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9章

作者:阳小戎

第10章 娶妻當娶五姓女

  天邊泛起些魚肚白。

  隱藏在竹林中的鐘樓,又有小沙彌打着哈欠上樓敲鐘。

  住在這山上古寺,耳畔是晨鐘暮鼓,每日生活都像唸經千篇一律,對於時間流逝的感知似乎都變慢了些。

  好像又是與那日一樣的時辰,但一回生二回熟,這回歐陽戎矯健的爬出井口翻過柵欄,若無其事的背手走人。

  在發現那個價值一萬功德的祕密福報後,他又在下面逗留了不少時間,不是陪不知大師聊天,而是再仔細、從頭到尾檢查了幾遍地宮。

  他想嘗試下,能不能手動找出或觸發這個隱藏的福報。

  因爲萬一和他期待的“回家”不一樣,而是別的什麼奇怪福緣怎麼辦,也不是不可能,他得排除一下。

  但讓歐陽戎不知該欣喜,還是該失望的是……他什麼也沒發現,無功而返。

  歐陽戎返回三慧院,不過特地繞了下遠路——主要避開嬸孃的院子——還別說,自從甄氏過來住,做傩奶摰臍夥者@一塊算是給他拉滿了。

  可這一繞,正好撞到了準備去誦經早齋的善導大師。

  老僧疑惑:“明府爲何大清早的走路躡手躡腳?”

  “這是……家鄉那邊流行的晨練方式。”

  “是老衲見識短了。”

  二人剛擦肩而過,歐陽戎似想到什麼,好奇回首:

  “對了,還沒問過你們東林寺修的是什麼宗?禪宗還是律宗?”

  “都不是,禪宗在西,律宗在北。”善導大師搖搖頭,“小寺在南,修的是蓮宗正統,不過明府也可稱我們爲淨土宗。”

  “淨土宗嗎……”歐陽戎抬目問,“你說這世上真有淨土嗎?”

  善導大師立馬點頭。“當然有。老衲那位師叔祖不就是例子。”

  “若是有,這淨土又在何處呢?”

  善導大師指了指歐陽戎的心口,“淨土就在這裏,明府心中的淨土一直明府自己心裏,爲何要問老僧這個外人。”

  歐陽戎點頭,“是我着相了。”

  善導大師看了他眼,“有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說,其實老衲前日就發現明府一直面色鬱郁,心中有障。”

  歐陽戎直視老僧,虛心問:“如何破障解脫?”

  善導大師沒答,垂目理了理僧衣,整頓好衣容,走之前僅抬手遙指了下三慧院方向,轉身緩步離去。

  歐陽戎在原地站了會兒,轉頭回到三慧院。

  他走進門時,突然停步,仰頭端詳門楣上掛着的匾額。

  上書“三慧”。

  “何爲三慧?聞,思,修,三者也……聞須諦聞,思須審思,修須如實。”

  歐陽戎嗓音由低到高,如悟性由湹缴睿菏桌事暎骸皻W陽良翰,再問你一問,如何破障?”

  自答:“躺而聞之,坐而思之,起而…行之!”

  儒生大笑,甩袖闊步,登堂入室。

  ……

  “今日就離寺。”

  餐桌旁,龍城新任的弱冠縣令一板一眼的放下碗筷。

  “不行。”甄氏低頭抿粥,眼皮也沒抬下。

  “嬸孃,侄兒是知會伱一聲,不是商量;侄兒已經讓人通知了燕捕頭他們,主持那邊,侄兒也詢問了下,大師說侄兒身體已經恢復七八,可以下山。”

  “先斬後奏?”

  “早該如此。”

  “那山下大水都退了七八,還下去幹嘛?”

  “正是退了七八,纔是開始賑災最關鍵的時候,侄兒是龍城令,不能傷好了還躲在山上不下去,拋給屬官。”

  “什麼拋給屬官,這山下大水檀郎又沒多少責任,你纔剛剛上任,又是數年一遇的雲夢澤漲水,昏迷期間發生的水患,這不可抗力,沒人會追究檀郎責任。”

  “沒有責任,就能高枕無憂,睡得心安理得嗎?”

  甄氏放下碗,從半細手裏接過手帕,擦了擦嘴,開始慢條斯理:

  “行,那你下山吧,不用管嬸孃了,就丟在這深山古寺自生自滅,唔乾脆出家算了,養了二十年的孩子,還沒青燈古佛靠得住。”

  說到這,竟還能在傲嬌決然的語調中帶上了點哭腔,婦人歪頭“悄悄”抹淚。

  歐陽戎面色不變,嬸孃都把他打成忘恩負義大不孝了,結果他等半天沒等來沉悶的木魚聲,看來佛祖都看不下去了。

  他繼續提議:“嬸孃不想呆這兒,那要不派人送嬸孃回南隴?”

