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好,多謝大女君、二女君關心。”
魏少奇、杜書清起身行禮,目送她高大背影離開。
雪中燭走到門口,突然停步問道:
“那座桃花源真的存在?裏面是何人或何物?”
大廳安靜一片。
雪中燭回頭瞥去,杜書清木訥平靜,那位魏先生整衣沉吟。
她回過身,推開木門,迎面風雨。
……
夜。
大江上,一輪圓月高掛。
有萬千繁星點綴。
下了數日的大雨,在深夜悄悄停歇過後,迎來了一副漫天星辰的夜景。
應該是要天晴了。
掛有桃壽齋旗幟的商號,孤獨行駛在大江上。
甲板上,月光下,一位背劍的高大胡姬矗立,手扶欄杆,吳服白裙在江風中獵獵作響,露出袖口下膚如凝脂的修長手背。
似是混血緣故,她的肌膚如牛奶般細膩雪白,銀白月光落在上面,更是白得耀眼,像是覆蓋了一層秋天清晨的白霜。
她一雙碧藍眸子,明亮且深邃,此刻倒映着圓月與波光粼粼的江水。
若是忽略這位高大胡姬鋒銳如劍的氣質,那麼,被風中吳裙布料勾勒的高大嬌軀,給人的第一印象絕對是婀娜多姿的嫵媚。
也不知這位雲夢大女君是否擅長長安、洛陽那些同族胡姬們精通的胡璇舞……估計也沒人敢想、敢問這個。
“睡了?”
雪中燭面色怔怔出神,聽到身後甲板上的輕微腳步聲,她頭不回的問道。
“嗯。”
魚念淵兩隻白胳膊裹有一條雪白毛毯,走到雪中燭身邊,一齊眺望雨後難得平靜下來的江月之景。
這位雲夢二女君方纔把新收的便宜徒兒安撫哄睡。
剛剛入夜的時候,天還沒晴,雲頂尚有春雷滾動,某個扎總角小蘿莉嚇得跑去師父閨房,結果糊塗小腦袋闖錯了房間,鑽進了大師伯的被窩。
當然是被臉色不太好的大師伯拎了出去,丟在門口,然後小臉煞白懵逼的小蘿莉,才被一臉無奈趕來的師父,領回了正確的房間……
“魏少奇他們還是沒提那幅畫的事?”
“嗯。”
雪中燭眯眼。
“查了下,陶淵明曾寫過一篇關於桃花源的散文。”
魚念淵主動道。
雪中燭不置可否,目視前方。
當初李正炎一行人被朝廷貶官,發配西南,經過了江州潯陽城後,他們特意路過雲夢澤,找上了門。
李正炎告知了雲夢劍澤,大周朝廷即將興建的大周頌德天樞與四方大佛具體祕辛。
久居雲夢常年不下山的雪中燭起初懶得搭理,見都沒見,當時也是讓殿內閒暇無事的六師妹,去隨意打發走他們。
可是這批人剛走幾個月,西南就爆發了舉世矚目的義軍叛亂。
其實,當初雪中燭隱約知道李正炎、魏少奇這一批人不似尋常之輩,是有些能耐的,可沒想到還有一些彌天大勇,敢直接與大周朝廷叫板。
不過,即便如此,雲夢劍澤大概率也只會冷眼旁觀,和以往一次次坐視塵世紛爭一樣。
這種淡漠冷眼,直至……李正炎派人送來了被繳獲的桂州大佛佛首,在看見這顆司天監製作的玄妙黃金佛首後,雪中燭再難坐住了。
當天,便說服了女君殿,率越女下山……
雪中燭還記得了一件五師妹曾提過之事:
當初李正炎一行人路過雲夢澤時,隨身攜帶了一副圖畫,並且循着一篇記載桃花源的古文,找尋一處叫“桃花源”的地方。
隨行監督的五師妹見過此圖,說是一副桃花源圖。
不過最後他們沒有找到“桃花源”,第一次算是失望離開。
不難理解,畢竟雲夢澤太大了,哪怕相較於先秦乃至上古時期的雲夢古澤,已經縮水不少,但依舊遼闊,有一些莽荒如世外的深澤島嶼,藏有不少古古怪怪之物,甚至前些年曾有本宗越女誤入一處小島洞天,偶遇了一隻能口吐人言的歪頭小狐狸……
反正關於雲夢古澤,山下有不少奇聞軼事,每年深入雲夢、好尋古蹟之人多不勝數。
所以當初對於李正炎、魏少奇一行人尋找的什麼“桃花源”,雪中燭不太在意。
但現在看看李正炎等人做的事,再回頭看……在造反前夕都心念惦記之事,定不尋常,他們在桂州舉事前,走的每一步應該都是重要一手,例如逗留潯陽城。
所以,那座詩賦圖畫中的“桃花源”說不定真的存在,至於裏面藏有什麼……
甲板上,安靜了會兒,雪中燭取出一份杜書清手繪的潯陽城地圖,交給魚念淵。
她臉龐平靜道:
“客人齊了,明日發佈雲夢令吧。”
“好。”
聽聞“雲夢令”三字,魚念淵鄭重頷首。
卻聽到雪中燭難得低沉的聲音:“七師妹有消息嗎……”
魚念淵猶豫了下,輕輕搖頭:
“尚無,本不想大張旗鼓,讓太多人知道,但現在看,不能再拖,大張旗鼓些也不是不行,至少能讓藏起來的小師妹聽到風聲,知道咱們找她。”
雪中燭沉默片刻,擺手:
“好,去吧。”
“大師姐早些休息。”
魚念淵緊了緊毛毯,就在即將轉身之際。
身後忽然傳來雪中燭的清寒聲音:
“二師妹,你說,知霜這兩字……好笑嗎?”
