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卷度人經 第66章

作者:刀慢

  幾個時辰,一晃而過。

  轉眼黃昏降臨,暮色沉沉。

  深夜的渭水縣城,城南地界兒,依舊燈火通明。

  對於這些個刀口舔血的江湖客來說,這天一黑,日子纔剛開始!

  餘琛從清風陵下來,走過萬籟俱寂的旱橋,走過夜色未央的天橋,踏進了城南。

  那眉清目秀的孱弱少年,也徹底融入漆黑的夜裏,化作那血腥殘暴的摘頭鬼。

  黑夜裏,雪地上,一路前行,踏雪無痕。

  來到一座無比龐大的莊園前。

  在城南,這般龐大的莊園是相當少見的,因此可以算作是標誌性的建築物。

  青灰色的厚重圍牆將整個莊園圍了起來,紫黑色的大門冰冷鋼硬,好似在說,生人勿近!

  視線越過圍牆和大門,夜色中一片連綿的灰黑色閣樓仿若沉眠的野獸,擇人而噬。

  ——從德坊。

  是這座龐大莊園的名兒。

  有關於它,渭水縣城還有一句俚語說——從德坊,從德坊,逼良爲娼鬼地方!烈女進,蕩婦出,閨女見了心慌慌!

  便足以見得,這從德坊究竟是一個什麼地兒了。

  據謝青的情報裏說,從德坊誕生於三十多年前,是天橋的一位富商效仿京城朝廷的教坊司創立的,一開始也不建在城南。

  其作用嘛,如其名一般——三從四德。

  主要便是教授女子各種禮儀與服侍之道,再將他們介紹給有錢的大戶人家當婢女。

  用餘琛上輩子的認知來看,就相當於一個第三方培訓機構,持證上崗。

  但沒幾年,這位富商被黑水幫用盡手段侵佔了家財,這從德坊自然也落進了黑水幫手裏。

  這一來,可就不得了了。

  從德坊原本雖然掙錢,但古往今來合法的營生大部分都是掙的安穩錢,黑水幫怎麼看得上這幾個子兒?

  於是在黑水幫的改造下,從德坊從天橋遷到城南,修建了高高的城牆和大門,逐漸從一個教導女子禮儀與服侍的地兒,變成了一個渭水姑娘們聞之色變的魔窟。

  ——向渭水各城各縣的青樓以及各種達官貴人輸送調教好了的風塵女子。

  據謝青的情報來看,整個渭水大大小小的青樓裏,近四成都是從德坊送過去的。

  這也就罷了。

  畢竟在這個年代,青樓之流並非違法之事兒。

  況且也有些嫌正經掙錢慢的女子,自願入了這一行,如那風塵女子青虹就是如此,樂在其中。

  人各有志,強求不得。

  可偏偏啊,那些進了從德坊被調教的女子,都是黑水幫或坑或騙或拐來的姑娘。

  人家一開始壓根兒就不想幹這個,卻被從德坊的姥姥和黑水幫袀冘浻布媸采屏紶戞剑偷角鄻羌嗽海炏沦u身契,從此爲人不恥。

  甚至謝青的情報裏還提到,自那從德坊裏邊兒出來的姑娘,一個個都彷彿被馴化了的牲畜一般,再也沒半點兒反抗,頗受歡迎。

  到這兒可能就有人問了,難不成就沒有那種寧死不屈貞潔烈女嗎?

  有啊!

  寧死不屈,所以死了嘛!

  那些死都不願意被賣進青樓的女子,黑水幫會因爲敬佩她們而心軟放過?

  總而言之,由那黑水二當家操持的從德坊,的的確確就是個大毒瘤!

  並且,還有一件事兒,也是餘琛尋仇開始,第一時間就選擇這黑水二當家祝恪的原因。

  ——謝青的情報裏,說那十五年前,黑水幫的二當家,還不是祝恪。

  那個時候,他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劊子手。

  沒錯,就是當初砍下了餘琛爹孃腦袋的那個執刀人。

  據說渭水第一高手餘鐵生行刑當天啊,哪怕是證據確鑿,諸多劊子手也不相信鐵面無私的餘總捕會無緣無故去滅人家滿門。

  可惜他們只是負責砍腦袋的,案情如何,他們說不上話?

  但這人啊,卻也有自個兒表達反抗的法子。

  ——病了。

  那天渭水十來個劊子手,齊齊都病了。

  不去砍頭!

  唯有剛入行不久的祝恪,自告奮勇,手起刀落,斬下了餘鐵生夫婦的兩枚頭顱。

  也因此,他被黑水幫大當家黎滄海看上,加入黑水幫了去。

  這人本就武藝高強,心狠手辣,又頗有城府,自然在黑水幫也是混得風生水起。

  又幾年,恰逢原本的二當家病故,祝恪便頂了上去,成了新的黑水二當家。

  夜深,從德坊門口。

  飄飛的風雪不大,近乎無聲。

  那冷硬的紫黑大門,緩緩被推開。

  兩條身影一頭一尾,扛着一張破舊的草蓆,走出門來。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前面那個,要矮胖一些,看不清面容,但從那沉穩的步子來看,多多少少練過一些。

  而後面那個,又高又瘦,像個竹竿兒,腰間別刀,抬起草蓆來,一晃一晃,頗爲滑稽。

  餘琛以天眼看去,二人頭上,血氣盈盈,皆有血債在身。

  而他們肩上,那草蓆囫圇裹着什麼事物在二人顛晃之間,突然無力地垂下一條雪白如藕一般的手臂來,手臂上青紫遍佈,觸目驚心。

  關鍵是,那手臂就那樣耷拉着,隨意晃動,不似活人。

第82章 從德教坊,人間地獄

  但這倆人絲毫沒有在意,粗暴的將那手臂塞回去,接着趕路。

  那瘦高個兒還細細在那手上揉了兩下,湊到鼻子上聞了聞。

  他這作態立刻讓前邊兒的矮胖子嘲諷,嫌棄道:“老高,你這口味兒這麼重啊!死人也敢弄?”

