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容真偏過頭:
“本宮還沒喝……你別對嘴喝就行。”
歐陽戎沒由來的順着這句話說:“嘴不小心碰到了怎麼辦?”
容真愣了下,旋即轉身走出亭子,丟下一句:
“有病啊。”
歐陽戎看見宮裝少女耳根子似乎很紅。
他收起水囊,沒有喝水,跟了上去。
走了會兒,歐陽戎神色自若了些,問:
“老前輩什麼時候走?”
“過完慶功大典,他也想看一眼。”
歐陽戎欲言又止。
他其實想說,是伱們要俞老先生留下來等的吧,不然按照老先生的性子,估計今晚就提桶跑路了。
歐陽戎跟隨容真,一齊來在霧氣朦朧的竹林小路上,很快,來到了老樂師居住的竹屋。
雖然東林大佛已經暗中落地,但奇怪白霧依舊還在。
這也表明,掩蓋大佛完工的障眼法還在繼續。
哪怕已經是黃昏傍晚,白霧依舊瀰漫石窟,並且雙峯尖範圍內,還時常有小雨落下,維持着梅雨季的潮溼。
之前在潯陽石窟待了一旬,歐陽戎算是習慣了,但是現在又回潯陽城住了幾日,曬了幾日太陽,再次回來,頓時深感明顯差異。
估計也就容真、老樂師等一直不離開潯陽石窟的人,才習以爲常。
二人抵達竹屋時,老樂師已經做好了飯菜,擺上桌子。
不過桌上只有一副碗筷。
宋嬤嬤、易千秋等人不在。
又是一個來得早不如來的巧。
差點成功喫到獨食的老樂師,瞧了瞧身高差異明顯的歐陽戎、容真二人,詫異道:
“你倆倒是會趕時候,自己去後廚拿碗筷,老夫一把骨頭了,就不客氣了。”
歐陽戎笑了下,出門去取碗筷。
容真理所當然的坐下,等歐陽戎給她捎帶。
歐陽戎來到廚房,從袖中取出一柄青銅短劍,低頭看了眼。
只見重新回到白霧環境的青銅短劍,上面額外佈滿了一層鐵鏽,遮住了詭異的血斑,整口劍黯淡了不少。
觀察了會兒,歐陽戎收起雲夢令,洗刷起碗筷,返回院中……
俄頃,三人就坐,喫起飯來,席間閒聊。
“俞老先生是要回故鄉嗎。”
“嗯。”
“故鄉在何處?”
不等老樂師開口,容真代答:“嶺南道滄州梧桐縣。”
歐陽戎頷首:
“原來是嶺南人士,瞧着面相倒是不像。”
老樂師先是朝容真笑說:“其實要不是你們查,老夫都不知道自己家鄉的官方全稱,只有個大概的印象,還有村子的俗名。”
他臉色感慨,又對歐陽戎說:
“老夫年輕時候就去了長安,在北邊待久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自然和北人一樣了,哈哈,歪理是個歪理,但聽起來還挺有道理,不過,小學士你還懂面相?”
“略懂一點。”
“哦?”
老樂師像是來了興趣,換了個端正坐姿。
歐陽戎與貝齒正咬着筷子的容真側目看去,以爲他是有什麼嚴肅重要之事,誰曾想老樂師手指指着容真,一本正經問:
“那小學士看看這丫頭的面相,看看誰和她有夫妻相來着。”
歐陽戎:……
容真:?
少頃,被宮裝少女大義凜然嚴厲教訓幾句的老樂師老實了下來,失笑喫飯。
飯後,歐陽戎看見老樂師取出一把造型奇怪的木頭琴。
此琴只有一弦。
老樂師童趣般的擺弄着這把一弦琴,朝歐陽戎道:
“老夫年輕時的第一把琴就是這個,木匠阿父送的,當年帶着它一路去了長安,長安繁華迷人眼,諸事如雲煙,都忘記最後丟哪裏去了,離開京城前,老夫還找了許久呢。
“沒想到現在老來歸鄉,又格外想它,潯陽好山好水好竹子,實在忍不住做了一把,老夫準備帶它回去,真是好個輪迴啊。”
容真聽完,插話一句:“老前輩開心歸開心,可別忘了該做的事情。”
老樂師聳肩說:“聖人都來旨意了,老夫還能如何?”
他又說:
“不過容丫頭,你們答應的事情,也別忘了。”
“不會忘。”
走出竹屋,容真送歐陽戎離開。
頭頂夜空有一條燦爛星漢。
歐陽戎問:“俞老先生答應了何事?”
容真輕聲道:“十五慶典那日,老前輩會再彈奏一遍那首曲子。”
歐陽戎問:“上次遊匡廬山的七絕詩琴曲?”
