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刀慢
幾個時辰,一晃而過。
轉眼黃昏降臨,暮色沉沉。
深夜的渭水縣城,城南地界兒,依舊燈火通明。
對於這些個刀口舔血的江湖客來說,這天一黑,日子纔剛開始!
餘琛從清風陵下來,走過萬籟俱寂的旱橋,走過夜色未央的天橋,踏進了城南。
那眉清目秀的孱弱少年,也徹底融入漆黑的夜裏,化作那血腥殘暴的摘頭鬼。
黑夜裏,雪地上,一路前行,踏雪無痕。
來到一座無比龐大的莊園前。
在城南,這般龐大的莊園是相當少見的,因此可以算作是標誌性的建築物。
青灰色的厚重圍牆將整個莊園圍了起來,紫黑色的大門冰冷鋼硬,好似在說,生人勿近!
視線越過圍牆和大門,夜色中一片連綿的灰黑色閣樓仿若沉眠的野獸,擇人而噬。
——從德坊。
是這座龐大莊園的名兒。
有關於它,渭水縣城還有一句俚語說——從德坊,從德坊,逼良爲娼鬼地方!烈女進,蕩婦出,閨女見了心慌慌!
便足以見得,這從德坊究竟是一個什麼地兒了。
據謝青的情報裏說,從德坊誕生於三十多年前,是天橋的一位富商效仿京城朝廷的教坊司創立的,一開始也不建在城南。
其作用嘛,如其名一般——三從四德。
主要便是教授女子各種禮儀與服侍之道,再將他們介紹給有錢的大戶人家當婢女。
用餘琛上輩子的認知來看,就相當於一個第三方培訓機構,持證上崗。
但沒幾年,這位富商被黑水幫用盡手段侵佔了家財,這從德坊自然也落進了黑水幫手裏。
這一來,可就不得了了。
從德坊原本雖然掙錢,但古往今來合法的營生大部分都是掙的安穩錢,黑水幫怎麼看得上這幾個子兒?
於是在黑水幫的改造下,從德坊從天橋遷到城南,修建了高高的城牆和大門,逐漸從一個教導女子禮儀與服侍的地兒,變成了一個渭水姑娘們聞之色變的魔窟。
——向渭水各城各縣的青樓以及各種達官貴人輸送調教好了的風塵女子。
據謝青的情報來看,整個渭水大大小小的青樓裏,近四成都是從德坊送過去的。
這也就罷了。
畢竟在這個年代,青樓之流並非違法之事兒。
況且也有些嫌正經掙錢慢的女子,自願入了這一行,如那風塵女子青虹就是如此,樂在其中。
人各有志,強求不得。
可偏偏啊,那些進了從德坊被調教的女子,都是黑水幫或坑或騙或拐來的姑娘。
人家一開始壓根兒就不想幹這個,卻被從德坊的姥姥和黑水幫袀冘浻布媸采屏紶戞剑偷角鄻羌嗽海炏沦u身契,從此爲人不恥。
甚至謝青的情報裏還提到,自那從德坊裏邊兒出來的姑娘,一個個都彷彿被馴化了的牲畜一般,再也沒半點兒反抗,頗受歡迎。
到這兒可能就有人問了,難不成就沒有那種寧死不屈貞潔烈女嗎?
有啊!
寧死不屈,所以死了嘛!
那些死都不願意被賣進青樓的女子,黑水幫會因爲敬佩她們而心軟放過?
總而言之,由那黑水二當家操持的從德坊,的的確確就是個大毒瘤!
並且,還有一件事兒,也是餘琛尋仇開始,第一時間就選擇這黑水二當家祝恪的原因。
——謝青的情報裏,說那十五年前,黑水幫的二當家,還不是祝恪。
那個時候,他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劊子手。
沒錯,就是當初砍下了餘琛爹孃腦袋的那個執刀人。
據說渭水第一高手餘鐵生行刑當天啊,哪怕是證據確鑿,諸多劊子手也不相信鐵面無私的餘總捕會無緣無故去滅人家滿門。
可惜他們只是負責砍腦袋的,案情如何,他們說不上話?
但這人啊,卻也有自個兒表達反抗的法子。
——病了。
那天渭水十來個劊子手,齊齊都病了。
不去砍頭!
唯有剛入行不久的祝恪,自告奮勇,手起刀落,斬下了餘鐵生夫婦的兩枚頭顱。
也因此,他被黑水幫大當家黎滄海看上,加入黑水幫了去。
這人本就武藝高強,心狠手辣,又頗有城府,自然在黑水幫也是混得風生水起。
又幾年,恰逢原本的二當家病故,祝恪便頂了上去,成了新的黑水二當家。
夜深,從德坊門口。
飄飛的風雪不大,近乎無聲。
那冷硬的紫黑大門,緩緩被推開。
兩條身影一頭一尾,扛着一張破舊的草蓆,走出門來。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前面那個,要矮胖一些,看不清面容,但從那沉穩的步子來看,多多少少練過一些。
而後面那個,又高又瘦,像個竹竿兒,腰間別刀,抬起草蓆來,一晃一晃,頗爲滑稽。
餘琛以天眼看去,二人頭上,血氣盈盈,皆有血債在身。
而他們肩上,那草蓆囫圇裹着什麼事物在二人顛晃之間,突然無力地垂下一條雪白如藕一般的手臂來,手臂上青紫遍佈,觸目驚心。
關鍵是,那手臂就那樣耷拉着,隨意晃動,不似活人。
第82章 從德教坊,人間地獄
但這倆人絲毫沒有在意,粗暴的將那手臂塞回去,接着趕路。
那瘦高個兒還細細在那手上揉了兩下,湊到鼻子上聞了聞。
他這作態立刻讓前邊兒的矮胖子嘲諷,嫌棄道:“老高,你這口味兒這麼重啊!死人也敢弄?”
