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刀慢
在這文武百官因爲“太上託夢”惶恐的時候,事兒那是一件接着一件。
佔天司東君帶人前往幽河,尋找那殺死了震將徐雲子的兇手。
而那大皇子也不甘寂寞,開始對付起仁德王周鈺的門客來。
大夥兒雖然覺得人家仁德王都主動放棄奪嫡了,沒必要幹這些事兒。
但也能理解周鈺的做法,畢竟大夥兒都曉得,大皇子這是被仁德王一直壓着一頭,給壓怕了。
恐怕不親眼看到這位親兄弟的屍體,周鈺是絕對不會安心的。
與此同時,大夥兒還聽說這幾天裏,周鈺不止一次去了宋相的宅邸,帶着各種各樣的厚禮,似乎是想爭取宋相的支持。
但聽說似乎是連宋相的面都沒見着,就灰溜溜回來了。
反正吧,這一段時間,朝廷官場都不怎麼太平。
這不,就在那“太上託夢”的五天後,聽說吏部員外郎文志章家裏還遭了伲瑏G了不少東西,結髮之妻還因爲發現了盜伲粶缌丝凇�
這一來,讓不少同樣貪圖熱鬧而住在京城外城的官員,都尋思着要不要搬進內城住去。
同時,對於吏部員外郎文志章家裏的慘事兒,大夥兒都送紛紛上門悼念。
而這文志章似乎也有情有義,一邊兒全力追查兇手,一邊兒大辦喪宴。
而那文志章本人,更是每天跪在髮妻靈前,茶飯不思,以淚洗面。
端得是一副癡情丈夫模樣。
不少百姓見了,都說這員外郎與髮妻伉儷情深,讓那文志章得了不少美名兒。
直到第八天上午,這纔在悲慼的琴瑟哀樂聲中,文志章身穿素衣,捧着結髮之妻的排位,上了不歸陵上。
——橫死之人,葬不歸陵。
這是京城裏邊兒成文的規矩,哪怕是六品大臣吏部員外郎的結髮之妻,也不例外。
送葬途中,那員外郎文志章,老淚縱橫,哭得悲切,淒涼得很!
無論是抬棺的漢子,還是那演奏的樂師,都側目不忍。
不歸陵上,石頭見了這一幕,更是哭得稀里嘩啦,在窗前拉着餘琛的袖子:“老爺,多好的人啊……嗚嗚嗚……老爺……若是可以……您讓他夫妻倆再見一面吧……”
這會兒,石頭是因爲被餘琛冊封,是能看到死者鬼魂的。
所以他很清楚地看到了,那莊嚴肅穆的棺材上,就坐着一條鬼魂兒。
樣貌和那送葬隊伍裏遺像上,一模一樣。
不必多說,就是這位文志章的結髮妻子。
餘琛還沒回答呢,一旁的虞幼魚先開口了:“傻大個兒啊,你這種性子要是在閻魔聖地,那隻會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石頭轉頭,怒目而視。
虞幼魚指了指送葬隊伍中的文志章,搖頭道:
“傻大個兒你看,他雖然在哭,但並非是淚隨聲湧,而是止不住流——對沒錯,就像做菜時切完辣椒去揉眼睛的你。
這一看就是用了什麼藥物催淚,演出一副癡情模樣呢!
嘖嘖嘖,自個兒妻子沒了,還要用這法子給自個兒撈名聲,可真不是個東西。”
石頭被這妖女說得一愣一愣的,一時間竟不曉得是真是假,看向餘琛。
餘琛也是點頭,“石頭,看事兒不能只看表面。先不說那員外郎如何,單單是他那結髮妻子的鬼魂,她看向那員外郎大人的眼裏,可不是什麼不捨與遺憾,而是……怨恨。
我猜啊,這位員外郎髮妻的死,恐怕都沒那麼簡單——什麼盜贂J進一個六品大員家裏去偷東西還殺人?盜僦皇菈模植皇谴馈!�
但無論如何,這都只是仨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扯罷了。
真相究竟如何,那還得等那員外郎的髮妻鬼魂開口了,方纔知曉。
半個時辰後,送葬隊伍下山去了,留下滿地的黃紙和一枚枚未曾燃盡的香蠟。
那鬼魂兒甚至不用餘琛引導,自顧自地就往餘琛這邊來了。
後者取出度人經,金光大放之間,天旋地轉,已是黃泉河畔。
那員外郎結髮之妻的鬼魂,在度人經的意念之下,莫名就瞭解了自個兒如今的處境。
朝餘琛一拱手,“這位大人,奴家文至秀,見過大人了。”
餘琛打量着她,這是個看起來四五十歲的老女人,不施粉黛,雖說穿的華貴,但渾身剩下都能看出滄桑的痕跡——那雙手佈滿老繭,臉上藏不住風霜的痕跡,一條腿還已經瘸了。
看起來可不像是員外郎的正房,更像是一個受盡了人間疾苦的老婦人。
餘琛拱了拱手,“夫人,有何遺願未成?”
文至秀埋下頭,嘆了口氣,“原本家醜不外揚,但如今奴家已死,也不必拘泥那些繁文縟節了——奴家死不瞑目,還不是因爲奴家丈夫文志章,奴家啊……深愛着他。”
這話一出吧,一旁的石頭一抬眼,看向虞幼魚:“壞女人!猜錯了吧!”
還不等虞幼魚反駁,就聽那文至秀繼續道:“所以煩請大人,將奴家丈夫也一併帶來。”
石頭:“……?”
雖說他腦袋慢了好幾拍,但這兩句話還是能聽明白的。
文至秀的意思是啊,要讓餘琛將她那丈夫給噶了!
