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5章

作者:阳小戎

  羅裙婦人卻是手一翻,抽起身後怯弱奴婢肩上的包袱棒,橫眉抿嘴,迎面而上。

  棒尖在空中割出了一條長弧。

  一拍,一縮,再戳,又一挑。

  一把尖刀脫離被震痛的虎口,飛上天去。

  “別在奴家面前耍刀。我們家檀郎在哪?”羅裙婦人將棒子往身後一扔,厲聲喝問。

  燕無恤一愣,仰頭望刀,連抱頭鼠竄的主持師徒也愣住停步,看着這位外表柔弱無力的婦人。

  叮噹乒——

  是刀兵砸地。院內外安靜下來。

  “什麼檀郎,閣下找誰?”燕無恤似是被冷水澆了面,冷靜一點。

  主持整了下儀態,無奈搭話:“這是縣爺的叔母甄氏,剛從縣爺家鄉南隴趕來……”

  燕無恤朝主持和秀髮怒目而視,搶答:“明府他前兩日還醒來,結果今日一看已經中風木僵了!”

  羅裙婦人霎那間呆若木雞,似被雷劈。身後奴婢們也一齊泣嚎。

  秀髮急忙揮手:“肯定是誤會,牀上失禁可能是別的原因……”

  “還敢狡辯!”燕無恤赤手空拳撲了上去,提起秀髮的後頸衣,就要沙包大的拳頭伺候……

  “我沒事。”歐陽戎只披了件單衣,走出屋子。

  全場頓時一靜。

  弱冠縣令注視着院裏的猩傧螅裆撊醯溃骸氨竟贈],沒失禁呢,是臉盆的水灑了……小燕捕頭求醫心切,誤會了。”

  這個得立馬解釋,不然要成一生污點。但其實,他現在心裏更吐槽足袋和逖サ姆慈祟愒O計,怎麼這麼難穿啊,整了半天才穿好鞋出門……

  又臉色不變的吩咐:“小燕捕頭,你先放開秀髮和主持。叔母……”他轉頭,某些熟悉的記憶浮起後立馬改口:“嬸孃,別來無恙,侄兒沒事的,又讓您白跑了一趟……”

  歐陽戎嘴邊話還沒說完,一道麗影便攜風撲來,差點沒把他撞仰回屋裏,不過立馬有人幫他穩住——已是入了羅裙婦人的廣闊懷抱——他只需享受家人提供的溫暖港灣就行了,不過這嬸孃……有點兇猛啊。

  甄氏下巴擱在侄子的肩上,眼眶有點兒紅,喘息呢喃:“不是中風尿牀就好,不是中風尿牀就好……你是咱們歐陽家唯一的男丁,唯一的讀書種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讓我怎麼去下面跟你的父母和小叔交代……檀郎沒事就好,不是尿牀就好,不怕了,不怕了……”

  擔心受怕了一路的羅裙婦人碎碎唸叨着,看樣子依舊心有餘悸。

  “……”歐陽戎滿頭黑線,咱們能不提尿牀這烏龍嗎?

  不過也可以理解,這個車馬很慢的時代,中風或植物人對於一個被寄託了寒門崛起厚望的讀書種子來說意味着比死還殘忍的酷刑,對其家人也是。

  他小聲在她耳旁道:“嬸孃你別說了,有外人。”

  甄氏鬆開懷抱,看了眼他,小聲:

  “這就不好意思了?小時候你尿牀,還是我幫你孃親給你換的布呢,那時我也剛進門……不過也是,你一眨眼都二十弱冠了,已經是一縣父母官了,還去過神都見過天子,見過嬸孃未見過的大人物大世面……也是該找個門當戶對的親事了。”

  歐陽戎只是笑笑,後面一句當沒聽見。

  另一邊,燕無恤瞪眼注視了會兒活生生的縣令,悄悄鬆手放開秀髮,還不忘伸手摸一摸小光頭,似是有些尷尬,“明府,我,我剛剛嚇壞了,不是故意的,我……我給兩位大師道歉!剛剛我說話大聲了點。”

  “小燕捕快無需……”弱冠縣令似要安撫兩句,可下一秒忽然面露疑惑左右四望:“誰在敲木魚?”

