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容真突然問:“易指揮使人呢?”
“去潯陽城找元長史了,還沒回來。”
“好,退下吧。”
“是,女史大人。”
……
星子坊。
承天寺,一處齋院。
元懷民情緒有些低沉的返回自家院子。
雖然每天上值這件事,確實讓人情緒高不起來,但現在是下值時間,也沒加班,按道理說應該是一天之中最快樂的時候,元懷民卻提不起什麼興致。
像是有一塊鐵壓在了心頭,對於眼前諸事,也索然無味起來,只想時間趕快過去,渡過那一日。
元懷民嘆了口氣,推開院門。
院內,李魚不在,應該是在隔壁的齋院,因爲昨夜易千秋來了,李魚默默搬到了二人提前準備好的隔壁院子去了,還把行李與收藏的筆直木棍們,都轉移了過去,以防萬一。
元懷民在院子裏轉悠了幾圈,臉色有些發呆,少頃,去往臥室,從櫃子深處掏出了幾根從李兄那裏順來筆直木棍,低頭把玩了下,情緒卻有些心不在焉的。
放在往日,他高低得把筆直木棍拎出門,轉悠幾圈,給寺中朋友們炫耀炫耀。
今日,元懷民卻像是一根焉了吧唧的茄子,低頭摸棍,無精打采。
“咚咚咚。”
空曠院內響起了敲門聲。
元懷民身子驀然顫了下,但旋即他反應過來,應該不是秋娘來了。
因爲她不用敲門,是直接踹的。
現在是敲門聲,不是踹門聲。
而且後日去慶功大典作畫的事情,他已經答應了她。
還包括涉及良翰的那件事。
秋娘得到答覆後已經放過了他,不再繼續逼迫。
元懷民深呼吸一口氣,迅速調整好情緒。
他把筆直木棍重新塞到桌下,揉了把臉,走向院門。
“誰啊?李兄?”
外面沒有應答聲。
元懷民一臉奇怪的走去,拉開了院門。
只見院門口,有一道佝僂身影。
好像是一個短小精悍的小老頭,兩手背在身後,背對着元懷民和院門。
他穿着相比於大周朝男子着裝還有古色古香的古服,一雙草鞋,麻衣短袖,背影氣質卻氣質怡然悠閒,腰間好像還掛有一副畫軸,用灰麻布包裹,露出的畫軸部分,似乎是青銅材質,這令元懷民隱隱眼熟。
此刻,可能是聽到了身後開門的動靜,小老頭轉過身子,看向了打開門後一臉疑惑的元懷民,上下打量了下他。
門內外,二人面對面的注視。
精瘦小老頭一張臉龐上佈滿皺褶,一雙眼睛很小,笑起來眼睛會眯起。
在看見這位來客的一剎那,元懷民像是被人施展了定身術一般,身子僵立在了原地。
帶畫卷來的小老頭踮起腳,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感慨道:
“好久不見啊,小懷民,出息了啊,聽說你現在是在爲聖人作畫,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啊。”
……
日暮黃昏,漁歌唱晚。
雙峯間南岸,官道旁。
一輛大周朝郡主規格的車轅停泊路旁。
周圍巡邏的白虎衛甲士們對這輛車轅似是見怪不怪了,無人上前審問。
只不過眼下的車轅,有些奇怪。
馬車位置不見人影,車上帷帳後方,卻有人。
衛安惠隔着車轅上的瑰紅色薄紗,望向遠處“垂頭喪氣”西落太陽。
視角問題,這輪落下的紅日,正好處在雙峯尖的南峯、北峯之間,落到了中間的江水後方。
衛安惠看的有些出神。
曾經有一位衛氏的家臣來自東之濱,向她的父王梁王殿下獻寶時,附帶稟告過,人間的太陽每日都是從東海的盡頭升起,一路西去,疑似也要落入類似的“西海”。
幼時的衛安惠在殿堂的大門外偷聽到後,曾經不止一次的疑惑,太陽這麼大一個火球每次落入海中,是否會發出類似烙鐵與水的“刺啦”聲,且是尋常聲音的萬倍不止。
直到現在,她也會偶爾想起,但也沒有小時候那種疑惑不解的執念了,因爲現在清楚了,世上很多事是沒答案的,何必常常困惱自己呢。
“郡主怎麼出來了。”
就在衛安惠出神之際,衛武從遠處走來,登上馬車的馬伕位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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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來自桃花源的老人
雙峯尖外面的官道上。
衛武還是那一副老模樣。
一身馬伕的衣飾,頭上帶着一條白布條。
衛安惠收回目光,看向衛武時,發現他手中好像有一串珠子,正被他收入袖中,但是看不清楚模樣,衛安惠記得好像是王叔魏王賜予的。
說起類似佛珠,容姐姐手裏好像也有一串白玉材質的……
見衛安惠呆呆的,不說話,衛武又問:
“那件紫裙呢?郡主見到容女史了?”