  “不要!”甄氏立馬斬釘截鐵。

  “……”

  她瞪眼,“檀郎現在當官了,翅膀硬了,就不想帶嬸孃一起享福了對吧。”

  歐陽戎一本正經說:“大周令規定,地方縣令要離家千里任職,切不可攜帶親戚鄉人一起赴任掷!�

  “呵,大周令嬸孃倒是沒讀過,但做父母官的要求這塊,別想糊弄嬸孃。”

  甄氏似笑非笑,“這類親戚說的是能拋頭露面的男子親屬,對攜帶母親這類親屬可是絲毫不反對,甚至鼓勵的,說不得州察院的御史,還得誇檀郎孝順奉母,考覈時多計一筆哩。”

  歐陽戎捂拳咳了聲,“也行也行。不過聽六郎說縣衙被淹了,我等下山,先安頓好,就接嬸孃……”

  甄氏沒在意這個,笑吟吟打斷想轉移話題的某人,“而且阿,那大周令是不是還規定,縣令要攜帶妻女一起上任,若是實在沒有,也要帶房小妾,且在當地任職期間,監管者不可娶本地受監管人之女,否則判罪……這一條,縣太爺應該比鄉姑熟些吧?”

  歐陽戎板着臉,他就奇了怪了,爲何甄氏有些事糊塗的要命,有些事又聰明的要死。侄兒剋星對吧?

  “那咱們恪盡職守的歐陽縣令,您是不是該考慮婚事了。”

  “……”嬸孃這燕國地圖屬實有些長了,現在才抽出匕首。歐陽戎覺得。

  不過這一次,既然決定下山上任,好好幹一回事,他便不再回避。

  “侄兒不可能娶到五姓女的。”

  歐陽戎正視甄氏。

  “爲何不行?檀郎可是弱冠之年就名滿天下的正人君子,”

  “很簡單,門楣。”歐陽戎抬掌,在額間略微比了下。

  “門楣怎麼了,我們南隴歐陽氏……”

  歐陽戎點頭說實話:“我們南隴歐陽氏確實沒什麼門楣,在五姓七望們眼裏。咱們這一脈歐陽氏,上一次出人物,還是在漢朝那會兒。”

  “……”甄氏。

  “甚至侄兒所走的科舉一道,對五姓七望而言都……嗯,嬸孃應該知道,侄兒曾在杏園宴上被女帝賜官麟臺正字吧,也就是以前的祕書省校書郎,擔任此官必須清資出身,是清流中的清流,當朝宰相幾乎最初都從這官做起的,清貴吧,也是南北士子們皆嚮往的九品起點。

  “但你可知,每年大周科舉,天下寒門,南北取士,才堪堪三四十人而已,而這些人中,只有狀元郎與少數一些人可以通過苛刻的吏部遴選,選上此官。”

  頓了頓,歐陽戎輕描淡寫吐出:“而這樣一個官職,出身五姓七望的士族子弟們可直接擔任,長輩舉薦下即可,無需科舉。”

  甄氏欲言又止。

  歐陽戎輕聲安慰道:“嬸孃,在五姓七望眼裏,咱們就是寒門中的寒門。就連大乾離氏,做了近百年天子,都被他們視爲是摻雜夷血的次族。他們恃其族望,恥與諸姓爲婚,所以……咱們暫時別多想了。”

  在大周朝,世言高華以五姓爲首,崔李盧王謝,共五姓七望。

  其中,博陵崔氏、清河崔氏、隴西李氏、范陽盧氏、太原王氏爲郡姓,乃北方士族最高門。

  而琅琊王氏、陳郡謝氏爲僑姓,是江左士族……也就是南方士族最高門。不過南方二望在七望中排末端。

  因爲在大一統前波瀾壯闊的南北朝鼎爭中,是來自北朝的隨乾最終勝出,平定了南陳,實現又一次南北大一統,現在的大周帝國的中心在關中的洛陽、長安,而北方又是傳統的中原腹地,所以到了本朝,北方五望強於南方王謝。

  而其中,尤其以博陵崔氏爲最,被天下推爲士族之冠。

  且據歐陽戎所知,這五姓七望不僅僅是族傳流芳、世代簪纓這麼簡單,聽說這七座天下最高的門閥,每家或多或少都與儒釋道三個顯世上宗關係緊密,或儒學、或玄學、或道學傳家,更有甚者,還涉及到了更隱祕的世外練氣士傳承。

  且能在混亂的南北朝鼎爭中活下來,家世延續到大周朝的,無不是底蘊可怕的千年望族,甚至族譜都能追溯到先秦了,與古書中記載的先秦練氣士們一個時代。

  歐陽戎又道:“而且高宗時,爲了壓制五姓七望,曾下詔禁止其中最嫡系的幾家相互聯姻,但現在看,禁婚詔根本沒有達到效果,反而變相抬高了這七座望門的身價,使之成了光榮孤立的‘禁婚家’……其實想想就明白,連你和孃親在鄉間都聽過‘五姓女’的尊貴,民間的追捧……真是可想而知了。”

  用歐陽戎前世的話說,這“禁婚家”就是大周帝國相親市場上鄙視鏈頂端的存在,婦孺老少都在哄擡價格。

  甄氏愁眉苦臉,“真這麼難?我家檀郎難道不是天下第一等的男兒,這都不行?”

