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卷度人經 第5章

作者:刀慢

  三來,自然是老鞋匠被氣得一命嗚呼,這宅邸幾日裏都是哀樂環繞,也吸引了一些看熱鬧的百姓們。

  二更時分,大雪飛揚,街巷之上,打更人與挑糞夫碰面,一通閒聊,將這幾日鞋匠一家的變化,湝道來。

  可他們走過之後,都不知曉的是,就在這破落宅邸之外,一條衚衕小道里。

  一道身影,已經將這幾句閒談盡數聽了去。

  那大雪中,身影站在巷子陰暗處,無聲無息,仿若死物一般。在打更人與挑糞夫相錯遠去後,他方纔悄無聲息地走回來。

  那模樣明明看着像個幾十的佝僂老頭兒,踩在鬆軟的雪地上,卻沒有留下一丁點兒痕跡。

  十分詭異。

  身影來到鞋匠一家的破落門戶前,往牆上輕輕一蹬,便仿若沒有重量一般,隨寒風而起,落進院落裏,悄無聲息。

  門戶中,房間裏。

  一方臉青年安頓好剛剛入睡下的老嫗,轉身輕輕關上房門,拐進了另一間小屋。

  屋內,用作靈堂的痕跡還未完全撤去,錢紙散落,香灰堆積,幾盞搖晃的油燈閃爍,帶來絲絲暖意。

  牆上,掛着老鞋匠清瘦的遺像。

  牆根,擺了張老舊木牀。

  方臉青年來到牀前,從枕頭下取出一個布包,感受到裏邊兒破碎銀子冷硬的觸感。

  沉默之間,他似乎也因爲白日送老鞋匠上山而累得不輕,躺下來,緊緊抱着布包,裹着被褥,睡了。

  半夢半醒之間,不知是因爲天氣嚴寒,還是心頭苦悶,方臉青年猛地一個噴嚏!

  阿嚏!

  他抽了抽鼻子,翻了個身,正準備繼續入睡。

  卻突然聽得砰的一聲脆響!

  像是什麼重物砸在地上的聲音!

  方臉青年猛然一驚,醒了過來,點燃油燈。

  卻見正是頭頂上老爺子的遺像,不知是不是因爲風大雪急,落在了地上。

  方臉青年爬出被窩,撿起遺像,嘆了口氣,嘴上叨叨,

  “爹,是兒對不起您。”

  “但您放心,兒已經借了不少,明日再找周員外兒子借點就夠了。”

  “他和兒關係好,定然不會吝嗇。”

  “等借了錢,兒就再去那通寶賭坊,把輸掉的,都贏回來!”

  “到時候兒帶娘搬回天橋,再將您的墳遷到那明月陵上去,您放心好了!”

  說話之間,一股寒風從窗外捲進來,吹滅油燈!

  方臉青年不由激靈靈打了一個寒顫,顫巍巍伸手,抹着黑,將老鞋匠的遺像掛了上去。

  正準備鑽會被窩兒去睡。

  卻突然聽見耳邊有人兒說話!

  “掛反了!”

  方臉青年一愣,在黑暗中摸索着遺像,果然感覺不對,確實掛反了。

  這可是大不敬!

  他將其重新擺正以後,下意識脫口而出,“謝謝啊!”

  但話音剛落,一股無法形容的森寒之意,便從他心尖兒上滲出,一個眨眼就竄遍了四肢百骸,五臟六腑!

  嚇得渾身僵硬!兩股戰戰!

  這深更半夜,破落門戶裏就只有他和他老孃。

  並且爲了不讓他老孃發現自己又找人借了錢準備再去通寶賭坊,他還將這房間的門栓栓上了。

  也就是說,這個點兒,這房裏,應該就只有他一個人纔對!

  既然如此,方纔又是誰在出聲?!

  想到這兒,方臉青年只感覺渾身鮮血,盡數凍住了。

  無盡冰寒!

  更何況,那聲“掛反了”,怎麼聽,怎麼耳熟?

  咋那麼像他那死了的老爹呢?

  “你還要去賭?”

  又一聲幽冷的問話,迴盪在方臉青年耳邊,讓他整個人又是一個寒顫!

  彷彿結了霜的木頭那樣,他僵硬地轉過頭來,藉着窗外白雪反射的淡淡光暈,方臉青年只看見一道佝僂身影,站在他身後。

  臉色青白,毫無血色,瞳孔漆黑,攝人心魄,那佈滿褶子的老臉,陰森可怖!

  不能是今兒白日裏才下葬了的老鞋匠麼?

  “爹……爹?”方臉青年整個人直接傻掉,顫抖着出聲!

  “逆子!你還敢去賭?”那鬼影再度出聲,又怒又冷,彷彿從幽冥之地傳來!

  “爹!爹!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方臉青年嚇得頭皮發麻,雙腿之間,熱氣湧動,竟是失了禁!

  他本就對老鞋匠的死心有愧疚,如今屍首下葬,又逢如此詭事,怎能不驚!

  但那鬼影,卻不聽他多說,仿若瞬移一般,突然衝到他跟前不足一寸!

  那青白鬼臉,猩紅長舌,就要觸碰到方臉青年的鼻尖!