  甄氏好奇,“什麼敲木魚,這裏就我們,檀郎可是頭還暈?”

  主持也不知從哪裏又掏出了串新念珠,兩手合十道:“歐陽施主,要不進屋休息會兒,老衲再給你把把脈?”

  歐陽戎沒有應聲,沉默看着前方。而正前方這條線上正好站着小沙彌秀髮,他正在悄摸嘗試掙脫燕無恤慈祥摸頭殺的大手。

  見到所有人都隨歐陽戎的目光看過來,秀髮茫然無措。

  然而只有歐陽戎自己知道,他盯着的……是眼前揮之不去的一座熟悉塔影。

  就說這木魚聲怎麼這麼耳熟!歐陽戎後知後覺的心道。

  “檀郎……你別嚇嬸孃。”甄氏抓握歐陽戎胳膊,她那雙略顯凌厲卻剛中夾柔的丹鳳眼,小心翼翼看着他。

  場上腥舜髿獠桓掖宦暎慌酝娜豕诳h令很快恢復了平靜臉色。

  “我沒事。”笑了笑。

  從剛剛到現在,這峯迴路轉又一驚一乍的,大夥也終於鬆了口氣。

  甄氏吩咐又安排了下奴婢們歇腳,歐陽戎也叮囑了兩句燕無恤,腥诵ψ牛黄疬M屋說話。

  歐陽戎全程面色如常。

  確實是沒什麼大事,不值一曬,不過是他看到了一座頗熟的功德塔而已,老演員了。

  ……

  ——

  (PS:溫馨提示,非系統文,另外,前十幾章慢熱鋪墊,想直接看下山治水的好兄弟,可直接跳到十九章開始閱讀~)

第5章 好侄兒,你也不想背上不孝之名吧?

  “明府,那卑職先行告辭了。”

  “好,這幾日辛苦你了,小燕捕頭。”

  “明府客氣了,叫卑職無恤,或者燕六都行。”

  “燕六是在家中排行老六嗎?”

  “是也。卑職上面……還有五位姐姐。”

  正送燕無恤出門的歐陽戎笑了下,戲言:“那以後當孃舅有的忙了。”

  “嘿嘿。”燕無恤撓撓頭。

  “以後就叫你六郎吧。”歐陽戎拍板。

  “好嘞,明府!”燕無恤頓時像打了雞血一樣精神了,喊六郎明顯更加親近一些。

  不過準備離開的燕無恤頭轉到一半,想起了什麼,又猶豫道:“明府,今日實在是急昏了頭,頂撞了令叔母,要不讓卑職進去敬杯茶……”

  “嬸孃不是那種柔弱女子。”歐陽戎搖搖頭,“而且我與嬸孃,還沒來得及謝六郎你那日的下水救人呢,救命之恩明顯更大。”

  燕無恤趕忙擺手,“沒有沒有,是明府福星高照,而且屬實慚愧,那日也不止卑職一個人跳下水救人……

  “當時蝴蝶溪水位暴漲,全是激流暗礁,就算是最熟水性的漁夫都覺得棘手,明府便是被其中暗礁磕傷了頭,不過下水的伙伕中竟有一條很勇的漢子,直接把明府從激流漩渦之中給搶了回來,不過他好像也受了些傷。”

  歐陽戎低頭想了想,點頭道:“等我休養兩天下山,一定好好去謝謝這位好漢。”

  他似是想起什麼,“沒落水前,剛見面那會兒,伱是不是向我求過一副字?”

