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歐陽戎隴袖,辭鋒犀利,冷眼旁觀。
陸壓桃木劍橫膝,眼神若有所思。
謝令姜放下裝紅葉的竹籃子,好奇問:
“星子坊這麼複雜難解的情況,還有歷史遺留問題,一大團亂麻,江州大堂來來往往不知道迎送了多少刺史長史,連現在大師兄也是,但凡頭腦清醒點,都不會去亂動,就幾年任期,喫力不討好,何必呢,這批揚商費勁心思,是要長期持有?他們就這麼自信,理清亂麻之後,星子坊地價能夠大漲?”
歐陽戎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無論長短期,只要買下,他們如何都是不虧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地段擺在這呢,北臨潯陽江,西連城門,東靠潯陽渡,比潯陽坊還要優勢的位置,更別提現在西城門外的雙峯尖東林大佛石窟的開建,也是離得最近。至於什麼修水坊,連江水都瞧不見,就別來比了。
“星子坊單論位置,可以說是潯陽之最了,但是潯陽城最貴的地段卻不是它,甚至它還排倒數,年久失修,成了市井普通百姓、外來雜工的廉租房。
“城裏,潯陽坊與修水坊地價最貴,居高不下。前者貴,後者富。潯陽坊坐落有江州大堂,還有很多官員的私宅,上下值方便。修水坊,背靠匡廬山,幽深美景,顯貴名士的私宅雲集。”
他撇了下嘴:“所以短期看,不會虧,長期看,漲肯定是會漲,大漲的話,以前倒是不確定,現在嘛……”
“現在怎麼了?”謝令姜好奇,換個問法:“現在怎麼就確定了?”
歐陽戎忽道:
“裴十三娘他們肯定日思夜想的希望這次秦伯的征討大軍能大勝而歸,趕緊解決西南李正炎的匡復軍,不要再有此前朱凌虛那種反覆。”
“這是爲何?”
他點頭:“當然是因爲熱愛我大周,商賈不忘憂國事。”
“說正經的。”謝令姜嗔怪。
“好。”
他一本正經:
“因爲江州現任主官是你大師兄,他們一看,自然對潯陽地價信心滿滿,賭上全部家當……”
“……?”謝令姜。
“話說,我該不該收他們錢?真是便宜他們了,可總不能因爲擔心便宜了他們,我就束手束腳啥也不幹了吧。”歐陽戎嘆了口氣。
謝令姜半信半疑:“真這原因?怎麼感覺大師兄是在暗誇自己。”
“把感覺去掉。”
歐陽戎笑了笑,然後臉色恢復些認真,輕聲道:
“這次西南戰火恰好沒有波及到江州,差一點點,真是邤担舯诘暮橹菥蜎]這麼走吡耍粌H反覆易手,落入贍I,還因爲戰事影響了民生百業、商事航摺�
“放在以前太平日子裏,江州與洪州同處長江中游,靠的又近,隱隱是競爭關係,洪州開國時又設立有都督府,比江州高上半級,一直以來,也是諸事上壓江州一頭,虹吸長江中游資源。
“現在戰亂,洪州已陷,江州目前來看,不僅沒有被波及,守住了最後一線,還成了整個東南輸送後勤資源給前線的最大中轉站。
“江州不僅現在喫到了戰時經濟的紅利,以後秦伯的征討大軍平息李正炎的匡復軍後,戰事結束,整個西南地界州縣修復安養時的紅利,完好無損的江州依舊近水樓臺先得月。”
高屋建瓴新奇角度,令謝令姜眼前一亮。
“到時候西南富人們都往江州和東南這邊跑,潯陽渡的繁榮會更上一個臺階,潯陽城本就空地不多,城區也擁擠,星子坊的嶄新豪宅,小師妹覺得漲還是不漲?”
“明白了,真是個頂個的人精。”謝令姜嘆息。
“果然如此。”陸壓重重點頭。
“果然?”謝令姜打量了下他,眼神狐疑:“陸道友平日不理俗事,這些也能早早明白?”
她有一句話嚥下沒說:你個新來的外人怎麼都比她懂得多,難道大師兄沒說錯,她真是笨蛋?不,絕不可能……
“沒有早明白。”陸壓搖了搖頭:“而且貧道其實也沒怎麼聽懂歐陽公子剛剛分析的道理。”
“……”歐陽戎和謝令姜。
面癱道袍青年語氣有點不好意思:“但是,貧道聽出了一個滐@道理——商人逐利,一至於斯。這就夠了。”
歐陽戎與謝令姜對視一眼,欲語,陸壓突然話鋒一轉。
“歐陽公子知不知道要去的酒樓那邊,現在的情況?”
