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卷度人經 第24章

作者:刀慢

  少年身旁,還有一條佝僂的鬼魂,跪着,頭埋得很低,不住哭訴,磕頭認錯。

  風雪裏,迴盪着少年沙啞的聲音。

  “我原本以爲,你們真犯了啥不可饒恕的大事兒。所以無論是罪戶也好,看墳也罷,我都認了。”

  “可到了今天我才知道,你們是被人給冤枉的。”

  餘琛點燃錢紙,風雪把它吹滅,他又點燃,風又吹滅,如此往復。他就好像那執拗的犟牛,來來回回十幾次,等到風雪再也吹不滅火焰,才罷休。

  “我還不知道誰陷害了你們。”

  “也不曉得你倆怎麼得罪了他們。”

  “但沒關係,不重要了。”

  “你們先安心躺着吧。”

  “我會找到他們。”

  呼!

  大風一吹,紛飛的黃紙帶起火光映照着少年的臉,他說,

  “——一個不留。”

  於是,在這大雪夜裏,無人知曉,一場燒遍渭水的火,就此點燃。

  .

  .

  翌日,大雪變小,變薄。

  餘琛從牀上爬起來,就像啥事兒都沒發生過一樣。

  昨晚,餘琛燒紙的時候,死人嘴的鬼魂就跪在他爹孃的墳前,磕頭謝罪,終是了去了一樁心願。

  他的鬼魂,也渡過渾濁的黃泉河水,不知何處去了。

  度人經上,死人嘴的遺願完成,又賜下一枚“固本培元”丹藥,餘琛一口吞下後,身軀再度被打磨了一遍,那流淌在經絡當中的內勁,更加渾厚了一些。

  王家虎頭大宴,持續兩天,但昨兒因爲看了死人嘴的走馬燈,餘琛在清風陵上呆坐了一天,錯過了。

  起牀後,餘琛照例燒火做飯,打掃陵園。

  腦海裏,回憶着死人嘴的走馬燈。

  ——不得不說,害他爹孃的那羣傢伙,相當謹慎。

  在死人嘴的記憶裏,他們每一次出現時都蒙着面,看不清身份。

  所以直到虎頭宴上見到餘琛被噎死,死人嘴都不曉得當初讓他改驗屍記錄的究竟是誰。

  線索,從這兒斷了。

  但餘琛,並不急。

  慢吞吞地喫完早飯,他下了山。

  渭水,城南,老舊閣樓後院兒。

  一條壯碩的身影,赤裸上身,正在紛紛的小雪裏打拳。

  那佈滿傷痕和筋肉的身軀,充斥着野蠻與粗獷之美。腳如弓,拳似箭,撕裂空氣,虎虎生風!

  不絕而耳的爆鳴聲,在空曠的院落裏響起!

  今天,謝青的心情,很好。

  前些日子,王家舉辦虎頭大宴,趁此機會,謝青與王老爺子詳談一番,徹底敲定了折扣的事兒。

  而這一來,整個正青幫在草藥膏貼上的支出,直接減了一半兒,他作爲老大,哪兒有不高興的理由?

  趁着今兒清晨小雪,久違地在雪地裏打了一套拳,神清氣爽!

  拳罷,謝青正準備穿衣回屋。

  便突然聽得一熟悉聲音,“傷好些了嗎?”

  謝青一愣,渾身肌肉本能地緊繃起來,循着聲兒望去。

  只見一片素白的雪地裏,一道渾身漆黑的鬼臉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拄在那兒,靜謐而詭異。

  “前輩!”

  謝青驚駭之餘,當即拱手行禮,回道:“託前輩的福,基本已經痊癒。”

  ——這倆人說的傷,自然只有當初討伐大蟲時被大蟲所傷的了。

  那個時候,雖然餘琛出手,救下了謝青一命,但他先前與大蟲鏖戰數番,更是被一巴掌拍飛,自然筋骨受損,五臟震盪。

  這些日子,喫了好多藥,加上每晚以藥液沐浴,方纔基本恢復了過來。

  “那就好。”餘琛點點頭,開門見山道:“我有一件小事,需要你幫忙。”

  謝青一愣,當即眼裏一亮,“您請講!”

  開玩笑,天底下什麼玩意兒最難還?

  人情債!

  當初這位前輩救了自己等人一命,卻是天大的人情。

  而雖然後來謝青也多給了對方一百兩銀子,但自己等人的命,可才值這一百兩?

  所以,他謝青和整個正青幫,還是欠着餘琛一個大人情的。

  加上對方恐怖強橫的武力,謝青自然也想更深入結交,只可惜這位前輩神龍見首而不見尾,謝青壓根兒沒機會。

  直到今兒,這位前輩主動出現。

  謝青哪兒有拒絕之理?

  當即連連應是,生怕對方反悔了去。

  那模樣,倒不像餘琛找他幫忙,更像是得了天大的好處!