  “是有這事,不過當時是卑職不懂事,明府勿放在心上,明府是大人物不能亂提字的,回去後家父也教訓了……”後者趕忙解釋。

  “明日來取。”

  燕無恤頓時漲紅了臉,他啊了下嘴,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說:

  “明府,我燕六平生最敬佩兩種人,一種是爲民請命、懲治不法的清官;一種是江湖走馬、劫富濟貧的大俠。我從小讀書笨,還沒姐姐們聰明,夢醒的時候做不了前一種;而後一種,我爹死也不讓,甚至不准我去從軍,說軍戶是賤籍,用賤命賭功名的賭徒買賣,他只想我接他班,在這縣衙裏混喫等死。

  “明府,聽說你是替民發聲,觸怒了洛陽貴人,貶到江州來的,那日你一個人牽匹瘦馬上任,你站在龍首橋上當姓f,這四年任期,你要治好水患,還要還給龍城縣六千戶百姓一個公道。我燕六……”

  身高八尺的漢子說到這有些哽咽。

  歐陽戎忽問:“難道就不懷疑我是裝腔作勢,喊個口號,四年後拍拍屁股走人?”

  燕無恤搖頭:“有同僚私下是這麼說的,但是我不信,因爲我不信一個敢在金鑾殿上對皇帝大聲說真話的人,會專門跑到咱們這窮鄉僻壤對一羣目不識丁的窮鬼喊假話。”

  原本心神還有些掛在腦海裏那個新出現事物上的歐陽戎,臉色微變。

  他抬起頭,輕笑:“所以當日落水,你二話不說就跳下去了?”

  “不是我,是我們。”

  歐陽戎抬手,拍了下燕無恤的肩膀,“六郎,我懂了。”

  隨後,這位藏藍衣捕快出門離去了。

  人剛走,一位婀娜婦人就從裏屋緩緩走出,來到目送的歐陽戎身後,給他輕柔的披了件外套。

  不過她嘴上卻說:“檀郎,你這縣衙跟班莽莽撞撞的,刀都握不穩,有什麼好屈尊拉攏的,難爲你耐着性子聽他說這麼多,真甚是幼稚,浪費你時間。”

  甄氏皺眉看了眼門外,“而且他不知道檀郎身子正虛弱嗎,哪能在門前風裏站這麼久?不懂事。對了,檀郎,主持剛剛把脈說你的脈象還不太穩,這幾日還需喝些調理的藥,等會藥會送來。”

  “幼稚……”歐陽戎收回目光,轉頭問:“嬸孃是覺得……下水救侄兒,是他們本該做的嗎。”

  甄氏圓潤下巴微抬,“這是當然,檀郎是天子門生,是朝廷命官,是一縣之長,他們的命哪有你的命貴?萬分之一都不及,不跳下去救,難道是想造反不成?你若是有個萬一,他們都得株連!”

  歐陽戎笑了下:“那要是皇帝和我那日一樣掉下水了,我要不要立馬跳下去救?”

  甄氏立馬道:“你,不行。”

  “大周皇帝的命不是比我這個縣令貴嗎。”

  甄氏狡慧道:“現在的大周皇帝是女帝,男女授受不親,該那些宮廷女官們跳下去救,檀郎記得離遠點。”

  “那麼假如是男子呢。”

  甄氏沉默了會兒,瞄了眼門外,偏嘴嘀咕:“臭小子,那你也不準傻乎乎跳下去,你哪會游泳啊,做做樣子就行,忠心耿耿的臣子多得很,不差你這個!”

  歐陽戎瞅了眼甄氏,可是後者面色如常,絲毫不覺得自己自相矛盾,反而愈發篤定,“反正檀郎是天生貴種,說不定還是文聖人轉世,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樣,具體道理……我一個婦人家說不清楚,但你聽嬸孃的就行了,還會害你不成,不聽……不聽就是不孝!”

  “名揚天下忠孝兩全的好侄兒……你也不想背上不孝之名吧?”甄氏笑吟。

  她把無奈的歐陽戎帶去了桌邊坐下,給他倒了杯熱茶暖身子。

  歐陽戎捧着熱茶杯,透過溫暖的茶煙默默打量了下忙碌照顧他的甄氏。

  此時她上身穿了件溗{色斜領襦衣,下身一件鵝黃羅裙,不過曳地的長裙在小腿處打了個衣結,方便日常在外出行,上身還額外套了件半臂,這也是從洛陽權貴家的小姐婦人們那兒最初流行起來的,官宦人家的貴婦裝扮。