“好笑?誰笑了。”
魚念淵腳步頓住,回頭看去,發現大師姐已拔出一柄雪白長劍,橫劍身前,低頭注視劍身上某處位置,看不清表情。
她這回是真的有些好奇:
“這意思,是誰,敢笑大師姐?”
雪中燭背身不語,似是入神的觀劍。
魚念淵多瞧看了眼月下她的孤獨背影。
大師姐最近有些心不在焉。
從有一次大師姐半夜拎着紅蓮劍印、離開雲夢去往大孤山追查【匠作】,與那位蝶戀花主人初次交手,結果空手而歸以來,她就偶爾有些這樣安靜出神了。
今晚更是問了她一個奇怪問題。
魚念淵搖了搖頭,轉身離開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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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雪中燭:滿嘴順口溜,看來真不能留你
魚念淵回屋後。
沐浴清冷月輝的商船甲板上,只剩下一襲曳地吳裙、金髮及腰的高大背影。
雪白長劍橫置身前,月下,這劍身上面恍若堆滿了月光做的白雪。
熠熠生輝。
雪中燭單手做出劍指狀,徐徐劃過雪白長劍的劍身,無法掃去那白雪般的月光。
劍指在狹長劍身上某個不太起眼的刻字處停留下來。
劍指的指肚緩緩撫摸兩粒陰刻小篆。
知霜。
月下,雪中燭低頭觀劍,劍亦在觀她。
雪白劍光照亮這位雲夢大女君的上半邊臉龐,劍光刺眼,她一雙碧藍眸子卻絲毫未眨。
雪中燭眼前隱隱閃過那一日的畫面。
“……喂,快點呀,知霜小娘子,再不來就算了,懶得等你了,婆婆媽媽……
“哎,看來猜的沒錯,真是閣下閨中小名,終究還是小女兒家的婉轉心思,將其刻在劍上,嗯是沒想到這世上會有人繳你的劍嗎……”
夜深人靜,哪怕已經過去許久,某位戴青銅狐面儒衫青年惹人厭惡的輕挑語氣,餘音依舊繚繞耳畔。
那日他院內悠哉踱步、隨口引經據典。
“豐山有鍾,霜降則鐘鳴,故言知也,名字還挺有講究……
“你說,誰能想到名揚天下的大女君雪中燭,竟然會有個雅緻俏皮的閨中小名,知霜,嘖嘖……”
雪中燭一張混血的白皙臉龐,如同千年霜雪冷漠未變。
過了一會兒,閨名“知霜”的她徐徐垂下眼眸,低聲輕喃,重複念道:
“豐山有鍾,霜降則鐘鳴,故言知也……原來是這個意思,是出自這兒嗎……原來如此……”
一向霸道桀驁卻似乎並不知曉自己閨名出處的高大胡姬短暫迷惑,微微歪首,一雙碧眸浮現若有所思的神色:
“豐山在哪……那口霜降則鳴的鐘又在哪呢……這是師尊她心心念唸的地方嗎……”
也不知孤身站立甲板,迎面吹拂了多久的晚風,某刻,雪中燭收起了知霜佩劍,轉過身,準備返回船艙。
身子轉至一半,這高大胡姬霎那間冷臉寒聲:
“懂這麼多,滿嘴順口溜,看來真不能留你。”
……
空山新雨後。
午間,還有一點稀稀疏疏的小雨,天光卻很亮。
深林中,一間竹屋,敞開着門。
一張小桌案擺在門前。
三人盤膝坐於桌邊,安靜喫飯。
席間只有瓷碗銀筷磕碰到牙齒的輕微聲音,其中偶爾夾雜一道沙啞的蒼老咳嗽聲。
蒼老咳嗽聲並不劇烈,斷斷續續,似是成疾。
它來自於三人中的一位矮小枯瘦的老者。
矮瘦老者沒什麼出刑蒯纾鸵粋�平平無奇的小老頭,臉色和藹。
穿有一件洗得發白的樂師長袍,隱約可見長袍原本應該是青色的。
桌邊,與他一起喫飯的另外二人。
分別是一位冷冰冰宮裝少女,和一位白髮紫服老嫗。
冰冷冷宮裝少女髮鬢高挽,標準的宮廷女官樣式,僅以一根鴛鴦翡翠簪子固定,除此之外,渾身上下無一絲女兒家的裝飾品。
素潔冷清如一株冰雪白蓮。
白髮老嫗,眼洞深凹,佈滿眼白,下巴如同尖錐,滿頭銀髮一絲不苟挽起,與冰冷冷宮裝少女一樣的髮式。
她身着一件暗紫織金宮服,衣襟上繡着繁複古樸雲鶴圖案,一舉一動,莊重威嚴。
這一老一小,兩位女史,用膳時,皆腰桿挺直,手端飯碗,小口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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