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刀慢
來到小孩兒的家,意料之中的無比貧窮。
一口米缸,都已見底;一張石牀,凹凸不平;一口水缸,渾濁不堪;一張石桌,缺了條腿兒。除此以外,只有一個簡陋不平的竈臺。
據小孩兒所說,他名叫“辛”,父母在一年前,死在了那妖魔的攻城之下,幸虧有聖僧在最後關頭降臨,斬妖除魔,否則他也早已葬身妖魔之口。
將情況大概瞭解地差不多了以後,摩柯佛子終於開口問了一句,可聽聞“摩柯古佛”的之名。
哪兒知,小孩兒一臉惶恐,跪在地上砰砰砰磕頭,哭着問:“聖僧,辛究竟是何處褻瀆了佛祖,請您明言,也請千萬莫要懷疑辛的虔眨 �
砰砰砰!
地上,磕出血來。
餘琛和摩柯佛子,眉頭一皺。
再問!
方纔……從那小孩兒哭哭啼啼中,問了個明明白白!
——小孩兒口中的“佛祖”,不是別的誰,便是那早已四分五裂,如今大部分遺骸都被摩柯佛子吞喫了的“摩柯古佛”。
餘琛和摩柯都愣了。
可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喧鬧之聲。
好像說的是什麼“異端”、“極刑”、“啖肉飲血”之類。
那叫做“辛”的小孩兒,耳朵一動,一聲告罪,立刻推門而出。
透過那粗糲的石門。
餘琛和摩柯佛子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看到了這古老原始的世界的另一面。
一個渾身赤裸的漢子,早已氣絕身亡。
他被反綁在樹幹製成的刑柱上,一路拖行。
拖出長長的血痕。
無數百姓眼中透着無言的憤怒和怨恨,衝上去,一口一口撕咬他的肌膚,血肉和毛髮……
一邊撕咬,一邊怒罵。
那個叫“辛”的小孩兒,也在其中。
直到片刻過去,那男人的屍首已經只剩下骨架。
大夥兒都要吐上一口帶血的唾沫,才走。
辛,也回來了。
滿嘴鮮血,沒長齊的牙齒縫兒裏掛着不可名狀之物,看向餘琛和摩柯佛子,抿起嘴純真一笑,靦腆而害羞。
像那等待父母誇獎的孩子。
第683章 香火願力,淨土陰�
有一說一,餘琛如今修到這個境界,也見識過各種大風大浪。
自認無論什麼情況,都能從容應付。
很少會對什麼東西感到恐懼。
但看到那名爲“辛”的孩童,做出那等同類相食後,一副等待誇獎的表情。
仍感到心頭一寒。
頭皮發麻。
那一臉純真的孩童和啃食同類的惡魔,到底哪一個纔是真正的“辛”?
亦或者,兩者皆是?
摩柯佛子,也是沉默。
但這般沉默,在那孩童看來,卻好似漠然和隱怒,好似神明不悅。
便更加惶恐,連跪在地上,一邊磕頭,一邊求饒道:“聖僧!聖僧!那些邪魔異端都已非處以極刑!聖僧與佛祖尊上請千萬不要因此事遷怒大石!”
砰砰砰砰!
磕得脆響。
餘琛嘆了口氣,要再不出手阻止,這小孩兒非要磕死在這兒。
他取出攝魂鈴,一搖。
叮鈴鈴——
那小孩兒一聽,立刻好似失了身一般,停了下來,滿臉鮮血。
顯而易見,是暫時被攝魂鈴催眠了去。
餘琛和摩柯佛子對視一眼,開口便問——關於佛祖,關於聖僧,關於異端,關於淨土和魔域。
在失了神的情況下,名叫“辛”的孩童,完全沒有懷疑爲何明明就是聖僧,還問出那都是“常識”的問題。
將他知曉的一切,一一道來。
首先,佛曰,在這淨土中,每一個人,都是有罪的。
生而有罪。
一出生,便帶着無窮無盡的污穢,降臨人間。
正因如此,這些污穢匯聚而起,方纔誕生了淨土外的魔域。
魔域中又有那長着鋒銳的爪牙和翅膀的,好似鷹一般的恐怖怪物,殺人如麻。
而要贖去這種罪惡,只有跟隨佛祖的指引。
每日誦經,祭祀,叩拜,方纔可祛除罪孽,洗去罪身。
而佛祖座下的聖僧,也會降臨人間,行走淨土,抵禦那魔域怪物的入侵。
但就在這無比純粹的人與佛的關係中,卻有一些“異端”。
他們居然公然宣揚,說人生下來不是有罪的;說淨土是個囚唬麄兌际菑耐饨绫魂P進來的囚徒;說淨土外還有更加廣袤的世界;說在那個世界裏,不是無窮酷暑,而是四季輪轉……
這些也就罷了。
他們竟還說。
在那個世界,哪怕不信佛,也能活下去?
