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94章

作者:阳小戎

  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在他每夜回家後,不添麻煩,溫柔伺候,能讓他早些進入夢鄉,第二日一早能再精力滿滿的與隔壁謝姑娘一起出門。

  薇睞提着裝有主人髒衣服的竹籃子,穿過夜色下的長廊,去往後宅的洗衣房。

  或許是不久前被茶水潑溼裙子,讓她顯得十分軟弱好欺。

  洗衣房門口,白毛丫鬟又被半細姐姐身邊的一位大丫鬟攔下來了。

  主人待洗的髒衣服也被她們如獲至寶的搶走。

  這按道理應當是她這個貼身丫鬟的活計的。

  薇睞兩手空空,返回梅林小院。

  依舊沒去打擾主人點起的那盞讀書燈。

  主人不是她一個人的主人,而是全家的主人。

  這是薇睞最近領悟到的一點。

  那些欺負打壓她的姐姐們,或許在主人眼裏是另一番乖巧懂禮的樣子。

  而她們的惡,可能只爭對她這個擋路的新來丫鬟纔會獨特顯露。

  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憐之處。

  主人是一縣父母官。

  他眼裏,盯着的是全縣百姓的利益福祉,交手的也是紮根地方百年的豪強士紳,觸及到的是她一個卑微丫鬟想象不來的龐大利益。

  更別提上頭還有一座爾虞我詐的大周官場。

  聽說主人當初在神都洛京還是最年輕的進士探花郎,連權勢滔天的皇室公主都敢當庭諫訓。

  所以主人是做大事的大丈夫。

  對於身後的家宅後院,自然會是更希望和睦相處,井然有序。

  薇睞知道,或許主人對她更寵愛更特殊些。

  但若持寵生嬌,什麼日常小事都去狀告計較,對於男子而言,終究會有些厭倦的。

  並且,這一次處理的可能是半細等普通丫鬟的欺壓,那下一次甄大娘子的欺壓呢,受了氣你要不要也告狀?給嬸侄之間添些矛盾?

  或許主人比其他男子特殊些,性子更好,對她溫柔寬容。

  可薇睞不敢去賭。

  她的世界只有這一道奪目的光彩了。

  一朝賭輸,便是輸光所有。

  白毛丫鬟最近還隱隱意識到一件令她心慌的事。

  主人對她的好,或許沒有她盼望的那麼特殊。

  主人對梅鹿苑的所有人都很好。

  但薇睞覺得,也只有這樣好的主人,纔會給予她這個白毛丫鬟宛若恩賜般珍貴的喜愛。

  可薇睞渴望深入主人的內心,但他似是心扉緊掩。

  偶爾深夜夢醒,白毛丫鬟聽見過身側青年莫名有些孤獨的嘆氣聲。

  她想寬慰些什麼,可每到最後,都是溫潤主人在寬慰她。

  但不管如何。

  能像現在這樣留在歐陽戎身邊,薇睞已經知足。

  況且他也給了她對於一個丫鬟下人而言,最重要的東西……

  接下來幾日,半細等丫鬟依舊時不時“侵佔”梅林小院和薇睞貼身丫鬟的職務。

  有時是夜裏又送糕點,順手泡茶。

  有時是搶在薇睞前面,在甄氏面前彙報檀郎最近的生活狀況。

  有時是搶着洗歐陽戎的衣物,隔天早晨又代替薇睞,將洗乾淨的新衣乖巧披在趕忙出門的歐陽戎身上。

  白毛丫鬟絲毫不語。

  某一天夜裏,歐陽戎頗晚返回,帶着同樣風塵僕僕、奔“波”一天的謝令姜,一起在梅鹿苑客廳,陪甄氏喫了頓晚飯。

  飯後分別,歐陽戎背手,與手提燈坏霓辈A散步回到梅林小院。

  剛進屋,還沒收起燈唬辈A便瞧見歐陽戎徑直脫衣,走向裏屋的浴桶。

  “今日有些乏,洗澡先休息了。”

  “主人今日喝酒了?”

  “你這鼻子倒是靈。”

  歐陽戎手上解帶褪衣,笑了笑:

  “中午陪人喝了點。是隔壁星子縣的田縣令,也挺關心狄公閘的事的,星子和龍城一樣都是在水閘下游,所以事關兩縣福祉,他也帶下屬跑來關切,今日我帶他們逛了一趟。

  “不過這同僚卻是個老酒鬼,我中午陪他喝了點……明日送他們走人。

  “對了。”

  歐陽戎身子一頓,指了指衣架上有些灰塵泥跡的官服,隨口:

  “這外套讓人別洗,明日碼頭送客得穿。”

  歐陽戎常服不過四套,而溇G官服有兩套輪換,其中一套官府穿了很久昨日才洗的,還未晾乾;

  身上脫下來的這套雖也髒了,但明日還有正式場合,將就下穿。

  主要還是最近梅雨季,溼熱易出汗。

  歐陽戎入桶沐浴。

  薇睞轉頭,默默看了眼掛在衣架上的官服。

  不多時,見主人洗完澡離去。

  薇睞走過去,將官服與其它衣服一起收拾進竹籃裏,然後默默把衣籃放在屏風旁的地面上。

  白毛丫鬟靜等了會兒,不多時,果然院子外傳來一陣敲門。

  薇睞面色習以爲常,前去開門。

  “薇睞妹妹怎麼這麼慢,是不歡迎咱們嗎?”

