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655章

作者:阳小戎

  整的和自然升遷一樣,閉口不提他不久前臨危受命收拾潯陽城爛攤子的功勞、還有朝廷需要他繼續修建東林大佛的意圖。

  反正聰明人肯定都懂。

  但是靈真哪曾想到,這個歐陽良翰竟然當場直接借她的話頭,以侍奉病疾親長的理由,直接拒絕了。

  特別是聽胡夫等人傳話說,歐陽良翰當時還來了一句“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

  這就很好孝了。

  剛剛侍立一旁的靈真聽到此言的時候,反正被幹沉默了,而且十分努力才忍住沒去看女皇陛下還有外面幾位離、衛宗親的表情。

  眼下也沒人能指責歐陽良翰的婉拒舉措,更沒人去給此句話挑刺。

  三辭三讓嘛,在朝中不算稀奇。

  雖然以前能三辭三讓的,要麼是政事堂宰相那樣的大官,要麼是乞骸骨的德高望重老官,像歐陽良翰這樣,年紀輕輕就整這出的很少很少,主要是大多數年輕官員沒這個資格。

  但是,眼下江州的東林大佛造像需要此人,而且幾乎非他不可。

  這歐陽良翰確實有資格拉扯一下,討價還價。

  可是你“三辭三讓”的這般熟練,就有些不禮貌了。

  況且聽張譽、胡夫所言,歐陽良翰的那位嬸孃起初還活蹦亂跳的出來接旨了,某人說完,才姍姍來病……你們能不能事前就說好?裝的像一點?這樣整,大夥都很尷尬的好不好……

  靈真不由想到,難道是此前的貶官詔書,她擬寫的言辭太刻薄冷漠,讓這傢伙記仇上了?

  察覺到女皇陛下的目光投來,靈真深深低頭,明白陛下是有些責備她擬旨不力了。

  臥榻上,年邁女帝似是扶額開口:

  “說說吧,給什麼好,賜婚不行,還要他留在江州呢,還有什麼適合賞的。”

  靈真垂手侍立,不敢抬眸。

  這其實是剛剛中使太監胡夫的提議,他與歐陽良翰比較熟,知道歐陽良翰與謝旬獨女謝令姜兩情相悅的事情,於是提議,陛下直接賜婚二人。

  因爲歐陽良翰是寒門身份,而謝令姜又是五姓女。

  寒士配貴女,哪怕寒士爭氣,但門第總歸有差距,若是女皇陛下親自賜婚,也能當作一個獎勵。

  不過,這賜婚的提議,被江州那邊容真突然上報的奏摺給攔住了,堅決反對。

  理由是,歐陽良翰還需要主政江州,主持大佛,眼下還是別弄這種讓良才能臣分心的事情。

  說起來,這封容真的奏摺,還是胡夫、張譽從江州那邊順路帶回來的,顯然是離開之前,胡夫和容真、宋嬤嬤等人提過此事。

  而看剛剛胡夫聽完容真奏摺內容後有些懵逼四望的表情,顯然是沒有想到,此前江州是一言不發的容真女史託他上遞的奏摺,是直接反對此事。

  不過光是容真一人反對,還阻止不了女帝衛昭的意動,畢竟給歐陽良翰這寒士賜婚,確實省事省力。

  但是剛剛召歐陽良翰的恩師謝旬,諮詢此事後,女帝的這個念頭還是徹底打消掉了。

  因爲謝旬也當廷反對賜婚這個獎勵。

  理由當然也是一大堆,和容真類似。

  但是衛氏雙王、相王等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大儒謝旬這是在寵徒兒呢,替歐陽良翰推拒了這個雞肋獎勵,想要換一個實打實的加碼獎勵。

  反正婚約這種事情,他這個老父親肯定能做主,哪裏會看不起寒士徒兒。

  御書房內這一波聞訊下來,一個個都是老狐狸,包括狄夫子也是含糊不清,說是讓陛下定奪。

  靈真某刻飛速瞥了眼女皇陛下板臉的表情。

  深知,這次不能再讓歐陽良翰找藉口婉拒了。

  以“孝”爲由辭拒一次也就算了,再“三辭三讓”多來幾次下去,朝廷的面子不要了?

  “什麼親長身體不適,之前還好好的,接到陛下詔書,就身體不適了?”

  坐在爐火邊的衛繼嗣,沒有喝杯中賜酒,臉色有些不爽的嘟囔。

  衛思行點頭,面無表情道:

  “那就派御醫過去,給他嬸孃看一看,這樣總能接旨了吧。”

  相王離輪站起身,面色認真勸:

  “母皇,兩位王爺所言不妥,有才之士還是需要安撫的,獎勵之事,何不從歐陽良翰的嬸孃入手,冊封誥命……”

  長樂公主也適時點頭。

  衛繼嗣、衛思行聞言,只好勉強點頭應和。

  “可。”

  女帝衛昭輕輕頷首,又問:

  “還有呢?只加一個,是否太小家子氣了。”

  腥艘粫r無言。

  就在這時,一位宮人捧着托盤,小步入內,低頭稟告:

  “陛下,國老說自己記性不太好,原本剛剛要敬獻一物給陛下的,走到皇城外才想起此事,託奴婢立即送來。”

  “什麼東西?”