簡直荒謬!
而每當出現異端,佛便會降下神罰,或雨雪天災,或萬鈞神雷,或滾滾烈火……
苦不堪言。
提到“異端”的時候,孩童“辛”哪怕是在那被催眠的狀態中,都無比忿怒,無比怨恨:“正是因爲那些異端!魔域怪物才越來越強大!正是因爲那些異端,佛纔會降下懲罰!”
那一刻,就好似回應他的話那樣。
轟隆隆!
一聲恐怖雷鳴,迴盪迴盪響徹天地之間!
甚至將被催眠了的孩童“辛”,都一瞬間清醒了過來!
那雙目之中,露出恐懼之色,連滾帶爬,跑出門去。
餘琛和摩柯佛子,也跟着出了門。
且看那所謂“異端”的森森白骨,還擺在大路中間。
轟隆隆!
又是一聲恐怖震鳴!
雷光肆虐天穹大地,將整個世界映照得蒼白而詭異!
傾盆大雨,轟然落下!
好似瀑布那般,自九天之上灑落而下,瞬間覆蓋了整個大石!
大雨!
原本久旱逢甘霖,應當是意外之喜。
但凡事分輕重。
甘霖太大,便成了……滔天惡洪!
無盡雨水,瞬間將整個大石部落覆蓋,咆哮的洪流,沖塌了那石頭堆砌的房屋。
風雨飄搖,一片混亂!
而無數大石部落的百姓,跪在地上,跪在洪水當中,一個勁兒得朝天上磕頭!
血水和雨水混雜在一起,流淌無盡。
於是,餘琛和摩柯佛子親眼看到,一縷縷黃金之色的光芒,從那些百姓的頭頂,緩緩溢出,向上匯聚,最終沒入雲天之上。
沒了蹤影。
而隨着跪拜,隨着磕頭,隨着那黃金之光的匯聚而去。
那傾盆大雨,終於是逐漸小了一些,逐漸……停止。
渾身如那落湯雞一般的狼狽百姓,卻是面露欣喜,手舞足蹈,一個勁兒磕頭謝恩。
又是無窮無盡黃金光芒,從他們頭頂匯聚而去。
“那是……香火?”
很多時候,香火兩個字兒從餘琛嘴裏吐出來,指的都是那本真邪教以邪法掠奪靈魂的一切後,誕生的產物和力量。
但在這個時代,大多數人認爲香火的含義,乃是“信仰”和“願力”。
也是佛門一道的力量源泉。
當有人虔斩嫘牡捻敹Y膜拜時,香火願力,由此而生。
而大石部這些百姓,方纔的磕頭跪拜中,便誕生了巨量的香火,匯上天穹。
“對,就是香火。”
摩柯佛子點頭,望着天上那逐漸散去的陰雲,臉色冰冷,“施主,你看出來了吧,方纔那雨,不過是呼風喚雨之術罷了,哪兒是什麼神罰?”
不是什麼天威,而是……刻意爲之。
餘琛點頭,望向那些無知的百姓們,喃喃開口:“——我想我大概知曉,爲何這所謂的極樂淨土這般殘酷惡劣了。”
自古以來,只有苦難和絕境,使人絕望和無力時,方纔會本能地向外界尋求庇護。
而當外界空無一物時,這種本能尋求庇護的行爲,便很容易向更加虛無縹緲的事物靠攏。
比如神,比如仙,比如……佛。
要是淨土當中,大夥兒當真都生活得平安順遂,誰願意去信奉什麼佛祖與聖僧?
或許,這淨土天地的苦難,並非天成,而是人爲。
爲了……香火願力?
餘琛抬起頭去,看見那雲天之上,凡人的目力所不能及的遙遠之處。
幾道身影,站在雲上,俯瞰地下。
好似神明,高高在上。
更加確信了心頭猜測。
而那幾道身影,在下了一場名爲“神罰”的大雨以後,並未曾立刻離去。
而是雙手結印,往那城牆之外的“魔域”,灑出一粒粒硃紅色的,拇指大小的圓豆子。
——這些,淨土的凡人,自然完全沒有看到。
但餘琛和摩柯佛子因爲修行,耳聰目慧,卻是盡收眼裏。
他們眼睜睜看着,那硃紅色的豆子,飛向城牆之外以後,突然好似被某種力量操控那樣,迎風見長!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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