蘑菇看了一會兒,覺得好像是幽暗森林內的物種。
洞府內,一應東西都有,只是都落滿了灰塵。
段融先將石牀弄乾淨,將鋪蓋放好,然後拿着一柳編,將水壺、杯子等雜物都帶出了洞府,來到深谷內的一處泉眼處,那裏的一泓山泉水,汩汩湧出。
他將一應物品,都洗漱了一遍,又將自己手上、臉上的灰塵洗了洗,便打了一壺的山泉水,回到了洞府裏。
段融坐在那裏,用溼漉漉的竹筒,給自己倒了一杯山泉水,慢慢啜飲着。
他呷了幾口,忽然便看到放在牀頭的那捲畫軸,目色一動,便走了過去,將那畫軸打開,幽光之下,再次看到那個篆體的刀字,他還是一觀驚心。
灌入了意境的字畫,就像是有靈魂的人一樣,形體只是它的軀殼,那形體之下,似乎還有更爲靈動神祕的東西。耐人尋味,難以捉摸。
段融將這幅字,掛在了石桌不遠處的石壁上,他凝目看了一會兒,雖然有心驚之感,但初觀之時,那種意境相呼應的奇異狀態並無發生。
段融看了一會兒,忽然將手按在了下端的畫軸上,心頭暗道:“讀取器靈。”
下一刻,散發着幽光的數據面板,便浮現在段融的眼前。
器物:篆體刀字帖
器靈等階:二十一階
吞噬要求:宿主精神力21級(未滿足)
吞噬效果:明悟刀意本源,貫通法則之力
段融看着眼前的數據面板,目色微動,古道陵竟能將刀意本源,拓印在這字帖內,怪不得他初觀之時,竟能和自己心中的刀意呼應。
看來,自己吞噬的諸多刀意中,一定是有和古道陵拓印進入的字帖的刀意的相應的部分,故而才能相應牽引,相互激盪。
不過,二十一階的器靈,他現在還吞噬不了。
他的目光在貫通法則之力上掃過,目中露出了濃郁的沉思之色。古道陵是洞冥境後期的大修士,他對於法則之力的理解,要遠遠超過朱鶴、葛如松這些洞冥境初期的修士們。
按照數據面板裏的那句話的意思,恐怕古道陵拓印進入字帖的,並非是一般的意境,乃是能夠借之貫通法則之力的意境本源。
也就是說,那蘊含在刀字中的不僅是意境,還有隱藏在意境背後,隱而未發的法則之力。
朱鶴雖然也初步領悟了法則之力,但他的意境和古道陵並不相應,這樣就不可能通過意境看到那隱而未發的法則之力。就如同因爲意境不同,他很難摸到那迷宮的門一般,段融雖然摸到了門,但他水平有限,只能停留在意境的層面上。
段融再此看向那古樸呆板的刀字,目色驚愕甚濃。
如果僅從筆法的角度看,這字其實寫得一點也不好。但你只要看它一眼,什麼筆法了,就那書法的那一套理論,瞬間全部粉碎,因爲這字其實是活的,它不是一種生物體的活,而是一個宇宙,一個世界的那種生機,層層疊疊,綿綿無盡……
段融看了一會兒,竟感覺神魂一陣刺痛。
他立馬將眼睛轉了過去,嘆道:“看來,此字不能久觀。”
段融轉過身去,又端起竹筒來,呷了兩口清水,便走出了山洞。
此時,山谷上方,一輪圓月,如明鏡高懸,將一片銀輝,灑進了黑魆魆的深谷內,谷內樹影斑駁,如同塗了一層淡淡的銀輝。
如此幽靜的美景,讓段融的心境陡然澄明,他走在一片銀輝裏,瞄了一眼呂青竹的洞口那裏,現在畢竟是夜晚,他不便去打擾呂青竹,段融決定明日一早就去找呂青竹,和她一起去幽暗森林內,將那玄冰龜的龜甲弄到手。
段融在銀輝的山谷內漫步,心頭毫無雜思,一片透徹。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小子,你過來!”
那是呂蔭麟的聲音,段融的心中一動。那聲音並不是在他耳邊響起的,而是從三丈外的一棵枯松下的一片黑影裏傳來的。
段融凝目向那枯松下的黑影看去,似乎想確認呂蔭麟是否在那黑影裏。
但他在銀輝裏,如何能看的清黑暗中的景物呢。
在黑暗中,看光亮處,愈加清楚。但在光亮處看黑暗,卻是愈加昏暗。
就在這時,只見一個人影從那片黑影裏緩步走了出來,清輝之下,正是呂蔭麟。
段融看着一身銀輝的呂蔭麟,立即跪倒。
呂蔭麟道:“今日正是月圓之夜!你不是在元氣境就領悟了意境嗎?來!耍將出來,給老夫看看!”
“是!”
段融抽刀起身,在一片銀輝中,將山河月影刀耍將了起來。
段融起手式一抬,刀影閃爍中,刀芒便如火焰般乍起!
而此時,呂青竹也站在了山洞口處,看着在一片銀輝中身影忽閃的段融。
呂蔭麟看了一會兒,初時還臉色平和,看小輩在月光下舞刀,他只當是個樂子呢。
但看着看着他的臉色,就越來越凝重。因爲,一般人看不出來,甚至朱鶴也看不出來,也許段融自己也感覺不到,他的刀意和刀芒中,竟然頗爲駁雜,至少含有上百種不同的意境。
“這怎麼可能呢?!”饒是呂蔭麟是活了一千多歲的老怪物,此時也滿臉驚駭。
“一個人,怎麼可能領悟上百種不同的意境呢?!”
而且那不僅是多種的刀意啊!還有劍意,鞭意,槍意……十八般兵刃,竟是樣樣不落啊!
雖然此時段融打得是山河月影刀,刀鋒之上貫通也是成形的刀意,但呂蔭麟分明能從那刀意和刀芒的細膩處,看到駁雜的意境,在輪番忽閃着……
第501章 山河成勢,星宿列張
段融三趟打畢,額頭上已經泌出了一層細汗,在月光的照耀下,他的額頭亮晶晶的,如打了一層水一般。
段融收刀而立,輕吐濁氣,向呂蔭麟的方向半跪在地,恭聲道:“不肖弟子,刀法拙劣,污了老祖的法眼。”
段融此語乃是自謙,但此時呂蔭麟卻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半天都未回話。
宗門老祖呂蔭麟此時心頭正翻湧如海。
楚秋山曾告訴過他,段融是因爲身具特異的空明之境,故而才能在元氣境就領悟了意境。
但今日一見,段融月影下的刀芒,那刀芒之下,駁雜忽閃的意境實在是讓呂蔭麟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