“沒錯。”容真又輕吟了一遍:“遠橋清湻荷徶郏穾r難阻溪松流。翠山遠看梨亭立,尚有聲谷空悠悠……”
歐陽戎問:“按道理一共有七首分曲,其中的蓮舟曲,老前輩到時候也會彈奏?”
“嗯。”容真點頭:“老前輩說會彈,他說蓮舟的曲子其實早有了。”
歐陽戎眸底微微亮了些。
不過想起了什麼,他問:
“所以容女史是把掌握七絕詩琴曲精髓的希望,寄託在此事上了?”
容真不答,看了眼曾答應一定要教會她的歐陽戎,忽道:
“老前輩其實很厲害的,年輕時,在長安也是一段傳奇,故事很多。”
歐陽戎點頭:“看得出來。”
容真看了眼歐陽戎不意外的臉色,輕輕搖頭不再言語,可能是以爲他是客氣話。
不過她並不知道,歐陽戎早就發現老樂師的執劍人身份。
這樣一位執劍人前輩,在長安洛陽的宮廷做樂師,經歷怎能不傳奇。
臨近送別地點,歐陽戎回頭問:
“那你們答應老樂師的事情是什麼?”
容真輕輕一嘆:
“其實很簡單,他讓我們不要大張旗鼓的讓滄州梧桐縣那邊歡迎他,也無需告訴他的鄉里,一切從簡,就當他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小離家的歸鄉客……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一點是……包括司天監在內的朝廷中人再也不能去找他了。”
歐陽戎抿嘴。
容真轉頭說:“你今天送走了王操之,說起來,最近走的人不少。”
歐陽戎問:“還有誰,除了俞老先生。”
容真輕聲說:“安惠郡主。”
歐陽戎立馬問:“郡主要回京?”
“嗯,差不多。”容真輕聲道:“可能慶典前就走。”
歐陽戎不動聲色問:“怎麼走這麼早,不參與下慶功大典?”
容真搖頭:
“可能怕觸景傷情吧,之前星子湖大佛的事情……現在東林大佛已經落地,沒必要久待了。”
歐陽戎默然。
一炷香後,二人在潯陽石窟外分別,走之前,歐陽戎玩笑語氣問:
“郡主那邊該不會是怕慶典那日出什麼事吧。”
容真搖了搖頭。
歐陽戎聽到她的淡淡語氣:“能有什麼事。”
歐陽戎乘船回南岸,返回潯陽城。
江水上的舟船,緩緩駛離白霧瀰漫的區域,察覺到離開此區域後,歐陽戎從懷中取出那柄“生鏽”的雲夢令,在燈火下細緻打量了會兒。
只見上面原本遍佈的鐵鏽正漸漸散去,恢復了青銅材質的光澤。
歐陽戎呢喃自語:
“果然剋制雲夢令,另外……老前輩會再奏琴曲嗎,看來那日我不去都不行了,這可能是唯一一次聽到蓮舟曲的機會……文皇帝劍訣能否圓滿掌握,就看它了……”
……
容真手舉一盞油燈,孤身回到了不久前喫晚飯的竹屋。
老樂師的佝僂身影出現在門口。
夜幕下,他坐在門檻上,懷中抱着一把一根弦的木頭琴。
琴聲嗚咽。
老樂師似是閉目。
當宮裝少女走進竹院時,他伴着琴聲開口:
“慶典那日,老夫會將那首琴曲留在大佛裏,彈完那最後一遍,老夫就走了,後面能不能領悟,看你造化。”
“好,大不了本宮在佛內聽個千遍萬遍。”
容真恍浣涍^老樂師身邊進屋。
老樂師忽然說:“你這丫頭,未免太明顯了。”
“什麼明顯?”
老樂師嘆息:“你可別最後弄的和小宋姑娘一樣,餘生都是癡情兒。”
容真搖頭:“不知道老前輩在說什麼。”
老樂師嘆息:“你如此着相,如何破之。”
容真轉頭問:“不破此相,就不能悟琴音了嗎。”
老樂師搖頭:
“你有此問,代表性子自帶執念,有執念,就難洞破,你連區區執念都不破,還想破老夫的琴音?”
容真凝眉問:
“老前輩,文皇帝劍訣的真諦到底是何?爲何你的琴曲,與我們司天監記載的琴曲不同?”
老樂師輕輕一笑:
“爲何一定要執着這一點,你耳聽爲何,它就是何樣,容丫頭,你爲何要懷疑自己,偏要找一個最正確的答案,這世上一定有最正確的答案嗎。”
容真搖頭:“大司命說過,求真永遠無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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