“陸道長是何意思?”
歐陽戎和謝令姜循着陸壓手指方向一齊望向窗外遠處的江畔高樓。
旋即,陸壓面無表情,簡單的介紹了下潯陽樓那邊現在的熱鬧。
謝令姜突然發現,大師兄從剛剛見面起、嘴角常掛的微笑弧度緩緩消失不見,原本臨近乾飯時間的恰意表情也平靜了下來。
她眉尖若蹙,拍了拍他手背:
“咱們不去了,掉頭回家。”
說完,謝令姜伸手掀開車簾,就要吩咐馬伕。
“等等。”
謝令姜感受到手被人抓住,而且還力道不小的攥緊,她回頭一瞧,是他攔住。
歐陽戎握住謝令姜的柔荑,看向窗外,沉默了會兒:
“去看看吧,來都來了,總不能讓大夥乾等,其中說不得還有很多不明緣由、單純慕名之人。別人可以沒禮貌,我們不能沒禮貌,雖然……呵,一個江州長史的面子真值錢啊,喫個飯都這麼大的排場。”
“可是……”
歐陽戎收回目光,回頭對謝令姜一字一句說:
“小師妹,師兄我天天得瑟教你,可是這次卻教了一個反例,真是愧對。
“現在走向看,師兄我這次助人的方式好像也不太對……古往今來,幫人一事,確實是個老大難的問題,多一分,還是少一分,這個度難以掌握,一個不好,可能都是恩仇頃刻,不如不幫……伱要引以爲戒。
“這次的問題,我不會避讓,所以去看看吧,也算是長長教訓,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謝令姜搖頭,固執說:
“大師兄不要失望,你的做法沒錯,本心沒錯,這纔是最難得可貴的。
“這世上,錯的從來都不是善心,而是容易受權勢利益牽動的人性,是有人在利用善心。
“而擁有善心絕不是什麼弱點,這件事上,無人可以苛責大師兄。甚至,我覺得大師兄很好,真的很好很好……”
佳人眼波出奇溫柔,歐陽戎不語,少頃,他面朝陸壓,諔┲x道:
“多謝陸道長提醒。”
陸壓搖搖頭:“不必謝。歐陽公子那番話,也點撥了貧道。原來…如此啊。”
當馬車靠近潯陽樓時,陸壓突然告辭離開。
歐陽戎與謝令姜對視一眼,也沒多問。
少頃,馬車抵達潯陽樓門口,歐陽戎與謝令姜掀開車簾,喧鬧之聲鋪面而來,還有一道道火熱目光。
眼前一切,果然如陸壓所言。
歐陽戎平靜下車,裴十三娘笑臉以迎接待他與謝令姜。
二人被熱情迎進樓中。
期間,早想好馬屁藉口的裴十三娘不動聲色的瞄了眼氈帽青年表情,發現俊朗臉龐上毫無不滿威怒的神情,連一句質問都沒有,安靜入樓。
“不小心”弄出巨大排場的貴婦人一時間,心中詫異奇怪,當然,臉上笑容不變……
就在主角抵達,今日潯陽樓的盛大午宴即將開始之際。
三樓,水仙包廂,房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屋內正笑語憧憬美好生活的黃家父女嚇了一跳,轉頭看去,瞧見一道熟悉又陌生的道袍青年身影走進包廂,在他們面前不客氣的坐了下來。
父女二人反應過來,臉色警惕。
“怎麼又是你牛鼻子,你咋進來的。”黃飛虹詫異起身,習慣性擼起袖子。
陸壓沒看他,面癱表情,朝今日破天荒穿上了嶄新裙裳的小女娃問道:
“黃萱,你難道不好奇那個請你們來的姓裴婦人、還有外面那些富豪商賈是做什麼生意的?”
黃萱小臉愣住。
第432章 三贏,誰輸?