衛安惠搖搖頭。
“容姐姐不見我,裙子我託易指揮使送進去了,她剛剛從潯陽城回來,經過這邊……”
衛武輕輕頷首。
衛安惠看了眼潯陽石窟方向,問:
“武叔剛剛幹什麼去了?”
衛武道垂目:“我去把三公子的牌位和骨灰收起來了,後日,郡主帶回去吧。”
“好。”
衛安惠抿了下脣。衛武忽問:
“郡主爲何給離扶蘇發去邀請,你之前不是不讓我們邀請他嗎?這次怎麼自己主動邀請了?”
衛武回過頭,看不見瑰紅色帷帳後方小郡主的具體表情,只能看見她似是低頭姿勢。
衛安惠沒答,反問道:
“武叔,爲何要我十五那日一早就走。”
衛武對前面那件事未有責怪,表情木訥的點了點頭:
“那日可能危險。”
衛安惠問:“是有反賳幔窃蹅內ズ诳h,就不危險了嗎,聽說那兒有水俜嘶迹俦诮朔恕!�
衛武搖頭:“已經派人去提前安排了,郡主大可放心,出發就行了。”
衛安惠低聲:“放心過去……”
她感受到身下的馬車突然開動,是衛武在啓動馬車。
駕車的國字臉漢子忽然道:
“郡主,這次他好像也沒應你,你喊他也沒用。”
帷帳後方的衛安惠一言不發。
……
“吳……吳先生。”
星子坊,承天寺,一間齋院前正有倆位故人重逢。
元懷民情不自禁喊了聲。
精瘦小老頭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滿意的上下打量了下他,和藹問:
“怎麼,不請老夫進去坐坐?”
元懷民第一反應是有些緊張的經過精瘦小老頭身旁,走到門外,左右四望周圍的巷落,似是擔心着什麼。
“老夫只有一人,小懷民無需再看。”
精瘦小老頭擺擺手,恬淡道。
元懷民確認周圍無人,回過頭,發現吳先生已經背手走進了院子。
他無奈,只好跟進去,緊關院門,掛上木牌,謝絕來客。
精瘦小老頭先在院中饒有興致的轉了一圈。
元懷民跟在後面,手腳有些無措。
明明他身高頎長,跟在瘦小老頭身後,卻和一個小媳婦一樣拘謹。
“你這院子是兩個人住吧?”
“嗯。”
“你倒是在哪都一樣,孤身一人,過的自在,管他境遇如何,只要是有酒有樂曲就行,當年在長安破寺裏初見你時,老夫就知道你是這麼一個人,喝的爛醉如泥,宿醒了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還舔着張臉找老夫借錢。
“老夫當時就一個窮到給禿驢們畫畫的,一大把年紀了,哪裏有錢借你,真是不害臊,你那日還誇下海口,說自己祖上老闊了,家財萬貫,揮金如土,改日就帶老夫回去,想要什麼就拿什麼,你祖宗付錢……結果那一筆欠款,到了老夫離開長安時,才見你扣扣嗖嗖的還清,哈哈哈。
元懷民聞言,有些難爲情。
不禁說出:
“但是晚輩後面還是帶吳先生您回去了,也送了您東西,履行了諾言,晚輩也是現在才知道,當時送你的東西,會闖下大禍來……”
吳道子像是沒有聽到,背手前進,笑眯眯道:
“不過,你這千金散盡還復來般的樂觀豁達,很合老夫的胃口。”
元懷民欲言又止。
吳道子突然在一間書房前停步,原本笑眯眯表情愣了一下,輕“咦”一聲,他走進房中,拿起桌上一沓畫卷,仔細瞧了瞧。
吳道子回過頭,有些認真的說:
“你還在畫着啊,老夫當年教你的那些畫藝,是一點也沒落下,反而愈發精進,可也不見你用它揚名。”
元懷民搖頭:“只是臨時抱佛腳,吳先生不是也知道,我要給聖人獻一副畫嗎。”
吳道子嘖嘖稱奇:“不,你一點也不是臨時抱佛腳,你在畫藝一道上,已經算是盡得老夫真傳了,無需謙虛。”
元懷民不說話。
同時也沒有說,他這些年在江州司馬任上,除了專研畫藝外,還醉心琵琶琴曲等技藝,還有最近跟隨李魚兄一起研究的筆直木棍……都是一些無用、或說不想用,但卻有趣的東西。
吳道子放下畫卷,走回院中,悠悠坐下。
元懷民無奈,上前給他倒茶,間隙,他垂目說:
“我一直不解,吳先生您畫技了得,出神入化,在長安佛寺作畫揚名後,連二聖都親臨來請,榮寵至極,當年卻又爲何不在宮中繼續作畫了。”
“那小懷民,你又是爲何不願露出畫藝,嗯,還有詩詞文華一道,你又是爲何閉嘴的,怎麼不去給大周女皇歌頌一下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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