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刀慢
甚至就連五位道尊,眼中都帶着那好似夙願達成的喜悅之色。
奇門道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一邊操控着通天儀指引方向,一邊開口:“諸君,無數歲月的漫長漂泊,茫茫光陰的沉睡與折磨,今日終將結束!吾大源……將於此時重生!”
話音落下,無數大源族人更是羣情湧動,四位道尊相互環顧之間,也是開懷。
——無數年的等待,終於開花結果。
但正所謂大喜之後,便是大悲。
就在那龐大古老的天舟衝進混沌之時,就在突破了這層混沌便要真正降臨到那三界之時,意外發生了。
一股讓他們無比熟悉又無比恐怖的可怕氣息,瞬間自那遙遠的冥冥之處傳來,空洞,冷漠,高高在上,就好似世界本身那般冷酷。
然後甚至沒有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時間,無比猩紅刺目的光芒便從那不可知之地貫通而來!
將整個古老的天舟完全覆蓋!
那一瞬間,大源的族人們,再一次回憶起了曾經的恐懼!
五位道尊更是頭皮發麻,渾身戰慄,又驚又怒!
“那傢伙不是沉睡了嗎?爲何還能執掌權柄?!”
“多說無益!想想如何逃脫?”
“這是……清除權柄……無計可施!”
“莫不然……我大源真要亡?”
“……”
四位道尊站起身來,臉色陰沉如水,再也不復任何歡喜和期待!
而無數的大源族人,更是驚恐萬分,渾身戰慄——他們望着那龐大的地圖之上,將整個天舟都完全淹沒的血紅光芒,儘管他們並不知曉這究竟是什麼東西,又到底發生了什麼意外,可那股本能中的直覺告訴他們……
死亡,如影隨形。
緊接着,那在無窮的時空亂流中航行的茫茫歲月都毫無發損的古老天舟,開始破滅。
亦或者說,開始消失。
窮盡了大源一脈無數技藝的偉大造物,無數精密的組成,無數密密麻麻的構件,都開始憑空消失。
那鮮紅之光,透入這一方天地。
所接觸到的生靈,也同那些消失去了的天舟部分一般,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就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那樣。
那一瞬間,奇門道尊還是從這混亂而恐怖的場景中抽離了出來。
熟悉的畫面好似喚醒了他古老的記憶,喚醒了那被他遺忘的“痛苦”。
在清除之光的可怕威能之下,哪怕五位道尊都完全無能爲力,任憑其施展出任何手段,都只會在一瞬之間被完全清除!
甚至兩位道尊不幸被紅光淹沒,同樣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然後,奇門道尊聽到了寂滅道尊的聲音。
他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斷尾求生!
帶着那天舟的核心,以無數同胞的身軀爲盾,逃出了恐怖的紅光範圍!
殘酷而可怕的一幕,開始了。
哀嚎,痛苦,慘叫,祈丁瓱o盡的混亂和絕望,同先前的信息形成鮮明對比,好似燒紅的烙鐵扎進冰冷的水裏一樣,引發的恐怖劇烈反應。
通通倒映在奇門道尊的眼裏。
似曾相識。
那深埋於記憶當中,早已忘卻了的痛楚同樣也被再度喚醒。
“不……不要……不要……”
“假的……這是假的……”
“……”
奇門道尊咆哮時候,渾身掙扎,手舞足蹈,最好是一個無力的孩童一般,改變不了任何的東西!
只能眼睜睜的看着整個天舟破滅,只能眼睜睜的看着無數的大源族人灰飛煙滅。
然後一切歸於虛無。
虛無的黑暗裏,奇門道尊感受到了。
——痛苦。
那絕不是身體和靈魂之上實質性的痛苦,他也並不懼怕那些東西,對於常人而言無法忍受的酷刑同他來講不過是小事一樁。
但此時此刻不一樣,他親眼再一次目睹希望的破滅,同胞的慘死。
那種無法忍受的錐心之痛,讓奇門道尊寧願立刻死去,毫無知覺。
可……天不遂人願,亦或者說,餘琛不遂他願。
“感受到了嗎,痛苦?”
虛空的黑暗中想起呢喃,平靜而冷漠,沒有任何譏諷的情緒。
卻讓奇門道尊感到無窮無盡的憤怒和痛苦!
“你用這些來折磨吾嗎?用這些來嘲笑吾嗎?那又如何?吾知曉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奇門道尊對着黑暗的虛空猙獰咆哮!