  歐陽戎嘴角扯了下,起身幫了下半細收拾碗筷。

  “難道連旁枝末脈的都沒機會?”甄氏還是心不死。

  “旁支末脈的,別人也不是傻子,早出手了,聽說禁婚詔就是高宗時出身門第寒微的宰相攀婚被拒,才建議高宗的。沒個當朝四品的家世別去了。”

  甄氏皺眉,“怎麼會如此麻煩……”

  歐陽戎接過半細遞的熱毛巾,搓了把臉,似是想到什麼,笑了笑:“北地士族尚婚婭,江左士族尚人物,關中士族尚冠冕,代北士族尚貴戚。你看你侄兒哪個頂的上?嗯,就是沒有‘尚俊男’的。”

  甄氏瞪了他眼,然後沒說話。

  歐陽戎也假裝和她一樣沮喪,但其實心裏悄悄鬆了口氣,終於讓嬸孃死心了。

  “江左士族尚人物……巧了我家檀郎不就是人中龍鳳嗎……”甄氏嘀咕了句。

  歐陽戎笑了笑,不接話,有時候幻想破滅的太快反而不太好,讓嬸孃慢慢認清吧……他洗了把手,準備出門。

  可卻沒想到,身後羅裙婦人竟是忽然問了句,“檀郎,你那書院恩師是不是姓謝?”

  歐陽戎一愣,“是啊,怎麼了?”又無奈:“別胡思亂想了。我出門了。”

  他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不過也沒管甄氏,離開了三慧院。

  屋內,甄氏手撐下巴,瞅着某人出去的背影,丹鳳眼彎了彎。

  “真是的,還得嬸孃給你把握機會。”

  ……

  忍不住多碼了點,所以晚了點發,這章快四千了,晚上還有,好兄弟們!

第11章 悲歡並不相通

  歐陽戎出門後,又回頭看了一眼三慧院的牌匾。

  擺脫了羅裙婦人,背對她大步走出……這一番灑脫自在,讓他長吐出胸中一口鬱氣,覺得剎那之間,外面的天地都寬了,有一種暢快之感。

  這幾日,歐陽戎被甄氏按在病榻上、悶在屋內,無事可做,“聞之”與“思之”太多了。

  總覺得缺了些什麼。

  終於,今晨被善導大師一指點破:與其坐而論道,不如起而行之。

  所謂三慧,不止要“聞”與“思”,還要“修與行”!

  歐陽戎覺得,那一夜在地宮,他能爲了微乎其微的一絲希望,冒險爬出“危險井口”;那麼現在,他也能爲了“歸去來兮”福報可能是回家之路的一絲可能,去莽出一萬功德。

  “不要遲疑,要敢於冒險,猩q豫不定;大丈夫事事都能實現,因爲能知而能行。”

  歐陽戎又想起了那日那句殘詩,自語輕吟:“遍地哀鴻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嗎……這既然是你最後的殘念,而我又需要一萬功德,那我就連帶着你那一份一起下山,好好做這個龍城縣令治水!”

  ……

  燕無恤匆匆趕到了東林寺,在大門口就看見了背手等待的歐陽戎。

  “明府!”

  “邊走邊說。”

  “是,明府。”

  落葉混雜溼泥的山路,龍城縣新上任的弱冠縣令走在前面,藏藍服年輕捕快落後一步,跟在後面。

  “明府,山下大水退了很多,從南邊雲夢澤衝下來的水,流入北邊的長江了,縣城裏的屋舍不少衝塌了,不過最慘的還是龍城下屬的鄉鎮村,屋舍倒塌大半。

  “田地也是,百姓良田大多數都被淹了,甚至低窪處,現在都還沒退水,成了湖泊,除了那些地勢高的優田外無一倖免,不過這些幾乎都屬於城裏的那幾家豪紳。

  “商戶與工戶反而還好,彭郎渡搶修了下,從雲夢澤與長江經過的船隻照常停靠,影響不太大,蝴蝶溪對岸柳家的古越劍鋪也絲毫沒停工過,劍爐一刻不熄……”

  燕無恤嘆了口氣,指着山路上不時能碰到的拖家帶口上山投寺的災民,“損失最慘的,還是農戶,眼下龍城內外的災民流民們大多數都是他們,一沒屋,二沒田的,都被大水衝了個一乾二淨,有些地方甚至整村的人都逃來縣城,治安已經有些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