  “逆子,你若是再敢去賭,爹就帶你一起走,省得將你娘也氣死了去!”

  無比森寒之聲,迴盪耳邊,讓那方臉青年一瞬間失去了任何思考能力。

  只能雙眼緊閉,不住點頭!

  “爹!孩兒不敢了!”

  “孩兒不敢了!”

  “孩兒明天就把所有借來的錢財都還了!”

  “爹!孩兒錯了!”

  “……”

  方臉青年只是一凡夫俗子,哪兒遇見過這般陰神鬼物,不由嚇得那叫一個歇斯底里,響徹遊蕩街!

  他不知喊了多久,直到那股森寒之意,完全消退,方纔敢睜開眼來!

  卻見眼前,空無一物。

  整個人,癱軟在地!

  只剩門外,他老孃擔憂的拍門聲音!

  .

  .

  翌日,大雪停歇,金雞破曉。

  天還矇矇亮,遊方街上,一個個百姓便聚在老鞋匠的破落門戶前,指指點點。

  原來昨夜,方臉青年驚嚇之際,聲音太大,驚醒左鄰右舍。

  這一大早,鞋匠鬧鬼一事兒,便傳遍了小半個遊方街。

  這些窮苦百姓,怎會錯過這般熱鬧,在趕集做工前,紛紛來一探究竟。

  卻見鞋匠家門一開,裹得嚴嚴實實的方臉青年就拎着原本用來當賭資的借來的銀子,挨家挨戶敲開了債主的門,盡數歸還。

  哪怕中途路過那通寶賭坊,也不敢多看一眼!

  而後,歇了幾天後,方臉青年彷彿變了個人,從他娘那兒拿到了他爹留下的製鞋修鞋的手記,從此經營,再不提那賭博之事。

  至於那一晚究竟發生了什麼,方臉青年從未與任何人提起。

  只是大夥兒從他一夜之間的變化,還有那歇斯底里的驚恐喊聲,多多少少都猜到了些端倪。

  至於這故事,口口相傳之間,也被天橋下那些說書人加以潤色,放大其中靈異之處,當作故事,講給過往茶客們聽了。

  這一段兒,名字就叫,浪子回頭,迷途知返。

  .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以紙人紙馬之術,扎出老鞋匠鬼魂的餘琛,在嚇完方臉青年後,就將紙人一收,頂着大雪,回了清風陵。

  ——他如今的精神,還無法做到人在陵上,操控縣城裏的紙人。

  所以當晚,鬼魂的紙人兒趁方臉青年安頓他老母的空檔潛進他房裏的時候,餘琛就在遊方街角,操控紙人。

  對着那方臉青年一通嚇唬後,他就收了紙人,在看熱鬧的百姓聚集前,事了拂衣去。

  這,就是餘琛想到的法子。

  他和那方臉青年無親無故,對方自然不可能聽他的勸,更何況他爹孃肯定也勸過他無數次了。

  要真正想讓這浪子回頭,迷途知返,就要下狠藥!

  而現在的餘琛,文不能文,武不能武,自然只有依靠着紙人奇術,化作鞋匠鬼魂,給那方臉青年一個畢生難忘的教訓——讓他以後一想到賭,腦子裏就想到他家老爺子那張鬼臉。

  雖然捱了晚上的凍,回到清風陵鑽進被子裏一個時辰才緩過來。

  但餘琛心頭,卻相當舒坦。

  一來,自然是因爲那方臉青年不再沾賭,算是救了一個家庭,也算行善積德。

  二來,自然就是那度人經許諾的好處了。

  先前,僅憑紙人紙馬之術,他就嚇瘋了刀臉大壯這樣的潑皮無賴,又讓固執到死了老爹都還要去賭的方臉青年浪子回頭。

  這一切歸根結底,都是靠了那度人經給的好處。

  如今,又一枚遺願完成,度人經又會給予他什麼呢?

第6章 鍛骨淬身,先天之基

  風雪漸歇,晨光破曉。

  渭水縣城,熱鬧起來。

  清風陵上,餘琛緊閉門窗,心念一動,取出那度人經書一展。

  只見那捲首之處,老鞋匠遺願的灰字已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那黃泉河畔,佝僂鬼影朝餘琛的方向輕輕一禮,踏上滾滾長河。

  消失不見。

  緊接着,書卷之首,煙燻灰字一閃而過。

  【九品凡願成,九品凡魂度,賜“鍛骨淬身”】

  鍛骨淬身?

  這是什麼玩意兒?

  如紙人紙馬一般的寶書?還是什麼丹藥之類的事物?

  正當餘琛腦子裏浮現這個念頭的時候,那度人經中金光一閃,一股無窮攝力降臨於他身軀之上。

  下一刻,餘琛只感覺天旋地轉。

  再睜眼時,眼前已不是自己那熟悉的破落小屋,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無比龐大的殿宇。

  這殿宇巍峨,恢宏,通體灰黑之色,棱角分明,給人威嚴肅穆之感。

  而透過那威嚴的大門,餘琛所看到的,是一條奔流不息的漫漫長河,浩蕩翻湧,仿若龍吟虎嘯,極爲壯觀。

  這時,餘琛方纔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