  餘琛也不賣關子,取出一張紙捲來。

  謝青接過來一看,只看上面寫了好多名字和身份,都相當陌生。

  “這些人十五年前,都在渭水。”餘琛看着紙卷,開口道:“我想知道,他們現在在何處,又在做什麼。”

  這些名字,自然就是死人嘴走馬燈回憶裏的人了。

  當初除了死人嘴被迫修改了驗屍記錄以外,公堂上還有諸多人證口供,證明餘琛的爹孃參與了那樁滅門慘案。

  正是這些“證據”,讓餘琛的爹孃判了斬頭之刑。

  餘琛猜測,這些人大抵也是做的僞證。

  那麼,既然死人嘴不曉得威脅他修改了驗屍記錄的是什麼人,那麼這些做“證”的人,是否知曉更多東西?

  “十五年前?”謝青眉頭輕皺,十五年前,他還不在渭水,如今要查這些人的行蹤,怕是不容易。

  “難辦?”餘琛開口問道。

  “不!不難!”謝青連忙將腦袋搖得如撥浪鼓一樣,“我這便派人去查,前輩請等候一段時日,等有結果了,立刻告訴您!”

  “好,過幾天我再來找你。”餘琛點頭。

  末了,他又道:“還有,十五年前那樁死了十二個人的滅門案,也查一下,究竟發生了什麼。”

  “是!”謝青拍着胸膛保證道!

  餘琛點頭,往雪上一踩,越過圍牆,沒影兒了。

  同日,在謝青的命令下,整個正青幫宛如龐大的機器,轉動起來。

  .

  .

  在某個偏僻的衚衕巷落。餘琛隱下森羅鬼面和黑袍,走出風雪,又是一個文弱的看墳少年。

  去了旱橋集市,他買了幾斤肉,買了一些米,又在孫氏的豆腐鋪買了幾塊豆腐,一併拎着上了山。

  剛進陵園,就看見搬屍人已經到了,在哪兒挖坑。

  他旁邊的板車上,還躺着一具僵硬了的屍首。

  “回來了?”

  搬屍人聽聞聲響,頭也不抬,招呼道。

  餘琛嗯了一聲,進屋把東西放了,出門來。

  他看見那板車,凍僵的屍首上,一道鬼魂,站了起來。

  正這時,搬屍人也挖好了坑,將屍體抬進去,抹了抹額頭的汗,剛想說點什麼,就看見餘琛的身影。

  當即,愣住了。

  那一刻,搬屍人只感覺眼前的少年身上,發生了某種變化。

  這種變化,無關氣息,無關體魄,曇花一現,似真似幻。

  但卻,無比深刻。

  ——就像一頭藏在風雪裏的猙獰的猛獸,睜開了眼。

第30章 季家惡霸,人命案子

  那瞬間,搬屍人揉了揉眼睛。

  卻又發現眼前的單薄少年彷彿從未有過任何變化。

  “咋了?”餘琛問了一句。

  搬屍人擺了擺手,“嘿,沒事兒,大概眼花了。”

  “剛買了點菜,留下喫一頓?”餘琛看着搬屍人,隨口問道。

  後者猶豫片刻,才點頭應下了。

  過後,他把土蓋上,洗了手,將板車拖到樹下,隨餘琛進了屋裏。

  晌午飯,餘琛燒了一個肉,煎了個青菜,煮了個豆腐湯。

  雖然缺鹽少油,但對於同爲下九流的倆人來說,早就已經習慣了,香噴噴地喫了一頓。

  末了,搬屍人灌下兩口自帶的濁酒,打了個酒嗝兒,道:“看墳的,以後打算咋辦?”

  餘琛一愣,沒反應過來。

  “半年後,你不是就要被髮配了嗎?”搬屍人再問道:“到了那時,你打算咋辦?”

  “順其自然唄。”餘琛攤了攤手,沒多說。

  ——實際上,到了現在,他對於流放,已經不太放在心上了。

  此時此刻,他有一萬種辦法,可以避免這般命摺�

  無論是紙人紙馬魚目混珠也好,還是直接憑先天之軀硬闖也好。

  整個渭水,能攔住他的人,不多。

  “嗯……”搬屍人卻以爲餘琛是認命了,斟酌言辭後,開口道:“喫了你一頓飯,不能白喫纔對,到時咱給你想個辦法,至少能保證不被髮配去那鳥不拉屎的漠北,咱這些年,三教九流還是認識些人的!”

  他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樣。

  餘琛驚了。

  倘若這搬屍人就是個普通人,餘琛或許還會覺得他是喝多了吹牛逼。

  但他偏偏曉得,眼前這是個絕頂的先天宗師!

  他認真的?

  或者說,爲啥?

  自己一個罪戶,無親無故的,他爲啥冒着大風險來幫自個兒?

  餘琛想不通,只有嘴上打着哈哈,“你還有這種本事兒?”

  “哈哈哈!”搬屍人大笑一聲,開始吹起牛來,說城南認識多少人,城北又認識多少人,云云之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