  女帝衛昭饒有興致的捻起托盤上一張孤零零的紙,展開了它。

  “一詩一文?”

  她微微挑眉。

  圍爐烤火的離輪似是想起什麼,忍不住抬頭看去。

  只見珠簾內的母皇,好像垂目瀏覽了會兒此份稿子,某刻,她輕笑聲傳來。

  “國老啊國老,真是……真是提攜這後輩啊。”語氣感慨。

  “陛下,國老說什麼了?”長樂公主好奇問。

  “沒什麼,什麼也沒說,國老只送了一首詠菊詞,還有一篇叫《師說》的文章。兩篇詩文的主人,你們都認識。”

  “誰?”

  說完,女帝衛昭抬頭,不給腥司捉罆r間,淡淡道:

  “朕知道賞他什麼了。”

  女帝吐出兩字,珠簾內外,陷入寂靜。

  衛繼嗣與衛思行臉色有些匪夷所思。

  哪怕是相王離輪與長樂公主也停下飲酒,對視一眼,皆能看到對方眼中詫異……

  元旦後幾日,一場宮廷舉辦的文華宴正在熱鬧進行。

  一年一次的文華宴上,女帝接待了洛陽的文士大儒們,還有各地選拔的優秀士子,收到了雪花般紛飛傳閱的歌功頌德文章。

  晚宴進行到一半,相王離輪當羞M獻給女帝、兩篇在洛陽暫時無人知曉的無名作品。

  一首叫《題菊花》,一篇叫《師說》。

  作者都是同一人,也是一個當下某些朝堂事務上高頻出現的名字……歐陽良翰。

  不過此前士林對這個名字的印象,更多的是死不奉詔的正人君子,還有精通江南水文的水利大家。

  而這兩篇文章……一經現世,就讓整個文華宴後面的其它文章徹底黯然失色。

  洛陽名士們詫異非常,交頭接耳,皆在議論原來歐陽良翰還有如此文華?以前怎麼不知?

  女帝龍顏大悅,令人點評,褒獎絕倫,宴後直接封江州司馬歐陽良翰爲修文館學士。

  一時間,士林熱議,文人咂舌,紛紛豔羨。

  宰相府書房內,連早有心理準備的謝旬也一臉意外,看向書桌後面低頭辦公的噙笑胖老頭……

  修文館學士職務,最初是大乾太宗設立的,入館學士,史稱十八學士,其中大都是潛邸舊人,太宗的心腹智囊,相當於智庫,主導大乾國策。

  後來,高宗、衛後“二聖臨朝”時期,漸有繞開現有門閥官僚體系的掣肘,對政事進行決策的需要,於是冊封了一小批心腹官員,爲修文館學士,能直接入宮奏事、草制、參預機要,相當於二聖的“祕書團隊”,這批人當時雅稱“北門學士”,權傾朝野。

  眼下,大周已立,衛氏女帝不再需要利用修文館學士,去分攤宰相職權,但是修文館依舊還在,學士更多成爲了榮譽性質的職位,開始起到大周官場快車道的用處。當然,還是有硬性條件的,必須有公認的文華!

  修文館學士雖然只有五品,也只是掛職虛名,但是入館者,個個都是朝野默認的未來政事堂潛力股……漸漸的,天下皆知,大周女帝“重學士輕儒士”,天下文士開始以文華相尚。所謂儒士就是一步一步考上來的,學士則是文采斐然之輩。

  但是,這裏其實有一個潛規則!因爲視野與資源受限,寒門中的優秀子弟大部分是走儒士路子,一路科舉考考考;而世家豪閥、高官貴戚子弟,有長輩鋪路,直接盯着學士之路,不屑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寒門科舉,剛出道就努力刷文華之名,爭取入修文館……目前在任的修文館學士,有六人,無不是政事堂相公或者女帝親王看重的出身世家的年輕一代俊傑。

  眼下,寒士出身的歐陽良翰卻入了修文館,成爲了大周第七位學士!也是其中,第二年輕的。

  一時間,洛陽朝野津津樂道,歐陽良翰的這兩篇詩文傳出後,各種解讀都有。例如,在京城的某些仕女圈子裏,又掀起一次熱議,特別是那一句“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褒貶了世風時事,深受她們鍾愛。

  而不同階層羣體,喜歡的歐陽良翰詩文句子也不同,比如“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在洛陽底層士人間就傳的很廣,深刻契合他們痛點,讚不絕口。大多數人都喜歡的,估計也就是“他年我若爲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這朗朗上口的絕句了,最熱門的品評是,歐陽良翰之志向,是官至政事堂相公,成爲第二位狄夫子,壯志凌雲……簡而言之,很好,很有精神!