“不,我只是提醒你——纔剛開始。”
餘琛的聲音再度迴響,然後再無聲息。
緊接着,名爲痛苦的夢境再度開始編織。
奇門道尊只感覺一陣地轉天旋,轉眼之間,便又回到了那天舟之上,剛剛甦醒之時。
這一次他的記憶無比清晰,也知曉一旦踏入三界便會面臨那滅頂之災,所以與其整個天舟都覆滅而去,飄蕩在時空亂海也不失爲一種選擇。
但就在他準備開口的時候,他突然的發現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身軀和靈魂——那種感覺就好像是用完全割裂的第三視角觀測一切一樣,他知曉一切,卻無法改變任何東西。
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他的軀體說話和動作,喚醒了所有的大源族人,然後奔赴那天舟的中樞大廳。
歡喜和雀躍,重來一次。
振奮人心,重來一次。
毀滅和絕望,痛苦和崩潰,再重來一次。
奇門道尊卻只能看着,對一切卻都無能爲力。
最後,天舟覆滅,夢境再度陷入黑暗。
這一次沒有再響起餘琛的聲音。
只有一瞬間的虛無與黑暗過後,噩夢再臨!
從天舟復甦開始,但天舟被太初的清除之光覆滅爲止。
同樣的夢境,無比真實,再度上演。
然後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無窮無盡的重複的夢魘,就好像永不斷絕的輪迴,一次又一次折磨着奇門道尊。
直到不知多少次以後。
初元大界中,現實中的奇門道尊早已崩潰,涕淚橫流,面龐扭曲。
他不再否認,不再咆哮,不再怒吼和掙扎。
只有祈求一般。
“殺了吾……殺了吾……殺了吾……”
第1019章 道尊隕落,天道之劍(4k)
誰也想不到,一位堂堂道尊,竟哭着喊着,祈求死亡。
但求饒有用嗎?
痛哭流涕有用嗎?
悔不當初有用嗎?
沒有。
“我很喜歡你的一句話。”
在那名爲絕望的夢境當中,餘琛冷漠的聲音響起來,迴盪在奇門道尊的耳畔,好似夢魘一般揮之不去。
“——能夠消解痛苦的,惟有同等的痛苦,少一分一毫,都不行。”
話音落下,沒有任何耽擱和遲疑,再入輪迴。
再一次,奇門道尊像一個旁觀者那樣。
天界無法操控自己的身軀和靈魂,一次又一次的看到了希望破滅的瞬間,看到無數同胞的消失和死亡,感受絕望和痛苦。
在外界的時間而言,只不過過去了片刻,半柱香的功夫都不到。
但對於奇門道尊來說,卻好似過去了千千萬萬年,在那嫁夢神通的夢境當中,一次又一次的輪迴和痛苦。
直到無數次以後。
那種痛苦非但沒有麻木,反而好像一把越磨越鋒利的刀,一寸一寸割開他的血肉和靈魂。
奇門道尊,終於扛不住了。
現實當中的他雖然雙目無神,靈魂還沉浸在夢境當中。但因爲劇烈到了極點的情緒的影響,渾身已是掙扎扭曲,好似一頭煮熟的大蝦那樣在黑暗中翻湧抽搐,那張臉上更是早已不成人樣,然後血淚從瞳孔中流出來,他用雙手去抓着臉,扒拉的滿臉血紅,慘不忍睹。
望着這一切,外界的餘琛和餘修還有姬天明,神色冷漠。
餘修是早已看慣了生離死別,說句難聽點的——他曾經見證過的世界的毀滅,恐怕比餘琛和姬天明這輩子見過的人加起來還要多。
所以,這頭孤魂野鬼的內心再難以起任何波瀾。
而姬天明和餘琛則是無比清楚,這就是所謂的“立場的對立”。
比之殺父弒母的仇恨還要無法調和與消解的矛盾。
——別看現在奇門道尊慘不忍睹,令人咋舌。
但倘若在廝殺和鬥爭中失敗的是餘琛和姬天明,那麼他們的下場絕對要比眼前的奇門道尊還要悽慘千千萬萬倍。
所以,不能同情。
同情敵人便是對自己的殘忍。
“倘若想要結束痛苦,自盡吧。”
良久以後,在不知道經歷了多少個輪迴之後,奇門道尊而耳畔響起來了餘琛的聲音。
這個聲音就好似一把鑰匙,靈光一閃,給沉溺在無盡的痛苦夢境中的奇門道尊指明瞭一條新的路。
此時此刻,他的腦海裏早已沒有什麼復仇,沒有什麼殺死餘琛,沒有什麼毀滅陰曹地府。
剩下的只有一件事情。
——脫離苦海。
哪怕是死,哪怕是永遠的滅亡。
只要可以擺脫那無盡痛苦輪迴!
那就可以!
於是,無盡的黑暗夢境當中,奇門道尊看到一條路,一條遠離痛苦和絕望的唯一的路。
喚作死亡。
他走了過去。
與此同時,現實當中,他的靈魂開始消解,肉身開始凋零,道行開始潰散,生機開始湮滅。
僅僅片刻之間,曾經的一代道尊,大源的九位主宰者之一便沒有了動靜。只剩下一具冰冷枯朽的肉身,跪在茫茫無盡的黑暗裏,失去了所有生機和溫度,好似懺悔。
那張臉上,痛苦,絕望,悲傷最後都匯聚成一縷解脫之色。
永遠定格。
——這一次,奇門道尊再也沒有施展他所謂的“替命傀偶”之術。
因爲這是他發自內心,想要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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