潯陽樓三樓,水仙包廂。
黃萱愣愣看着突如其來的面癱道袍青年。
旁邊五大三粗的絡腮鬍漢子不明所以,左右瞧了瞧他們,他臉色不耐煩的驅趕起陸壓:
“去去去,你這牛鼻子好沒禮數,擅闖房間不說,還說話謎語,莫名其妙,最煩你們這種裝神弄鬼,說話就是不說利索……”
黃飛虹擼胳膊上前,黃萱突然伸手拉住他衣角。
“爹爹……”
黃飛虹回頭一看,黃萱朝他微微搖了下頭,輕聲:
“讓這道長說。”
屁股已經離凳,準備扭頭奪門跑路的面癱臉道袍青年側目看着黃飛虹,見其被女兒按住,危險暫時解除,陸壓微微鬆口氣。
別人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他是道士遇上二愣子有話說不出。
什麼,你說堂堂一位上清山下行走的面子呢?
那問這話的人,大概是不知道當初桃谷問劍陸壓第三個上臺,輸了尚是六品的雪中燭一劍,灰溜溜摔下高臺,然後在萬胁毮肯拢榔饋恚蠓絹G下一柄桃木劍,拍了拍屁股淡定走人的英勇事蹟了。
之所以比他先登臺的那一位劍修與一位長安劍俠分別一死一傷,而只有他安然無恙回來,不是沒有道理的。
師父教過,行走江湖,只要不是大道死仇或者斬妖除魔,打不過就趕緊認慫吧,最好再諔┬姆恼F兩句對面,化干戈爲玉帛,別死撐面子,意氣用事。
至於打得過……那就更不能打了,過招之後,也要謙虛恭維,只贏那麼一線,最好惜勝之後,還惺惺相惜的誇上兩句,以和爲貴。
伱問爲什麼?
陸壓不是沒有問過,記得當時,常年仙風道骨、雲淡風輕表情的師父突然踹他屁股,吹鬍子瞪眼的,恨鐵不成鋼的罵,打你個無量天尊呢打,茅山就這麼點弟子了,只剩寥寥幾脈,你再白送,是想要絕脈不成?這寒磣祖師堂收徒還沒地下閻王上門收人收的快。
其實也有其它師叔伯,性子剛烈執拗,反對他師父的觀念,不過這些師叔伯都沒有師父活得久,撐到百歲高齡。
誰叫師父命最長呢,他命長,陸壓決定聽他的。
師父教的這一招與“降神敕令”並列的上清絕學,陸壓以後要傳給新小師妹,希望她可以繼續保持本屆茅山的優良作風,千萬不要出岔子。
包廂內,安全下來的面癱臉道袍青年點了點頭。
“道長有話請講。”
黃萱左右環視了下貴婦人安排的豪華包廂,朝陸壓道。
陸壓面無表情:
“這裴姓婦人和她同夥們,是揚州來的商賈,最近一擲千金,在星子坊大肆置購舊宅,欲翻新倒賣,不過星子坊小房東太多,不願賣房的釘子戶不少,他們雖然有錢,卻也遇到了棘手阻礙……”
話到這裏,陸壓止聲,點到爲止,觀察面前小女娃表情。
黃萱怔了下,旋即臉色變了變。
黃飛虹疑惑四顧二人臉色,“怎麼了,小萱?”
女兒不答。
他又迷糊問陸壓:“牛鼻子,這棘手阻礙,和今日喫飯有什麼關係?你到底啥意思……”
陸壓沒有說話,默默看着黃萱。
她滿臉通紅起來,卻低下腦袋,似是看了看今日爲了敬酒、新換上的漂亮裙裳。
屋內無聲。
黃萱突然站起身。
“爹爹。”有點顫音。
“怎麼了小萱?”黃飛虹擔憂:“到底怎麼了,你別嚇俺。”
“昨晚你陪我一起挑的那間閨院真好看,又寬敞,又有秋千,除了朱樓,還有寬敞小院,院東角有一塊小空地,我沒事還能種蔬果呢,來春給你做點下酒菜,還有院子外花園裏的梅樹,可以換季時摘新鮮梅子……”
黃飛虹一愣,撓頭笑說:
“你喜歡就好,那麼大的宅子,就咱們倆住,嘿嘿,你想住哪都行,咱們還可以把鄉下的親戚朋友請來,到時候就熱鬧咯,沒想到我黃大這輩子也能有大房子,不過原來乾的活俺還得繼續幹,不能坐喫山空,小萱可以休息下,待在宅子裏等俺……咦,小萱,你怎麼哭了?”
絡腮鬍漢子說到一半,眼瞪的銅鈴大,他第一時間擼起袖子,朝某人大吼:“牛鼻子!你又偷偷做什麼壞事,惹哭俺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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