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609章

作者:阳小戎

  也就是秋天晴空的那一點藍,與灰黃不剩一絲綠意亮色的深秋大地,形成鮮明對比,瞬間便勾畫出了秋陽杲杲晴空萬里的韻致。

  也正因爲,當大地陷入灰暗荒蕪的境地,天地間的這一點藍是如此的讓人印象深刻、心生一些慨然,才被古時賢人記載《爾雅》上。

  歐陽戎騎在馬上,目光從頭頂的竊藍上收回,他返回槐葉巷,準備換官服。

  “檀郎怎麼纔回來!昨晚跑哪去了。”

  槐葉巷宅邸,焦急等待的離大郎驚喜喊道,立馬上前,拉着他就要出門,去往潯陽渡口。

  “檀郎,洛陽使者快來了,父王他們先過去了,讓檀郎快點過去迎接。

  “聽胡公公說,這次出使宣詔的是一位資歷很高的老宦官,脾氣好像不太好,咱們最好不要遲到,今日好多人都在場,不敢怠慢……”

  “好,先等下。”

  歐陽戎點點頭,先回了一趟書房。

  他從懷中掏出一份揉的皺巴巴、卻始終沒有拆封查看的少女來信,壓在枕頭下面。

  緊接着換上了整齊的緋紅色官服,轉身出門。

  剛登上馬車,歐陽戎主動開口問:

  “是不是你阿妹讓你過來的,過來勸我別衝動?”

  離大郎撓撓頭,不好意思道:“阿妹叮囑我轉告,讓檀郎冷靜……”

  “我知道了。”

  歐陽戎用力點頭。

  眼下一大早他脫離了往日走神狀態、主動搭話的行爲,讓離大郎高興起來,至少沒有前幾日那種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發的詭異平靜了。

  這時,歐陽戎伸手,拍了拍離大郎的肩膀:

  “大郎後面別跟着我了,你等下回去好好盯住王爺,別讓他衝動做傻事,知道嗎?”

  離大郎一愣:“啊?”

  甚是不解,不等多問,馬車已經抵達。

  歐陽戎與離大郎一起走下馬車,來到了熱鬧非凡、人滿爲患的潯陽渡。

  潯陽王離閒、彩裳女史容真、中使胡夫、謝令姜、燕六郎;

  還有林铡⑼趵淙弧⑿l少奇的馬車等等等等……全都出現在這處繁華渡口。

  半個時辰後,歐陽戎頂着一片秋日十分難得的竊藍天空,當着渡口所有人的面,對正倨傲唸完女帝旨意、低垂眼瞼等待他跪地謝恩接旨的蒼髮宦官平靜說:

  “謝主隆恩,臣,死不奉詔。”

  整座潯陽渡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第512章 雖九死其猶未悔

  潯陽城,渡口。

  “臣,死不奉詔。”

  渡口有很多人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離得最近的內侍省傳旨太監張譽也是如此,冷淡倨傲的老臉上浮現一絲疑惑:

  “歐陽長史說什麼?什麼不奉?”

  歐陽戎沒有說話,自懷中掏出一份薄薄的深藍封面奏摺。

  緊接着,他當着傳旨太監張譽與全場腥说拿妫忾_腰帶,脫下緋紅官服,摘下了頭頂烏紗帽……

  他有條不紊的做這些動作的時候,熱鬧非凡的碼頭已經徹底寂靜下來。

  無數雙眼睛看來。

  在這一道道各異的目光下,歐陽良翰兩手捧着摺好的一疊官服與烏紗帽,外加一份深藍封面奏摺。

  他神色平靜,把它們遞給了傳旨太監張譽,點點頭說:

  “僞詔,陛下何等聖名,豈會發出如此詔書,作出禍國殃民之舉,是朝中有奸王、奸臣矇蔽聖聽,假傳旨意,這是僞詔。

  “陛下所頒造像聖詔曾言,不可勞民傷財,陛下愛民如子,敦諄教誨,萬般叮囑,臣不敢忘。

  “前後兩詔,自相矛盾,臣以前詔爲主,今乃僞詔,臣,絕不奉詔。”

  今日被全體江州官民恭敬迎接的蒼髮老宦官先是愣了愣,甚至眼神有些懵逼的看了看自己手中端着的這一卷黃素詔書,準備重新展開重看。

  可旋即,張譽臉上浮現出勃然大怒的神色,被戲弄般面目通紅,當泻浅猓�

  “歐陽良翰,放肆!簡直一派胡言!”

