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99章

作者:阳小戎

  “好的,大人。”

  沈希聲背手身後,側耳旁聽船舶司長吏的仔細敘述,帶着後者與幾位下屬一起離開潯陽渡,返回官府。

  一行人剛來到江州刺史府門口,便被大門口候着的綠衣小官瞧見,後者立馬湊上前來,哈腰道:

  “沈大人,您總算回來了,朝廷新派的刺史王大人來了,今日上午坐船抵達的江州,受城裏的商賈士紳們宴請,實在盛情難卻,刺史大人就去了潯陽樓赴宴,所以派小人來,想邀請沈大人您也去參加宴會。”

  沈希聲聞言面色如常,僅瞧了一眼綠衣小官。

  這位略壓地方刺史一頭的監察使身後,有一位長臉的幕僚官吏抬手一指綠衣小官,皺眉問:

  “王刺史上午什麼時候坐船到江州的,大人與咱們在潯陽渡待了一上午,怎麼不見人彙報?王刺史到底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

  綠衣小官表情尷尬,趕忙搖頭,哪裏敢接話。

  沈希聲背手轉頭,遙望一眼南邊,潯陽江畔潯陽樓的方向,他點了點頭,嘴裏輕聲感慨:

  “王大人這麼急上任,看來是挺心憂江州災情民情的,嗯,這是好事啊。”

  他身後下屬幕僚們沒接話,沈希聲頭不回的走進官府大門,只丟下一句:

  “去和王大人說,本官清茶淡飯慣了,喫不太慣這南方佳餚,沒他這麼適應,真是勞煩王大人剛來就做東請客了。”

  沈希聲直接帶人離去,只剩下綠衣小官在原地噤若寒蟬。

  ……

  江州城南,離刺史府不遠,有一處幽靜宅子,後院栽有一片翠綠色的竹子。

  也算是鬧中取靜。

  由於靠近江畔,這片蔥柏竹林不時響徹一陣“莎莎”的葉譁聲。

  林間隱隱能見一座竹製小院坐落。

  院內,有涓涓細流與翠綠小水車,後者巧妙灌水,頗爲雅趣。

  沈希聲換了一身常服,穿過竹林,推門而入。

  他褪履進屋,掀開簾帳,泰然自若的坐到屋內僅有的一位中年文士對面,二人中間,有一張小木幾,上面擺放一壺小酒,兩三盤農家小菜。

  確實是粗茶淡飯。

  沈希聲也不客氣,似是早就是熟人,徑直捏起筷子,夾了口菜,送進嘴裏,細嚼慢嚥後,方纔感嘆:

  “這個王冷然,來者不善啊。”

  他對面的這位中年文士,一身儒服,風姿儒雅,舉手投足間,能瞧出受過極好的教養。

  若是歐陽戎在此,立馬能認出面前之人,正是他那出身陳郡謝氏的恩師、小師妹的阿父,謝旬。

  謝旬正低頭,手指沾酒,在桌上點點畫畫着什麼,搖搖頭:

  “是善者不來。”

  “那就是衛氏給的膽。”

  謝旬輕嘆一聲,手掌將桌面溼痕抹去,收回手,抬起首。

  老相識的二人默契對視了一眼。

  安靜了一會兒。

  謝旬也捏起一雙筷子,與沈希聲一起夾菜。

  後者這時似是想起了什麼,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封放在案几上,食指抵住,推去對面,他點頭道:

  “謝兄的舉薦確實不錯,果然名師出高徒,你這位高徒在龍城縣令的位置上做的風生水起,聲績表著。

  “現在不僅完成了龍城縣的流民賑災,還募集來了不少糧食,替江州城和周圍受災縣一併解決了燃眉之急。也算是幫了本官一個大忙。”

  沈希聲有些感慨,望向對面中年文士的眼睛道:

  “也不枉本官力排凶h,又替其調折衝府兵,又幫其擬限呒Z令。他信上寫的那些主意都挺有意思,也確實很有用。”

  謝旬聞言,微怔了下,猶豫道:

  “希聲兄,其實……老夫也有些沒有想到。協調良翰來龍城,原只盼着他能撐住柳家壓力,在龍城稍微站穩腳跟,於最後時刻看見吾信,也能深明大義,幫忙掩護周旋。”