  瘦高個兒瞪了他一眼,一副不甘之色:“去你孃的,你也好意思說?還不是怪你們這些豺狼虎豹太粗暴了!老子連湯都沒喝上一口,你們就把人生生弄死了!”

  那矮胖子無奈一搖頭,壓低了聲音:“這你得去怪二當家纔是,他老人家搞完到咱們這兒的時候已經是半死不活了,有啥辦法?”

  “那得是二當家厲害,五十多歲的人了,老當益壯!”高瘦個兒深吸一口氣,不再談論先前的話題,而是讚道。

  “嘿嘿嘿!那不然?聽說無論多貞潔的女子遇上二當家,都只有認命的份兒!”矮胖子一眨眼,也是咧開嘴,笑了。

  風雪中,倆人扛着屍首,淫笑不斷。

  全然沒注意到,黑暗裏,有人直直盯着他們。

  阿嚏——

  瘦高個兒打了個噴嚏,騰出一隻手抹了抹鼻子,眉頭一皺,低聲罵道,“這他娘天越來越冷了,也不曉得過年後會不會好點兒。”

  “嘿嘿,你這身子骨兒,風一吹就倒,不當心點兒,怕是活不到明年了!”矮胖子頭也不回,譏諷道。

  這倒不是什麼真要咒他去死,而是江湖客罵,相互之間罵過來罵過去,太過尋常了。

  倆人,也是打打鬧鬧慣了。

  按矮胖子的猜測,高瘦個兒會立刻氣急敗壞,指不定還會給他屁股來上一腳,所以他提前就準備好了閃躲。

  但過了幾個呼吸,瘦高個兒還是一點兒動靜都無。

  就好似沒聽到他先前的話那般。

  矮胖子一愣,終於是轉過頭來。

  將一切看在眼裏後,就只感覺刀子般的寒風,從腳竄到腦門兒上!

  矮胖子看見,這比他高了一個頭的瘦高個兒,現在跟他一般高了。

  ——因爲,頭沒了。

  光禿禿的脖頸上,鮮紅的血,好似那噴泉,汩汩地噴。

  只是那失去了腦袋的身子,彷彿如習慣一般,還跟着他走了兩步!

  矮胖子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心說我特娘就隨口咒你一句,你咋還真就活不到明年了!

  然後,還不等他做出任何反應,矮胖子便只感覺自個兒的視野不受控制的旋轉起來。

  先是往左轉了一個圈兒,然後升高,再咕嚕旋轉着落下來。

  在這個過程中,他看到了。

  風雪裏,沒有了腦袋的瘦高個兒和同樣沒了腦袋的他拄在風雪裏,扛着裹屍的草蓆,一動不動。

  他們身旁,還有一個鬼臉黑影兒,仿若收命的鬼神!

  哎呀!

  摘頭鬼!

  遭了!

  矮胖子心想!

  砰!

  然後,人頭落地,咕嚕咕嚕滾了兩圈兒。

  同時,他和那瘦高個兒無頭的身子,無力癱軟在地。

  那裹屍的草蓆,應聲滑落,鋪在雪地裏,顯露出一個渾身傷痕,面容姣好,但死死瞪着眼睛,痛苦而猙獰的女子。

  矮胖子的腦袋在雪地裏滾了一圈兒,正好對上那一雙充滿了痛苦與怨恨的女人空洞的瞳孔。

  他突然想起不久前聽天橋說書人說兩個死囚的批語。

  ——惡有惡報。

  然後,沒有然後了,矮胖子徹底閉上眼,生息全無。

  砰一聲。

  餘琛一腳步踹開矮胖子靠近那女屍的頭顱,蹲下來。

  只見這女屍瘦弱嬌小,身無寸縷,頭髮凌亂,下體處血肉模糊,渾身佈滿新的舊的傷痕,手腳扭曲成詭異的角度,那清美的小臉兒上,充斥痛苦與掙扎。

  那雙已經無神的眼眸,還死死瞪着,彷彿要看見什麼那樣。

  但,早已落了氣。

  看那模樣和聽剛剛兒那倆掉了腦袋的黑水幫械脑挘@然是受了非人折磨,死不瞑目。

  餘琛伸手,輕輕合上女屍的眼眸,與此同時,一道渾身瀰漫淡淡黑霧的幽魂,從那女屍身上站起。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彷彿沒有神智那般,被瘋狂的執念所支配那樣。

  女屍的魂魄,充滿了不甘與仇恨。

  與此同時,度人經金光大放,將這女子魂魄攝了今進去。

  一生悽慘的走馬燈,也在餘琛腦子裏閃過。

  且說這女屍生前名叫周小睿,年僅十五,來自渭水縣下轄的一個小鎮。

  她家貧苦,他爹上山打獵時死了,留下她娘和她,以及三個弟弟,大的六歲,小的還在襁褓裏。

  一家四口,全憑周小睿她娘在織布坊織布養家餬口。

  實在難以過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