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470章

作者:阳小戎

  爭取調查,同時……嘗試一下。

  此刻,被善導大師主動搭話,李慄點頭,言簡意賅:

  “免貴姓李。”

  善導大師:“趙施主家眷,不應該是姓趙嗎。”

  說完,老住持好奇的看了看波斯商人身後打扮奇怪的同伴們。

  被指出漏洞,李慄眼皮都不抬一下。

  不說話,就這麼看着善導大師。

  “咳咳。”

  氣氛有些尷尬,善導大師咳嗽了聲,決定還是不和錢過不去,沒再多問。

  “李施主,爲何帶些閒人,佛門重地,還是得講究一下的。”

  善導大師有些瞧了眼看祕印頭陀、輕佻道士,不動聲色的提醒道。

  李慄淡淡:“朋友而已,前來吊瞻,大師勿太小氣。”

  “不是小氣,主要是我佛精妙,老衲不才,又外號口吐蓮花大慧高僧,女皇陛下親自賜號,老衲怕等會誦經講典,不小心度化了二位算是同行的小友,搶着要入我蓮宗佛門,到那時就難辦了,畢竟人家也有師傳,這撬牆角有點不講究。”

  善導大師嘆氣,表情歉意。

  “……”李慄、密印頭陀、輕佻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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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擔心這個不講究是吧?好好好。

  密印頭陀低頭唸經,默默搖頭。

  輕佻道士嗤笑一聲。

  李慄壓住抽搐的嘴角,擺擺手:

  “沒事的,高僧儘管誦經,若是能度化我這兩位朋友,回頭是岸,習得大乘佛法,也是一樁無量功德不是?”

  輕佻道士嚴肅點頭:“請大師務必渡我。”

  善導大師尋思:“倒也有道理。”又朝輕佻道士佛唱一聲:“阿彌陀佛。”

  李慄笑了笑,這麼看,錢也不算白花,不僅爭取到了調查時間,還能在無聊等待時,樂一樂。

  善導大師悄悄望了下左右,找個理由,把李慄拉到一旁,壓低聲道:

  “老衲發現趙施主的邪有些難驅,正巧最近老衲讀金剛經,略有大成,新悟得一套渡人的佛法,精妙在於一個‘緣起性空’的闡明上。

  “如來說世界,既非世界,故名世界。

  “此三句,乃金剛經的核心真意,就算再邪門的妖魔鬼魅,都可‘性空’一二,主攻一個堪破虛妄,消除業障……

  “不知李施主可願爲趙施主嘗試一下……”

  李慄本以爲是什麼重要事,結果原來是“化齋討飯”,他心中無語,面帶嚴肅,點頭嘆息:

  “都行,性空大師不是……善導大師,您看着準備吧,定要讓我這兄長走的安穩,最好能捉到那妖怪,消除此業障。”

  “善。”

  善導大師壓笑點頭,喜滋滋的跑去準備。

  豪客就是豪客,從不討價還價。

  同時,他對於李慄等人私自去往後殿觀摩屍體的不講究行徑,假裝沒看見。

  李慄失笑,帶着密印頭陀、輕佻道士還有兩位鮮卑漢子重新走入後殿。

  剛入內。

  輕佻道士朝身子佝僂、破舊僧服的密印頭陀調笑一聲:

  “老禿驢,這見錢眼開的禿驢同行要講金剛經呢,還講什麼緣起性空,這不是你那佛宗最擅長的嗎,不得和他講講法,教教他?說下你是密印寺的,說不得還能收一老徒兒,也算不虛此行。”

  已是棄徒的密印頭陀低頭不理。

  “阿彌陀佛。”低語一聲。

  李慄走上前,打開白布,壓着噁心氣味,打量屍首分離出的斷面傷口。

  又取出一枚魏字令牌,看了一眼。

  也不知想到了什麼,波斯商人臉色愈發陰沉。

  輕佻道士笑問:“那人會來?真是傳說之中的執劍人?”

  李慄微不可察的點頭,瞥了眼夜色,臉色嚴肅。

  密印頭陀忽道:“如來。”

  ……

  歐陽戎陪着柳母喫完晚飯,嘮了會兒家常裏短。

  等她們都睡下,輕手輕腳掩上房門,出門而去。

  他這次低調趕來龍城,帶上了琴盒與一個包袱。

  包袱裏放有一副青銅假面,與一枚名爲墨蛟的補氣丹藥。

  此行,僅帶這三物。

  趁着時間還早,歐陽戎去了一趟地宮,找到了許久不見的秀真,遞了些糕點,聊起天來。

  是真的聊天,伱一言我一語。

  雖然大多數時候,倆人都不同頻,聊出了獨孤。

  四周空蕩,歐陽戎安靜坐在蓮花臺座上,抬頭望了眼頭頂井口外的月色。

  忽然想起了啞女繡娘,自語:

  “緣起性空……”