瘦高個兒瞪了他一眼,一副不甘之色:“去你孃的,你也好意思說?還不是怪你們這些豺狼虎豹太粗暴了!老子連湯都沒喝上一口,你們就把人生生弄死了!”
那矮胖子無奈一搖頭,壓低了聲音:“這你得去怪二當家纔是,他老人家搞完到咱們這兒的時候已經是半死不活了,有啥辦法?”
“那得是二當家厲害,五十多歲的人了,老當益壯!”高瘦個兒深吸一口氣,不再談論先前的話題,而是讚道。
“嘿嘿嘿!那不然?聽說無論多貞潔的女子遇上二當家,都只有認命的份兒!”矮胖子一眨眼,也是咧開嘴,笑了。
風雪中,倆人扛着屍首,淫笑不斷。
全然沒注意到,黑暗裏,有人直直盯着他們。
阿嚏——
瘦高個兒打了個噴嚏,騰出一隻手抹了抹鼻子,眉頭一皺,低聲罵道,“這他娘天越來越冷了,也不曉得過年後會不會好點兒。”
“嘿嘿,你這身子骨兒,風一吹就倒,不當心點兒,怕是活不到明年了!”矮胖子頭也不回,譏諷道。
這倒不是什麼真要咒他去死,而是江湖客罵,相互之間罵過來罵過去,太過尋常了。
倆人,也是打打鬧鬧慣了。
按矮胖子的猜測,高瘦個兒會立刻氣急敗壞,指不定還會給他屁股來上一腳,所以他提前就準備好了閃躲。
但過了幾個呼吸,瘦高個兒還是一點兒動靜都無。
就好似沒聽到他先前的話那般。
矮胖子一愣,終於是轉過頭來。
將一切看在眼裏後,就只感覺刀子般的寒風,從腳竄到腦門兒上!
矮胖子看見,這比他高了一個頭的瘦高個兒,現在跟他一般高了。
——因爲,頭沒了。
光禿禿的脖頸上,鮮紅的血,好似那噴泉,汩汩地噴。
只是那失去了腦袋的身子,彷彿如習慣一般,還跟着他走了兩步!
矮胖子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心說我特娘就隨口咒你一句,你咋還真就活不到明年了!
然後,還不等他做出任何反應,矮胖子便只感覺自個兒的視野不受控制的旋轉起來。
先是往左轉了一個圈兒,然後升高,再咕嚕旋轉着落下來。
在這個過程中,他看到了。
風雪裏,沒有了腦袋的瘦高個兒和同樣沒了腦袋的他拄在風雪裏,扛着裹屍的草蓆,一動不動。
他們身旁,還有一個鬼臉黑影兒,仿若收命的鬼神!
哎呀!
摘頭鬼!
遭了!
矮胖子心想!
砰!
然後,人頭落地,咕嚕咕嚕滾了兩圈兒。
同時,他和那瘦高個兒無頭的身子,無力癱軟在地。
那裹屍的草蓆,應聲滑落,鋪在雪地裏,顯露出一個渾身傷痕,面容姣好,但死死瞪着眼睛,痛苦而猙獰的女子。
矮胖子的腦袋在雪地裏滾了一圈兒,正好對上那一雙充滿了痛苦與怨恨的女人空洞的瞳孔。
他突然想起不久前聽天橋說書人說兩個死囚的批語。
——惡有惡報。
然後,沒有然後了,矮胖子徹底閉上眼,生息全無。
砰一聲。
餘琛一腳步踹開矮胖子靠近那女屍的頭顱,蹲下來。
只見這女屍瘦弱嬌小,身無寸縷,頭髮凌亂,下體處血肉模糊,渾身佈滿新的舊的傷痕,手腳扭曲成詭異的角度,那清美的小臉兒上,充斥痛苦與掙扎。
那雙已經無神的眼眸,還死死瞪着,彷彿要看見什麼那樣。
但,早已落了氣。
看那模樣和聽剛剛兒那倆掉了腦袋的黑水幫械脑挘@然是受了非人折磨,死不瞑目。
餘琛伸手,輕輕合上女屍的眼眸,與此同時,一道渾身瀰漫淡淡黑霧的幽魂,從那女屍身上站起。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彷彿沒有神智那般,被瘋狂的執念所支配那樣。
女屍的魂魄,充滿了不甘與仇恨。
與此同時,度人經金光大放,將這女子魂魄攝了今進去。
一生悽慘的走馬燈,也在餘琛腦子裏閃過。
且說這女屍生前名叫周小睿,年僅十五,來自渭水縣下轄的一個小鎮。
她家貧苦,他爹上山打獵時死了,留下她娘和她,以及三個弟弟,大的六歲,小的還在襁褓裏。
一家四口,全憑周小睿她娘在織布坊織布養家餬口。
實在難以過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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