  某人並不知道自己文章有相王殿下背書、女帝幫忙揚名,而且,因爲“良翰亦未寢”的典故最近在京城傳開,一時間,洛陽士林皆親切戲稱他爲“未寢學士”。

  要是他知道了,高低得吐槽一句能不能外號正經點?未寢學士?聽起來像是大半夜不睡覺、往風花雪月場所跑的不正經老學究……

  江州,潯陽渡。

  容真是在元旦後一個雪剛化的早晨,接到了再次下船落地的胡夫、張譽一行人。

  聽完洛陽的最新消息,她先是表情稍冷的思忖了下,少頃,一張冷美小臉露出不可置信表情:“什麼,歐陽良翰入修文館了?他……他好端端的怎麼入了修文館,那裏面不都是文華詞臣嗎,而且都是世家大族的關係戶,他一個江右寒門……”

  “來不及解釋了,容女史,歐陽司馬現在在哪?”胡夫迫不及待問。

  “元旦的假還沒結,他還沒來上值呢,應該是在槐葉巷宅邸。”容真臉色怔怔開口,顯然還在消化前面這道消息。

  “快去吧,雪都快化了,東林大佛緩不得,初春就要動工,可不能再讓歐陽公子請辭了,再來回跑幾趟,雜家這把老骨頭都要散架了。”

  站在後面的張譽苦臉催促道……當了這麼多年傳旨太監,他就沒遇到過這麼難傳的旨,以前都是接旨者塞錢給他,現在張譽巴不得這位歐陽司馬能收他錢,接旨。

  不過事情雖急,但一行人並沒有立馬前去槐葉巷,而是在胡夫的突然提議下,先趕去了星子坊工地,找到了某位白眼老嫗。

  司天監副監正宋嬤嬤,正在愛徒的靈堂例行燒早香,她一臉枯寂的迎接來客,俄頃,在胡夫等人表明來意後,宋嬤嬤露出不可思議表情,手指自己的一張皺臉問:

  “你說什麼?要讓老身去親自請他?他也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不過得知了聖旨內容後,宋嬤嬤面色變了下。

第551章 什麼這也能爆裝備?贏麻了!

  被容真一行人找到的時候,歐陽戎正在貼門神。

  除夕新年剛過,今日上午的潯陽城迎來了久違的一米陽光。

  槐葉巷街頭,冬日最後的積雪已經融化,江州的冬日雪期很短,每年也就下那麼一兩場大雪,有時候還遲到缺席,這很“元懷民”。

  早上出門發現有點悶熱,歐陽戎的狐白裘披肩已經取了下來,穿着一件厚實的素白色儒衫,帶領一羣鶯鶯燕燕的女眷,在槐葉巷宅邸的門口,重新擺正、張貼門神聯。

  沒看錯,是重新貼。

  “歐陽良翰……你在幹嘛?”

  歐陽戎回頭瞧了眼,抱拳笑說:

  “女史大人?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這是哪裏流行的賀福詞?”

  容真蹙眉走上前來,恍涞巧吓_階,來到府門外,她沒走的太近,離他稍微遠了點,這樣只要稍微仰下頭,就能看着他臉。

  “以前夢裏的。”

  歐陽戎擺手笑語,同時瞅了眼容真身後的來客們。

  都是熟人身影。

  傳旨太監張譽,中使胡夫,江州長史元懷民,代表潯陽王過來的江州別駕離大郎,等等等等,江州有數的官員都來了,站在府門外的臺階下面。

  除了打哈欠的元懷民,和朝他擠眉弄眼的離大郎外,身影大都有些拘謹,皆望着他、還有走上臺階和他搭話的冷冰冰宮裝少女背影。

  另外隊伍的最後方還有……一位白眼老嫗的身影,隔着老遠,站在街角,似是朝他這邊投來了一道複雜的眼神。

  歐陽戎眼角收回餘光,朝容真笑問一句:

  “女史大人,還有諸君這是要去哪?雪融郊遊嗎?”

  腥吮砬轭D時有些尷尬,特別是張譽和胡夫,捂嘴咳嗽起來。

  容真沒回頭,微微歪頭,目光落在了歐陽戎身後,被薇睞、半細踮腳扶正的一副門神聯上。

  她疑惑問:“歐陽良翰,除夕都過了,這門神聯怎麼還沒貼好……”

  容真說到一半,忽然發現薇睞、半細等丫鬟少女,撲哧一聲,捂嘴努力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