“夫人稍等片刻。”餘琛並沒有什麼預料之外的表情,開口說道。
緊接着吧,這文至秀的一生走馬燈,在他眼前一一閃過。
且說這文至秀,原本姓陳,和她那員外郎的丈夫文志章一樣,乃是京城治下,南灣縣人士。
倆人都是貧苦人家出身,父母早亡,相互扶持幫助之間,自然生了感情,相濡以沫。
可這人窮志不窮,說的就是那文志章。
他雖出身貧苦,卻不屑於那些個砍柴挑糞的百姓爲伍,立志要考取功名,去那朝廷裏邊兒,大富大貴。
當時,所有認識他的人吧,都覺得文志章純是在做夢!
還考取功名?
你有錢讀書,有錢進京麼?
但唯有文至秀,一直相信文志章絕非池中之物。
沒錢?
她就在織布的本職活兒以外,早上天沒亮的時候,就去腥臭異常的魚場幫着殺魚,殺一條一文錢,攢錢給文志章買書來看。
不夠?
她就在晚上織完布後,去南灣縣北方的大連山上採草藥,第二天送布的時候,拿去藥商那兒賣。
因爲是晚上上山,所以看不清楚,她的腿就是那個時候摔斷了的。
加上文至秀又捨不得錢看醫館,所以落下病根兒,沒法兒治好了。
而那文志章,就被文至秀供着,整天讀書作文,爲科舉準備。
終於在這般起早貪黑六年後,文志章參加科舉,一舉成名,高中進士第三甲,被朝廷安排爲皇子伴讀,伴的就是那大皇子周鈺。
從此,躋身官場,平步青雲!
第一時間將他那結髮妻子文至秀接到了京城來,是爲一樁美談。
但人,終究是會變的。
隨着大皇子逐漸長大,伴讀的文志章也成了其心腹,在大皇子的安排下,進了吏部,從小小的書令史做起,幾年之間做到員外郎一職。
而這官兒當了以後吧,有些東西壓根兒就不用自個兒去找,主動就有人送上門來。
比如錢財,比如珍寶,比如……嬌豔的女人。
無論是主動投懷送抱的,還是別人討好送的,這些年來,文志章見了太多美麗的女人。
逐漸就覺得這供他讀書的結髮之妻礙眼。
文至秀也曉得,自個兒比不上那些年輕美麗的姑娘,所以文志章在外邊兒風流的時候,文至秀也很少管他。
但唯有一條,文至秀清楚,那些女人要麼圖錢,要麼圖權,反正沒啥正經心思,文志章絕不可以將他們接納道府裏來!
這一開始吧,文志章還聽他髮妻的,相處平和。
但今年,大皇子給文志章送來一個女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身姿火辣,容貌勾人,很快將文志章迷得神魂顛倒,竟聽其讒言,要將其立爲正房。
可他正房是髮妻文至秀啊!
倘若他把人給休了,那多年的人設一朝崩,更何況吏部本就是想換官員的升遷罷免,更是要求其中官員以身作則,清正廉潔,潔身自好。
他這倘若將自個兒髮妻休了,雖說也不違背律法,但在這吏部,若是名聲臭了,人設崩了,以後想再往上升,那可就不太容易了。
想來想去吧,他就想了個昏招兒!
不用休妻,也能如願以償。
——殺了。
第253章 亡妻託夢,厚顏無恥
走馬燈看罷。
餘琛不說是驚訝吧,簡直就是目瞪口呆。
仗義多爲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啊!
這陳世美來了,都得給你敬茶遞煙!
人家辛勞半生,供你讀書作文考取功名,最後別說沒落得個好,更是丟了性命!
“大人已經知曉了?”被餘琛看她一生走馬燈的時候,文至秀好似也若有所感,輕輕一躬身道:“如此也好,奴家也不必嘮叨了。”
餘琛點頭。
他已經大抵都知曉了,一切真相。
無非就是文至秀因爲早些年的勞累,既已年老色衰,又因爲積勞成疾沒了生育。
而那文志章卻正是平步青雲時,無論是眼光還是見識都不再是從前那個小縣城裏的書生可以比擬的了。
這種情況下,他自然變了心。
而文至秀也不是那般挾恩圖報之人,曾直接與文志章說過,若是過不下去,那便休了她就是,大家也好聚好散。
可文志章卻是義正辭嚴地拒絕了。
文至秀當時還以爲他還有一絲良心,也就沒有再提。
誰能想到,他竟是爲了自個兒的名聲。
後來更是被那大皇子送來的女人勾引,聽信其讒言,惡向膽邊生,指使人殺了文至秀,還在靈堂上擺出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來沽名釣譽。
總而言之吧,事兒就是那麼個事兒了。
不復雜,但實在是讓人咂舌。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石頭兩隻拳頭捏得緊緊的,咬牙切齒!
餘琛也是嘆了口氣,向着文至秀一拱手。
——有權有錢後變壞了,自古以來,這都不是什麼希奇事兒了。
可這文志章不愛就不愛了唄,文至秀又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類型,可偏偏兒這文志章爲了名聲,寧願對自個兒結髮之妻痛下殺手!
簡直……噁心。
“我知曉了。”餘琛點頭,“此事,我來幫你辦了。”
“多謝大人。”文至秀深深一禮,“還有一件事兒,若是大人方便,懇請大人幫忙。”
“夫人請講。”
“奴家墓碑之上,應當是書寫的‘文氏至秀’之名,還請大人幫奴家抹了,奴家這會兒覺得死後還要冠着他的姓……髒。”
“舉手之勞,自無不可。”
餘琛點頭,帶着石頭與虞幼魚離開了陰曹地府,黃泉河畔。
回到不歸陵上,石頭立刻去將那墓碑上的名兒給改了,改把那文志章的落款抹消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兒。
包括那些地上的錢紙和香蠟,也揚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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