  薇睞搖搖頭。

  半細又提着糕心盒,帶四位丫鬟走入梅林小院,左顧右盼,似在張望郎君身影。

  “大娘子讓咱們送些綠豆糕……檀郎呢?”

  薇睞指了指臥室方向,“檀郎休息了。”

  半細臉色有些失望。

  薇睞轉身,欲返回澡房,卻被一個大丫鬟拉去了一旁熟絡閒聊。

  半細帶着另外幾個丫鬟,輕車熟路的去往澡房。

  少頃,薇睞餘光瞧見半細等人手提那隻竹籃、還捧着一套主人的乾淨月白色常服,走出屋子。

  這套常服是阿青姑娘生辰時送的那套,梅鹿苑信伎吹贸鰜恚瑲W陽戎最近挺喜歡穿這一套。

  半細和丫鬟們,瞧也沒瞧不遠處欲言又止的白毛丫鬟,面色泰然自若的離開梅林小院,算是滿載而歸。

  走出不遠,院外才傳來半細的一句話語:

  “既然檀郎休息,我們就不打擾了,綠豆糕放桌上了,回頭喂檀郎喫,丫鬟不準貪嘴。”

  無人院子裏,薇睞輕輕點頭。

  似是遵命。

  翌日一早。

  梅鹿苑大廳。

  早膳。

  八仙桌旁,坐有身穿件白色裏衫的歐陽戎與儀態端莊的甄氏。

  二人身側,薇睞、半細等一醒诀呤塘⑺藕颍c往常一樣。

  甄氏不急喝粥,微笑着手撐下巴注視侄兒。

  歐陽戎在嬸孃的慈愛目光下,一口乾完糯米熱粥,看了眼時辰。

  “先走了,你們慢喫。”

  年輕縣令起身準備走人,腳步頗急。

  半細眼疾手快,早就擠開某白毛丫鬟,提前等在門前不遠處,手裏攤開月白常服,笑臉迎去:

  “郎君一路順風。”

  歐陽戎看了眼新羅婢,輕輕點頭,他張開手任由半細披衣,忽而低頭看了下,剛伸入袖管的手臂抽回,轉身問道:

  “官服呢?”

  半細的笑臉愣了愣:“什麼官服?”

  “昨天換下的那件。”

  半細下意識回道:“洗了呀……”

  出門腳步有些急的年輕縣令英眉輕皺,聲音不自覺大了點:

  “不是說了,先別洗嗎?”

  頓了頓:·“還有,洗衣這事到底誰做,怎麼有點亂?”

  半細嚇的身子一顫,郎君以前都是說話都是平靜溫柔,少有這樣語氣有些重的時候。

  不遠處桌前喝粥的甄氏緩緩放下手中瓷勺,側目瞅着門口方向,沒有去接旁邊丫鬟遞來擦嘴的手帕。

  清晨,瀰漫暖暖粥香與初陽氣息的屋內,所有女子的目光,都因爲男主人頗重的語氣,而迅速聚集過來。

  半細霎時如芒在背,一時間慌了神,忙道:

  “奴婢該死,郎君莫生氣,奴婢這去看看晾繩上的官服幹了沒……”

  匆匆就要跑出門。

  “算了。”

  歐陽戎吐了口氣,緩聲道,他擺擺手阻止了半細。

  就在年輕縣令低下頭,欲披上月白常服勉強去碼頭送客之際。

  “檀郎,都怪奴兒,沒與姐姐細說清楚。”

  剛剛消失了會兒的白毛丫鬟,身影突然出現在門外廊上,手裏展開一件溇G色七品官服,當着腥说拿妫锨叭ィ藕驓W陽戎穿好。

  歐陽戎一怔,低頭看了眼官服,又看了看臉色歉意的薇睞:

  “不是昨晚洗了嗎?”

  薇睞脆聲道:“這是另一套,早上奴兒摸了摸,已經幹了。”

  “行,辛苦了。”

  歐陽戎臉色鬆了口氣,在薇睞的伺候下,穿戴整齊,急忙出門,走之前還不忘回頭,朝一旁低頭咬脣的半細道:“沒事了。”

  歐陽戎的身影走遠,與遠處門口那位謝氏貴女的倩影碰頭,消失不見。

  他走後。

  大廳內外,一時間,依舊保持寂靜。

  郎君說沒事了,但當真沒事了嗎?

  圓桌前,端莊雍貴的羅裙婦人目光掃視了一圈大廳的信�

  丫鬟們神色各異,或低頭或垂目,皆不敢吱聲。

  只要是涉及郎君的事,哪怕再小,也是梅鹿苑的第一等大事。

  而哪怕再輕的過錯,在疼愛郎君的大娘子這兒,都得上秤瞧瞧斤兩,休想輕易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