  他沉吟了下,又搖了搖頭:

  “良翰之前的性子其實挺固執古板的,那日回京冒死廷諫,也讓老夫沒有想到……不過他離開書院兩年,受了點挫折、病重後,竟能如這般豁然開竅……欸,若不是老夫上次親自去看望過一次,確定是良翰無疑,外加又有婠婠的時常傳信,那老夫都有些要懷疑是否是換過人了。”

  沈希聲身子往後仰了下,不禁打量了會兒謝旬面色,還是臉上露出些頗爲懷疑之色:

  “謝兄自己教的徒兒,自己豈會不知道?莫逗本官。”

  謝旬表情露出些無奈之色,緩緩合上欲語的嘴,只剩嘆笑搖頭。

  他垂目拿起好友遞來的信封,拆封展開,掃了眼熟悉的字跡。

  “誰的信,良翰的?”

  “沒錯,謝兄高徒的。”

  謝旬總覺得好友的話有些酸溜溜,可能是又起了惜才之情。

  “狄公閘剪綵禮?邀請希聲兄前去光臨?還是……這月十五?”

  “嗯。”

  沈希聲轉頭,注視屋外院子裏的一座精妙舀水的水車,眯眼解釋道:

  “謝兄的高徒已經解決了流民賑災之事,現在首當其衝的就是治水營造,之前聽人說,他好像在開鑿一條新閘,現在又忽然重建狄公閘,好像還是那個龍城柳家全資修建,此事有些蹊蹺,應該是費了不少力。

  “此前還聽歐陽良翰在信裏說,龍城柳家的如何如何跋扈可惡,怎麼現在轉眼就握手合作,這不太像正人君子所爲,可能是權宜之計,這次請吾過去,說不得是想替他壓一壓龍城柳家,或者直接就是想借吾之勢,辦了柳家也說不一定。”

  他回過頭來,又夾了口菜,慢嚥後,輕輕放下筷子,似笑非笑道:

  “謝兄,要不還是把一些事與他講清楚吧,省得還一直把咱們當外人,想幹些什麼,都藏掖不說,現在的年輕人啊……謝兄你說,我現在是該去,還是不該去呢?”

  謝旬忽抬頭道:“希聲兄走一趟爲好。”

  “哦?”

  謝旬沉默了下,緩緩道出:“龍城柳家與衛氏有來往,應當確定無疑了。”

  “柳家還真是衛氏安插的棋子?等等,現在又是趁着貪腐糧案,江州刺史府換血,突然空降了個王冷然……”沈希聲面色嚴肅了些:“替死鬼?”

  “不知,但就怕是被迷了眼要搏取富貴,連做替死鬼都猶不自知……這些年來,龍城柳家與衛氏那邊的勢力走得很近,古越劍鋪能做這麼大,有衛氏站在背後的原因。而且有人發現,個別衛氏客卿門客,有出入過柳家。”

  “衛氏勢大,客卿門客卸唷O襁@種地方豪強,找關係巴結當朝權貴倒也正常。”

  謝旬搖頭:“但放在龍城,就算正常也要當作不正常。

  “雖然龍城柳氏這些年挺老實的,沒有那方面跡象,但卻不能保證,最後緊要時刻,他們能繼續老實,而不是富貴險中求。”

  沈希聲筷子拍桌,眉頭大皺:“找死不成!衛氏還沒贏呢,措爾宵小就這麼敢賭,趕着給人當狗?”

  謝旬嘆息:“這麼多年過來,希聲兄也看見了,這種事又不是沒有發生過。本是天潢貴胄,卻命如草芥,還要充當宵小鼠輩的晉升之階。希聲兄去一趟吧,看能否幫幫良翰,清掉這附骨之疽。”

  沈希聲冷靜下來,沉默了一會兒,他頷首道:

  “謝兄的懷疑不無道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本官走一趟。”

  話語落下,二人之間又安靜了會兒,捏起筷子喫了下飯菜,直到沈希聲停住筷子,忍不住低聲問:

  “謝兄,你說,龍城那一脈真的還有可能嗎?不是都已經……輸了嗎?況且,洛京還有一脈尚在啊,更得帝心,更具法理,也……更受擁戴。”

  謝旬沉默了會兒,垂下眼簾,看着不久前他指沾茶水在桌上寫下過的重若千鈞的那兩個模糊溼字,只有一字隱隱能辨別:嗣。

  中年文士平靜面色,卻死死壓低嗓門:

  “希聲兄,請記住,不管最後是尚在洛京皇城的那一脈,還是滑落江州龍城的這一家,反正絕對絕對不能是衛氏。

  “況且無論如何,龍城縣那一家人始終是流着與太宗相同的血,伱我乾臣,萬萬不得令其有失。”

  雖是跪坐,沈希聲依舊腰桿筆直,聞此言後,重重點頭。

  謝旬忽而正色。

  “希聲兄,乾坤逆置,正統旁落,吾輩豈可坐視?”

  沈希聲正襟危坐。

  “此乃大義,定當仁不讓。”

  “善。”

  謝旬頓了頓,又從懷中取出一份摺子:

  “對了,希聲兄要去龍城的話……那就正好順路攜一份禮去。”

  “什麼禮。”

  “給一位殿下的降誕之禮。”

  沈希聲皺眉細思了下,才明白過來是什麼,他消瘦臉龐帶着些猶豫之色:

  “此事是不是太……”

  謝旬搖搖頭:

  “兩個月前,另一位長樂公主的降誕禮,滿朝文武不都贈禮慶賀了?此乃不成文的條例。

  “而那位殿下可還沒被洛京的宗正寺除名呢,也不知是陛下疏漏,還是有意略過,她依舊是登記在冊的皇族身份,是陛下嫡孫女,法理依舊在。

  “這一點被朝中很多人忽視了,只有夫子還記得,也不忘其降誕日……與諸公們一齊,給殿下備了一點薄禮,意思一下。”

  謝旬話語不停,同時將手中這份禮單摺子輕輕推遞過去,他意味深長道:

  “希聲兄,所謂法理,便是藏在平日這些細枝末節裏面,有時候它毫不起眼,也絲毫無用,只是繁文縟節,然而等到關鍵時刻,沒有了它卻又不行,是重中之重,萬不可少……這,便是法理,莫忘了維護。”

  沈希聲默默點頭,收起了桌上薄薄卻重若千金的禮摺子。

  謝旬慨嘆拂袖,將桌案上面的水跡徹底抹去。

  沈希聲舉目北望,嘆了一聲:

  “君心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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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小師妹急了?

  既然決定走一趟龍城縣,應邀參加狄公閘完工的剪綵禮。

  那便要提前確定好行程。

  沈希聲與好友謝旬竹林小聚後,翌日,便召來下屬官吏,安排龍城縣的行程。

  一道的監察使,品級高出一州刺史,出行自然要提前準備。

  不過沈希聲卻是令下屬們低調籌備,引而不發。

  然而這日下午,沈希聲召集下屬的議事剛纔結束,便有那日見過的綠衣小官攜書吏趕來拜見。

  “沈大人,王大人派下官來詢問您一件事。”

  書案後審理公文的沈希聲頭不抬道:

  “王大人是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當不敢當,就是王大人想問一下,沈大人是否有收到龍城縣那邊邀請,準備要去參加重建的狄公閘剪綵禮?”

  “哦?”

  沈希聲不動聲色道:“王大人是從哪裏聽來的?”

  “不知,屬下也是代爲傳話……”

  綠衣小官如實道:

  “王大人是說,他作爲江州刺史,乃一州父母官,狄公閘雖是一縣承建,但他得去瞧一瞧,檢查檢查,順便表彰下有所作爲的地方官員,準備到時候去龍城縣一趟。

  “王大人託下官來問下,沈大人是否要一塊前往,若是大人又水土不服不願意跑,那也沒事,他代表江州一人前往也行。”

  “呵。”

  沈希聲聽完,輕笑了下。

  不多時,綠衣小官與幾位書吏被打發離去。

  廊外栽有芭蕉的大廳內,只剩下沈希聲與散會後沒來得及離開的幕僚官吏們。

  長臉幕僚皺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