  甄氏是軍戶家的女兒,小名叫淑媛,聽說她父親曾在某邊軍做到過校尉,有些家傳的槍法武功,不過後來家道中落,嫁入了歐陽家,只可惜歐陽戎的叔父新婚不久就早逝了。

  甄氏是那種古典仕女類型的圓潤小臉蛋,用此時百姓們的話說:一看就是端莊持家的良家婦人儀態,不過她嘴角那顆淡痣,卻是又添了一點嫵媚,已經半老徐娘,可還是珠圓玉潤。

  只不過她那一雙有神的丹鳳眼卻是給人頗爲凌厲難壓的感覺。

  事實也確實如此。

  印象裏,這位嬸孃性子一直頗爲潑辣,另外還夾着些圓滑勢利,是那種在鄉野裏能爲自家半株稻就開撕的性子……

  也是,能在家中青壯年都早逝後,和趙氏一起把歐陽戎拉扯長大,供其讀書,除了鄉里宗族的適當照顧外,兩位婦人自然都是不太好惹的主。

  也就這幾年歐陽戎爭氣,一路考去了洛陽,成了登科進士,他們這一脈頓時成爲了南隴歐陽氏宗族的核心一房,光耀門楣不過如是,母憑子貴,甄氏更沒人敢惹了,家中田畝、奴僕都不再缺,不用再計較那些蠅頭小利,也算是在鄉族婦人羣體裏揚眉吐氣了。

  其實原身……或者說現在這個兩世記憶融合的他,是有點怕甄氏的,因爲記憶裏,一般是母親趙氏唱紅臉,甄氏唱白臉,輪流調教娃。

  而現在倒好,只剩白臉了。

  “檀郎盯着嬸孃看幹嘛,不認識嬸孃了?”

  “沒有,我在看…一座挺有意思的塔。”

  “塔?”正彎腰倒茶的甄氏回頭看了眼門外,“這寺裏的佛塔建的卻是挺高的,也不知花了多少銀子,這些寺廟倒是一個個的真有錢。”

  她忽又扭頭問:“檀郎,怎麼這次爭論過後,你不和我講那孟什麼的道理了?”

  “什麼孟什麼?”

  “就是那什麼民貴…君輕,擱以前,你得每次都把嬸孃教一遍。”甄氏看歐陽戎的眼神有些疑惑。

  歐陽戎放下茶杯,淡然道:“因爲侄兒長大了。”

  甄氏聽罷放下手裏夥計,端坐凳上,看着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嘆息一聲:

  “確實是長大了,剛剛都知道放下才氣拉攏下人了,也不和嬸孃爭個對錯了……這麼看,貶一次官,也不算太虧,心智更深沉了,這個好,做官就是要深沉些,下面的人才會畏。”

  羅裙婦人小指撩發耳後,突然又話題一轉:“那既然檀郎長大了,是不是該開始考慮婚姻大事了?之前服孝已經耽誤三年了。”

  歐陽戎有些倦了,他現在不太想談這些家長裏短,只想搞清楚腦子裏忽然出現……或者說帶過來的這玩意兒,說不定還關係到他有沒有機會回去。而對於山下水患,眼下他也是猶猶豫豫,就像爬出地宮前,曾對鶴氅裘老道說過的,他不是聖人,也沒做聖人的心,他只是個離“鄉”之人。

  幸好這時外面院裏冒出個耀光的小光頭,端了盤進門了。

  “施主,該喫藥了。”

  歐陽戎立馬迎上,也不顧燙嘴,一口乾完,就差沒和秀髮的小腦殼碰杯了。

  “好藥。”他讚揚道,又轉頭:“嬸孃,侄兒又有點頭暈了,這藥勁有點大,我去躺會兒,你趕路一天了,也去安頓下,早些休息吧。”

  甄氏瞧了他眼,點點頭,又叮囑了他幾句,便起身出去了。

  只是出門前,她頭不回的丟下了句:

  “檀郎別忘了,你娘生前對你有二願,一是,考上進士,二是,娶五姓女!”

  婦人走後,最後四個字依舊餘音繞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