  他與繡孃的“緣”也不知還有沒有。

  說到緣,歐陽戎感觸頗深。

  善導大師前段日子鑽研起金剛經,嘮叨什麼三句義、什麼緣起性空,還經常寫信寄書,與他討論來着……

  歐陽戎前世對佛法不感興趣,但對高分上岸感興趣。

  今生對佛法也不感興趣,但是對賺取功德感興趣。

  所以他對佛法算是“略知一二”吧。

  起初,本來是善導大師找他討論的,當然,也有小小的炫耀佛法高深的意思,只可惜找錯了人,

  結果到了後面,二人信交,逐漸變成每次都是歐陽戎單方面從各個角度信手拈來的輸出,善導大師能說的話則是越來越少,只好開始負責頓悟,有些乍舌的拍起馬屁,這話倒是如滔滔江水般不缺,還誇明府有“大慧根”,惹得年紀輕輕就已十八的歐陽戎奇怪,大師是怎麼知道這事的?

  說回來。

  金剛經,全稱《能斷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所謂三句義,是一種表達式,其在金剛經等佛門經文中頻繁出現。

  是一種肯定的同時、又否定的句式。

  例如金剛經中,一句經常出現的話……如來說世界,既非世界,是名世界。

  大致意思是:如來說有一個世界,不是世界,它叫世界。

  聽起來很矛盾,像是一個文字遊戲,裝神弄鬼。

  但可以稍微結合“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這三境界來理解。

  雖然並不全對。

  在眼下靜心的歐陽戎看來,佛門三句義觸及的問題更深,

  涉及到一個關於世界本質的問題……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實體?

  若還是在前世考研的時候,歐陽戎會斬釘截鐵的點頭,當然有實體了,物理學不存在了是吧,世界不是實體是什麼?

  可是來到這方世界後,他接觸到練氣士的存在,他親眼目睹了世界萬物皆擁有的“氣”的神話法則。

  對於以往認知裏,儒釋道三教僅僅停留在教科書中的概念,歐陽戎有了新的理解,開始思索回顧。

  再看金剛經三句義。

  第一句話,如來說世界。

  佛是說有一個世界,但你千萬別把這個世界看成實體。

  第二句話,即非世界。

  如來立馬否定掉了這個世界是實體的存在。

  而第三句話,是名世界。

  否定掉了世界作爲實體,但是你又不能把世界直接否定掉,否則怎麼解釋當下我們所見所感的萬事萬物?

  所以,它依舊是一個世界,但不是實體構成,

  釋迦摩尼認爲,它是由“緣起”構成的,但本質是空的。

  萬事萬物,自性本空。

  那麼能讓人所觸所感,又是怎麼來的呢?

  是由因緣聚合而成。

  也就是緣起。

  緣聚而成的事物,也會緣散而離。

  所以纔有——如來說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

  這就叫緣起性空。

  它是一個佛門各宗廣泛接受的重要概念,若是不承認這一點,那就不是佛門宗派了。只是各宗對“緣起性空”的解讀,方向側重各有不同罷了。

  同樣,若是不同意“緣起性空”這一點,那就不可能理解大部分的佛門禪語。

  看佛經會一頭霧水,覺得不像人話,封建迷信。

  例如當初地宮醒來,鶴氅裘老道突然問歐陽戎的。

  何爲聖諦第一義?

  他答了廓然無聖。

  但是當時的歐陽戎,只是邏輯上的理解,遠沒有現在這般深刻。

  地宮內,默默嗅着空氣中漂浮的佛寺檀香,歐陽戎沉默良久,突然轉頭朝呆呆枯坐的秀真道:

  “說來可笑。

  “睜眼來到這座地宮前,我從不相信什麼緣起性空,不相信什麼緣生緣滅,直到後來,在千百般期待下,我兌換了歸去來兮福報。

  “在發現我永遠也回不去的那一刻,我深深感受到了緣起性空。”

  他擺了擺手中青銅假面:

  “以前一直堅定認爲、理所應當永遠存在的考研、親情、家鄉……在福報揭示的那一天,我知道它沒了。

  “回過頭來,我突然明白這一項一項曾經生活裏的條條框框,本質上全都是空空如也的。

  “在經歷了絕望狂怒、心如死灰、迷茫無助之後,我撿起這副阿山留下的面具,重新戴上,那天是新的緣起。

  “我也開始深知,遇見的小師妹,遇見的嬸孃,遇見的六郎,遇見的阿青一家、離閒一家,等等等等,這些正在進行的因緣情感,它們本質上一樣,也是空空的。

  “所謂緣起則生,緣散則滅,萬事萬物,莫不如此。

  “但是,不知大師,你說,我能因爲本質是空空的,就幻滅虛無,隱世遁空,去消極否定這些已有的嗎?”

  不等秀真回答一句“不知”,歐陽戎自問自答:

  “不。

  “應當更珍惜纔對啊。”

  呢喃青年低下頭顱,輕輕戴上面具,懷抱琴盒,站起了身:

  “不知大師,下次來看你。緣起性空,我與你有緣,與地宮有緣,與兩次守我甦醒的繡娘也有緣,緣纔是最重要的,期待下次。