  歐陽戎輕輕搖頭:

  “真正放肆的,是魏王衛繼嗣、夏官靈臺郎林眨硕耍藝,當誅!”

  他遞出手中的深藍封面奏摺,一板一眼說:

  “星子坊造像一事,禍國殃民,二人累累之罪行,罄竹難書,臣以微末之軀參告二伲埞鼐娉歼f上這封參罪血書。”

  鏗鏘有力的話語迴盪全場。

  從說出“死不奉詔”到現在說誅國伲瑑H僅過去十息不到,全場還有不少人都沒反應過來,還在消化理解場上氣氛驟變的形勢畫面。

  或者換句話說,腥似鋵嵍悸犌宄藲W陽良翰的每一個字,但是這八百年難得一見的“拒詔”場面,讓他們大腦有些宕機。

  別說大周立國以來了,哪怕是再往前看,大乾開國以來,細數下來也沒幾個當芯茉t的吧?

  嗯,若是放在一些使臣出使的西域小國身上,敢拒詔毀旨,那是要被大乾、大周的鐵騎滅國的。

  所以說,這聖人詔書不是必須得接的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還能這麼玩?

  若是把大周官場比作遊戲,此時此刻,你這整的……大夥感覺好像玩的不是同一個服務器版本。

  眼下,傳旨太監張譽也噎住了,啞然無言的看着面前這一塊“硬骨頭”。

  從業離京出使宣詔這一行業多年,他也是從未遇到當前這種情況。

  衛少奇、林铡⑼趵淙坏热私赞D過頭,眼睛直勾勾望向堅定拒詔的歐陽良翰。

  可最先站出來指責的不是他們。

  是容真。

  “大膽,歐陽良翰!你是不是沒睡醒,昨晚又醉酒了?真是胡言亂語,敢頂撞張公公,你給本宮滾下去!這裏沒有你這醉鬼說話的份。”

  冰冷冷宮裝少女薄怒呵斥。

  歐陽戎皺眉,再度上前,繼續遞出奏摺與官服,謝令姜卻一把拽住了他的手。

  不等歐陽戎再反應,容真已經帶着一信傩n上前來,將其圍住……

  少頃,信畾鈩輿皼暗膶⑺把骸绷讼氯ァ�

  這一波,謝令姜和容真配合的出奇默契,雖然整個過程,搭把手的二女都沒有去看對方一眼。

  不過,在歐陽戎被“扣押”下去前,那份告罪奏摺與官服烏紗帽已經遞到了傳旨太監張譽手中。

  潯陽王離閒一身蟒服,瞪眼懵逼間,被身後某位蒙面紗梅花妝小公主推了下胳膊,他打了個激靈,當即走上前去,劈手奪過蒼髮老宦官手裏的奏摺與官服,同時轉頭,朝周圍的江州官吏們大聲責備:

  “燕參軍,陳幽,你們倆是不是又拉歐陽長史宿醉去了?一大清早的,醉迷糊了他?淨吐戲言,簡直豈有此理……”

  “是是是,喝酒,是喝酒,是卑職貪杯誤事,實在沒忍住,拖累了明府。”

  燕六郎與陳幽趕忙衝上前,站在潯陽王離閒與老宦官張譽面前,低頭賠罪,滿臉愧疚。

  “爾等記過一次,罰俸三月!”

  離閒一副不滿神色,教訓完畢,他立即扭頭,朝老宦官張譽抱拳謝罪,一臉歉意道:

  “歐陽長史不小心頂撞到了公公,讓公公見笑了,別和他一般見識。”

  胡夫也適時的上前一步,拉了拉張譽袖口,似是塞了些東西進去,熟絡笑說:

  “張公公這邊請,幾月沒見,張公公真是愈發抖斁瘢@次趕來江州爲陛下宣旨,真是辛苦了……咱家提前在潯陽樓備了一座酒席,張公公請移步……”

  傳旨太監張譽臉色陰沉,先是朝內侍省晚輩胡夫擺了擺手:

  “抱歉胡公公,雜家還要回京覆命,酒席是去不了了,雜家也怕喝酒誤事啊……好意心領了,下次吧。”

  然後,這位蒼白老宦官恍涞嗔苛讼滦鋬扔行┏恋榈榈谋鶝鲇参铩�

  他眼睛看向悄悄藏住歐陽良翰奏摺與官服的離閒,聲線有些尖道:

  “王爺,此乃聖人真詔,給雜家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假傳僞詔啊。”

  老宦官示意了下手中詔書。

  “這是自然。”

  離閒迅速點頭。

  “聖上聖明。”

  包括作壁上觀的林铡⑼趵淙辉趦鹊囊恍江州官吏應和。

  張譽這才臉色稍有緩和。

  像是忘記了,不再提剛剛之事。

  少頃,他繼續宣詔,歐陽戎本是這回領詔書的頭幾人,不過眼下暫時略過了他,宣詔完畢,林盏裙倮纛I命離去。

  四下無人時,張譽對依舊陪行的離閒、胡夫道:

  “王爺,胡公公,雜家權且當作歐陽長史是宿醉未醒了,剛剛說的那些話,這麼多人聽到,肯定會被無聊與有心之人傳回京城,讓聖人聽到一些,這幾乎是肯定的,這點雜家明說。

  “這些醉話會不會上秤,雜家不清楚,但雜家斗膽提點一句,讓歐陽長史酒醒後,趕緊來領陛下詔書,接下江南督造左使職務,老老實實在星子坊造像,另外,聖主在北,叫他面北磕幾個頭,態度諔c……雜家會如實稟告一下,說不得聖人愛才,見其苦勞,龍顏笑笑,不拘一格,就過去了。”

  “多謝公公提點。”

  離閒嚴肅點頭。

  老宦官擺擺手:

  “雜家傍晚時分走,下午會再來,還有半天的時間,再醉的酒,下午也該醒了吧。”

  說完,老宦官重新登上官船。

  離閒見狀,匆匆返回潯陽王府,在書齋召集腥耍樕辜钡溃�

  “檀郎現在在哪?”

  燕六郎面露難色的開口:

  “在監察院,明府簡直倔的像頭驢,謝姑娘和容真女史怕又去頂撞張公公,以扣押禁足的名義,把他按在監察院。”

  離裹兒拿起離閒剛剛進書齋後丟在桌上的深藍封面奏摺還有緋紅五品官服,眸子靜靜瀏覽了遍奏摺,粉脣微微嘆了口氣:

  “幸虧咱們反應的快,攔住了,歐陽良翰的這封奏摺絕對不能遞到京城祖母的案前,否則事態就嚴重了,和林盏篃o所謂,但是卻把歐陽良翰和魏王府的矛盾也擺在了桌面上,到那時,就是你死我活的爭鬥,最後還是看祖母選誰,朝堂上只能留下其中一方……”

  她掩上這份奏摺,直接塞進面前的瑞獸火爐中,看着它在炭火中燒成飛灰,眯眸說道:

  “最讓人擔憂的是,那時候,父王和謝先生,還有夫子、沈大人那邊肯定也不能坐視不理……要是投身其中,爭鬥愈演愈烈,又是一輪激烈的離衛之爭……到時候就真的難以收場了。”

  離大郎正接過韋眉冷臉遞出的冰袋敷青紫眼圈,忽然開口:

  “檀郎早上去潯陽渡前,特意叮囑我,要我回去後,和阿妹務必勸住父王,不可以衝動行事。”

  心裏默默盤算上書給母皇說情的離閒動作頓住。

  書齋內的腥私猿聊聛怼�

  韋眉嘆氣:

  “他早早擔心七郎衝動行事、牽扯進去,那他自己還衝動作何,埋頭往火坑裏跳?檀郎這不是…偏向虎山行嗎。”

  “是啊。”離大郎滿臉無奈道:“所以當時聽到後,我哪裏知道檀郎原來是這個意思,後面會那樣做……”

  韋眉瞪了長子一眼,恨鐵不成鋼道:

  “不是讓你好好跟着檀郎,開導下他嗎,他異樣反常,伱就沒早點發現?”

  離大郎面露難色:

  “檀郎那麼聰明,有些事他不說,別人真難知道,他也不會表現出來……”

  離裹兒搖搖頭,替阿兄說話:

  “別說大郎了,我也有些意外……我知道歐陽良翰心裏不滿,林沼|及到了他的底線,但咱們已經不是龍城那樣一無所有、退一步就是無底深淵,現在可以稍微退步一下、降低一下底線的,畢竟家底厚了,人自然也多了牽掛,總會遇到取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